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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日墙倒众人推 ...

  •   等到缘蓝回到霜华斋时,白羽流潋还是呆呆地坐在窗前。
      那些侍女们倒是都退下了,寝宫中却被布置一新,还有不少玩物和饰物,倒像是刚刚送来的。
      缘蓝心里有些打鼓,却顾不得理会这些,连忙跑到白羽流潋身边,说:“公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啊。”
      白羽流潋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慢慢地说:“缘蓝,现在这个时侯,你不该乱跑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眼睛还是空洞的。
      “公主!”缘蓝有些委屈,没想到白羽流潋也说出和庄栖隐同样的话来。
      心下一横,缘蓝道:“公主,驸马爷,不,兰公子……他……他背弃你了啊!我在御花园见到他,他竟然……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
      白羽流潋眼睛微微动了动,却依然没有说话。
      看到她没什么反应,缘蓝心里更急,又道:“奴婢……奴婢还见了庄公子,可是……可是他却不愿意和奴婢说话……”
      白羽流潋面无表情,双手玩着自己的衣带,就好像没听见一样。
      缘蓝越发着急了,轻轻摇着她的手,追问着说:“公主,公主你说话啊,现在该怎么办?他们怎么能这样啊?”
      白羽流潋轻轻抽出手来,淡淡地说:“墙倒众人推,没什么好奇怪的。”
      “公主?”缘蓝有点委屈,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公主,那我们该怎么办?”她不甘,她只知道她服侍了多年的公主被人欺负了,她只想帮忙。
      白羽流潋的脸上有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冷漠,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你还是不要乱走好。因为,”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我们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缘蓝脸色一变,再也说不出话来。
      同一时间,洵国和启国的边境,军营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灰云如幕,风卷角旗。明明是四月,空气中竟充满了肃杀之气。就如同春寒未减,仿佛有来自北国的寒气,在人的心里呼啸盘旋。
      事在人心里盘旋,这里不是北地,天气也其实一点也不冷。
      而军营之中,肃穆异常,众人脸色严峻,凝气成霜。
      说起来还是邻国启国屡次进犯,无端挑衅洵国,并且在边境制造了好几次争端。洵国在多次交涉无效以后,也终于忍无可忍,举兵抗击。而这次受命统兵出征的主帅,正是白羽隆庆第三子,定王白羽流征。
      此时此刻,京城陷落、宰相弑君篡位,皇族被诛的消息,再加上京城来的密使战战兢兢的神情,已经让帐内所有人面若冰霜。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白羽流征怒目直视,英挺的剑眉不住地颤抖。他强忍着悲愤的情绪,盯着伏地顿首的使者。
      刚才的那些话太过痛心,也太过震惊,以至于他宁愿相信自己听错,或者使者撒谎。
      “是……是的!殿下,属下怎敢欺瞒,陛下和皇后,还有其他各位殿下,都已经……都已经殉难了!”密使也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不已。
      “所有人都已经……”他重复着密使的话,突然语气一急,“那,潋儿呢?潋儿……”他就感到泄气,可是他又忍不住不问。
      潋儿,他最疼爱的潋儿啊……
      “属下不知……”密使依然跪在地上,垂下头,眼睛已有些发红。
      白羽流征就瞪着眼盯着密使,左右皆黯然不语。突然他霍然起身,一拳打在桌上,杯子瞬即跳了起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握紧拳头,屈臂一振,几个字从他口里斩钉截铁地蹦出来:“众将听令!整顿全军,随我火速京城,共诛叛贼。”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走向帐外。
      “殿下!万万不可!”副将们和军师急忙冲上去拉住他,拼尽全力制止住他的脚步,“殿下,绝对不可贸然回去啊!如今敌我形势不明,这一回去,如同自投罗网啊!”
      白羽流征额上青筋暴起,任凭将士们拉扯,嘶声吼道:“如今家国已失,大丈夫当为国赴难,岂可忍辱偷生,难道诸位就这样尽忠国事的么!”
      军师许晖抱拳跪下,挡在白羽流征之前,低头沉声道:“殿下,请听臣一言。国运堪危,乱臣当道,如今皇室就仅留三皇子一脉,切不可因为一时冲动,反断了先皇基业。逆贼向平懿刚刚倾权得势,弑君篡位,气焰正盛,臣以为,不可触其锋芒。况且,如今京城已属他人之地,吉凶未明,殿下若执意前去,实在凶多吉少,臣实为先皇可惜!”
      “许常侍!你……”白羽流征挣脱众将拉住之手,握拳的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许晖在军中出征之时是军师,可在朝中却是中常侍。虽然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却是朝臣中年轻者的翘楚。不仅在同辈人当中颇具威望,满朝文武的前辈之人对他也很称道。白羽流征对他也很敬重,长期以来,说是君臣之礼,倒不如说待他如兄长。
      他这一番话,白羽流征听完,自不会再反驳。
      众将见此情景,立刻全体抱拳齐齐跪下,齐声道:“请殿下三思。”
      白羽流征缓缓地把颤抖的拳头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传令设祭台,面向西南京城方向。不孝儿流征……要祭奠父皇和全家上下……”
      刚才他虽然急火攻心,却绝非糊涂,许晖这一番话,如同凉水一般,兜头向他淋下。
      “是!属下立刻去准备!”未等他说完,跪在地上的副将们立刻齐声领命。众人随即起身,有条不紊地开始筹办。无人接口,无人搭话,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震惊以及愤然相混合的神情。
      他们现在……能为定王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所有人在无意之中,接触到对方目光的时候,都读懂了对方的这个意思。
      白羽流征呆立在原地,眼睛空洞无神,那一时间,都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心冷,有种灵魂都被抽空的感觉。死了,全都死了,父皇、母后,还有大家……
      记忆的碎片错综复杂地涌进了脑海里,想起以前和家人的种种小事。那些也许当时不那么经意的小事,现在竟然全部都变成了泡影和奢望。
      他双手抱住了头,不敢想象皇宫里喋血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副将颜慎掀开大帐的门帘走进来,单膝跪下说:“殿下,祭台已经设好,殿下可以前去祭奠了……”他的声音里也有些被勉强克制住的悲怆。
      “……好,传令中军,我就去。”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全然凝固。
      寒风阵阵,肆意地吹着祭旗,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要冻住。冷,不是身上冷,是心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
      一身戎装的定王独立祭台上,向天念完悼词之后,举起装满烈酒的高樽,长跪在地,对着西南京城的方向,闭目一揖,把酒一倾到地。
      斜阳之下,他的影子长拖于地。而他的手却依然伸得笔直,手腕倾侧,酒液倾出,映着残阳余晖,惨烈如血。
      在他的身后,将领与士兵跪伏垂首,沉痛肃穆之中四下无声。
      良久之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走下了祭台。
      冷风一刻未停,就像是天地之间的呜咽。
      台下伏跪的将士无人起身,全都目送着他走远,血一样的夕阳下,映得他高大的背影无限的落寞。
      而他却慢慢清醒过来,现实有如冰冷的刀子,冷酷而尖锐地刺穿他的内心。
      没什么可逃避的了,现在绝对是进退维谷。别的不说,一个王朝的覆灭,这些为国家尽忠的士兵,顿时就失去了寄托和信仰,那时,他们会怎么做?
      现在就算他想打回京城,又有多少人会忠心耿耿地跟他一起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此时他还能不能号令得动自己的部下?会有多少人会倒戈?会有多少人会作壁上观?他不得而知,也不敢再想。
      而且现在他们还要面对的,是启国的军队,号称拥有最强大军事力量的启国的军队。
      他还有选择吗?
      禁不住额上见汗,他的手攥紧成拳,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毫无意识地走着,等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大帐外了。
      抬眼看去,却见军师许晖在和从京城回来的密使说些什么,待到他走近时,密使已经领命走了。
      “……许常侍,你们在说什么?”他脱口就问了出来。
      许晖躬身行了一礼致意,答道:“殿下,臣只是叫他再回京城探明消息,因为逆贼恐怕还有动作,所以不得不防。”
      “嗯……”他答应下来,有些神不守舍,“对了,现在的话……哼,内忧外患,好得很啊。”
      许晖面容平静,问道:“不知殿下现在可愿听臣一言?”
      白羽流征剑眉紧锁:“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乃是军心。”
      许晖胸有成竹地答道:“臣要向殿下讲的,正是关乎军心的事。”
      “好。”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答得利落,立刻往大帐走去。
      *
      夜色已沉,霜华斋中也点起了灯。
      “公主,我熬了雪梨银耳汤,你就趁热喝一点吧。”缘蓝端着一个点漆浅盘走过来说,“公主前几天受了风寒,喝点这个润润肺吧。”
      白羽流潋一直以手支颐坐在窗边,听到她这么说,却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我好担心征哥哥……他还在和启国打仗呢……”她突然轻轻地说,微微嘟起了嘴。
      缘蓝一呆,把手中的盘子在桌上放下,正想说什么话劝慰,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声传了进来。
      “哟,我来得迟了,没想到这里已经布置成这样了啊。”那女子的声音妩媚而动听,还带着一些鄙夷的语气,仿佛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白羽流潋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子一身华丽的宫装,乌发如云,环佩叮当,眉目如画,风情万种,柔媚入骨,一双眼睛更是媚得快要滴出水来。
      白羽流潋只是看了她一眼,却依然没什么反应,缘蓝却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说:“黛……黛淑仪安好。”
      淑仪皇甫黛,位居九嫔的第三位,出身虽然极为普通,但曾被称为“蔺国第一美人”,于是被蔺国送来和亲,是白羽隆庆钦册的淑仪。只是,白羽隆庆虽然封了她淑仪之位,让她享有地位和荣华,对她却很少过问。
      “倒还真没想到啊,”皇甫黛用染着绯色凤仙花汁的手指托起了下巴,悠悠地说,“公主是没有当了,可是公主的架子倒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白羽流潋面无表情,还是没有理她。
      皇甫黛毫不在意,上下打量着她,慢慢地说:“也是啊,说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想活得好,也不是不可以啊……这么容易的事情,你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她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忍无可忍,终于说:“你作为父皇的妃子,没资格在这里说这种话。”
      “哟,小公主还数落起我来了啊。”皇甫黛故作惊奇,猛然间眼神一变,刚才的柔媚顿时无影无踪,“那个糟老头子死了,他是什么人,我怎么会陪着他去送死?”
      “放肆!”白羽流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陡变。
      皇甫黛浑然不觉,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是啊,我可是蔺国的第一美人,被送到这里来做他的妃子,呸,一个比我大了十几岁的男人,凭什么占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啊?更可恨的是根本就不待见我,只封了我一个淑仪就把我扔着不管,这和直接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她越说越来劲,又说:“糟老头子连太子也早都立好了,对自己那些儿子女儿也疼爱得不行。封了我淑仪以后,又给了一个宫殿住着,之后就看都不看我一眼,难道我就在这个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糟老头子身边,不高不低地把这个淑仪做一辈子?”
      “你给我出去!”白羽流潋面无表情,伸手指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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