《爱与死亡》乐子舞

1、第 1 章

　　林烟在一堆垃圾中醒来，关节像是生了锈的的老旧机器，难以活动，血腥味混着腐朽的恶臭，渗进口鼻。不知过了多久，林烟才摆脱了头脑昏沉眼前结翳的状态，勉勉强强坐了起来。周遭的一切渐渐清晰。狭窄的巷子，坑洼的地面，倾倒的绿色垃圾箱，飞来飞去的蝇虫……林烟摸了摸剧痛的后脑，带着一手的血毫不在意的按在墙上，强撑着站起身，而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子，走到岁月静好的街道上。残阳如血，公平而大方地给行人们戴上红润的滤镜和长长的剪影。
　　“这是哪？”后脑的抽痛略微消停时，林烟的思维才得以运转。而后，思考答案而不得，却发现大脑里除了“林烟”这个名字外几乎一片空白，窒息感侵袭而来，林烟按住胸口，心跳如急鼓。“1，2，3……99。”默数着心跳，林烟渐渐平静下来，选了背对日落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偶尔投来注视的目光，却也很快收回，带着唯恐沾染上什么不良气息的意味。

　　饥饿……并不怎么好受。从在垃圾桶中醒来开始，林烟已经在这片街区游荡了3天，3天没有进食，只是在四下无人的深夜用某个广场上的喷泉水解渴并彻底清洗了一下自己。但林烟并不想去翻垃圾堆，和流浪狗争抢食物。他觉得饿着也好，渴着也好，只要痛苦感尚能忍受，甚至就这样静静的死去也未尝不可。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醒来，发现有关自己的全部过往只剩下一个名字，对林烟来说，茫然感远远大过生的意志。
　　3天的游荡，林烟知道了自己身处于301号街，在一片名为“A7区”的生活区域，是除贵族区以外的九个平民区里的下等区。301号街的两端尽头分别是阻隔贫民区和阻隔贵族区的城墙。越往东靠近贵族区越显得繁华，越往西靠近贫民区则越显得破败。
　　在发现自己因一身脏污与东区的路人格格不入而引来注目与嫌弃时，林烟便返回了西区，仍旧漫无目的，仍旧忽视着身体的各种不适。
　　林烟不知不觉走到西城墙脚下，已是傍晚，黑色的雕刻着不知名图案的城门开着，骑着“龙”的护卫队在两侧列队，一队破破烂烂的越野车和卡车缓缓驶出，远远的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不修边幅者不乏少数，林烟混在他们之间也不显得突兀。听着他们的闲谈，林烟才知道附近的集市刚刚结束，离开的越野车队是贫民区的猎人，他们是集市上肉类和原材料类商品的主要供给者。这集市一周开放一次，由护卫队全程监管。
　　“快看！秦峥队长好帅，他的龙好像换了新的护甲！”离林烟不远站着三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其中一人指着远处发出惊呼。林烟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蜥蜴驮着个肌肉虬劲的大汉向城门方向跑来。对，虽然周围的人称护卫队的坐骑为“龙”，但林烟还是觉得这类地行生物配不上“龙”的称呼，叫蜥蜴倒是很贴切了。
　　林烟一边看着大蜥蜴渐行渐近，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少年们表达对这位秦峥队长的崇拜和敬佩。而城门那里突然骚动起来，最后一辆卡车被护卫队围困起来。车上下来了个踉踉跄跄的老头，说了些什么，却被一个护卫用鞭子抽倒在地。另一个护卫则向刚到的秦队长汇报情况。没过多久，老头被逮捕，卡车被大蜥蜴们用尾巴抽得稀巴烂，城门关闭，而后秦队长带着护卫队鱼贯离开。
　　围观的人群也嘈杂地议论起来，消息从内围向外围传递，说是最后那辆车进城时携带了一头完整的猛甲兽，是被以横切斩首的方式捕杀，肢体上毫无伤口，完美的保留了猛甲兽一身漂亮坚韧的兽皮，被城里的商贩买了去，准备将兽皮加工成上好的战袍再出售。因为卖家拒绝送货上门，商贩还特意找了辆卡车来运。但等商贩的车开到工匠所，工人打开车厢，发现猛甲兽原本鼓鼓囊囊的肚皮如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周边散布着石块、稻草和血迹。原来猛甲兽腹内早已被清空内脏，被填塞了石块和稻草维持形状和重量，看似毫发无伤的兽皮，其实是被切开又缝合的，因切口隐藏在腹背交接处，又压在下面，因而一开始被忽视了。商贩气急败坏，立刻报告给了护卫队，才有了刚才护卫队抓人的那一幕。
　　“猛甲兽的内脏又不值钱，为什么会被换掉呢？”有人疑惑不解。
　　“傻瓜，肯定是藏了非法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半路被重新挖开。”有人接话，“卖猛甲兽说不定只是非法交易的掩护手段，可能那老头也是受害者也不一定。”
　　“我就说一个老头怎么可能斩杀猛甲兽，估计也是从别人那里收来的，估计还自以为捡了个便宜，结果没成想……哎！”
　　热闹告一段落，林烟对众人的猜测也没了兴趣，转身向城内走去。
　　黑夜是极适合藏污纳垢的。表面上秩序井然的街区，到了夜晚，家家闭户，人声渐稀。已经将主街道走过一遍的林烟，随便找了个没有垃圾桶的小巷子，靠坐在墙边歇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林烟又一次遇到了秦队长……的“龙”。已进入睡眠的少年突然被一阵鼻息喷醒，睁眼看到的便是蜥蜴流着口水的嘴和在夜晚格外吓人的绿色兽瞳。
　　林烟抬手摸了下蜥蜴的下巴，再想摸时，被躲了过去。随后，蜥蜴像是听到了呼唤或者发现了别的什么信号，转身，又深深地回望了林烟一眼，然后踏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轻盈步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被惊醒后，饥饿感来得格外强烈，难以再次入睡，林烟索性起身向着蜥蜴离开的方向走去，内心还带着没被蜥蜴咬一口的遗憾。
　　蜥蜴去往的是南边的巷子，也不知是连着300号还是302号街。巷子挺长，林烟拖着虚弱的身体走了蛮久，前方才有路灯的微光印照进来，还有些许人声。
　　“这边都搜过了，没有了。”是护卫队的人，听着像在搜捕什么犯人。林烟躲在阴影里偷偷看向外面。只见一男一女被五花大绑跪在路中间，周边几只大蜥蜴眼睛猩红，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护卫队的人站在外围，秦队长也在，他的蜥蜴却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竟然躲在猛甲兽的肚子里偷渡进来，是嫌命不够长还是怎么？”一个护卫抽了那男人一鞭，男人本就破破烂烂的上衣完全裂开，露出鳞片密布的后背。男人只闷哼了一声，女人在一旁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林烟皱了皱眉，那女人露在外面的脖子上好像也覆盖着些鳞片。
　　“贫民就要有贫民的自觉，如此低贱的血统怎敢进城来污染空气。”另一名护卫也言语不屑。
　　“别说了，等阿莫回来。”秦队长发了话，两名护卫也就停止了抱怨，但隐隐的变得兴奋起来，好像在期待这什么。阿莫—也就是秦队长的蜥蜴，很快重新出现了，它蹭了蹭主人的手。
　　“301、303号街阿莫都检查过了，没人了。”秦队长翻坐到阿莫的背上，“处决吧。”说完，秦队长先行离开了。随后，护卫队的人相视一笑，纷纷后退，将场地留给了蜥蜴们。很快，街道上只剩下撕咬吞咽的声音。
　　良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护卫队已经离去了，街道上除了隐隐的血腥气，什么都没有留下。林烟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下来，倒不是说有多恐惧，但难以压抑的恶心还是让他想要尽快离去。
　　然而，回身几步，林烟发现刚刚小心绕开的垃圾桶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犹豫了一下，林烟还是上前揭开了桶盖。只见大半桶垃圾里伸出个黑漆漆的小孩脑袋，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沟渠，显出些微本来的肤色，双唇紧咬，除了轻微的呼吸声，硬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悲痛、怨恨、防备、警惕、绝望……似是无法一下承担如此多的情绪，小孩的表情生生扭成一团。林烟和他对视了几秒，重新盖上了桶盖转身离去。

　　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响。林烟踢了踢刚刚踹倒的垃圾桶，从桶中摔出半个身子来的小孩冲他龇牙。林烟挑眉，突然后悔折返回来。生命在自己手里毫无意义，死亡不过是早一天或晚一天的事情，弄出个拖油瓶陪葬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更何况这拖油瓶一看就不想死，还不知要搞出多少事情。
　　林烟无可无不可的再次转身离开。这次，小孩却悉悉索索地爬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林烟。林烟更加后悔了，本来就对垃圾桶避之不及，结果身边跟了个移动垃圾桶，难道自己与这个地方的垃圾桶有着莫大的缘分？
　　敏感的鼻子被挥之不去的味道虐待了许久，林烟终于把小孩带到了广场喷泉那里。小孩看看喷泉，又看看林烟，犹豫了一下，猛扑上去狠狠喝了几口，然后抹了抹嘴巴，站在林烟面前。林烟仍旧站着不动。小孩显然没有意会到林烟的嫌弃和带他来喷泉的真正用意。一夕成长的故作坚强和倔强在这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不讨喜。
　　“再不走护卫队可能又要来了。”小孩低声说，大概是这么点水并不能滋润长期干涸的喉咙，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刺耳。
　　林烟冲喷泉池扬了扬下巴，见小孩仍旧毫无反应，皱着眉伸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将他扔进水池里。小孩双脚凌空时的惊吓和反抗并不难发现，但比起这些，林烟更乐意于欣赏他跌坐在水池里的茫然。就着流动的水洗了洗手，林烟走到街边靠墙坐下。小孩惊慌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开始搓洗身体。
　　“我洗完了。”林烟睁开眼，看着眼前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小孩。无风的夏夜，倒不至于让小孩因为点凉水病倒。小孩身型单薄，皮肤蜡黄，引人注意的只剩一双眼睛在皮包骨的脸上显得有点大的吓人。破破烂烂的上衣和短裤贴在身上，还滴着水。
　　林烟站起身，因为几天没进食产生的低血糖带来一阵晕眩。适应过后，林烟抬脚准备走，右手突然被牵住。小孩原本偷偷摸摸带着试探的动作，在林烟低头看向他时，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也因为这样的动作，小孩的上衣向右边倾斜，露出右肩肩头黑灰色的鳞片来。
　　“罢了，就当养个宠物吧。”林烟想着，带着小孩往东走去--却不知从这一刻起，自己跟这个世界才真正产生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