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乱》珈铃

3、此仇永铸不戴天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寝殿里。
　　全身虚软地睁开了眼睛，白羽流潋发现自己人在床上，身上穿着月白的中衣，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这是……”她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发现头疼得厉害。全身无力，刚刚坐起了一点，就软倒在床上。
　　“公主，你终于醒了。”一个欣喜而熟悉的声音，隐约还带着一点哭腔。
　　白羽流潋茫然地转过脸去，隔着轻纱的帐幕，看见一个一身绿衣小宫女跪在床前，对着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眼睛还红肿着，可是脸上带着笑容。
　　“……你是，缘蓝……”头还在疼，可是人已经渐渐清醒了。白羽流潋揉了揉眼睛，用手支撑着身体，缘蓝连忙拿过一个靠垫，扶着她坐起来。
　　“公主你可终于醒了，奴婢好担心……这一阵子……”缘蓝喜不自胜，但又忍不住悲从心来，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白羽流潋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的陈设她很熟悉，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缘蓝连忙说：“公主，那时你昏迷不醒，是向公子把你抱回来的，然后叫我和其他宫女照顾你梳洗……”
　　她话没说完，突然白羽流潋的眼睛一霎，语气凌厉：“谁让你叫他向公子的？”那样的冰凉的语调和眼神，像匕首一样锋芒毕露。
　　“啊……是，奴婢知罪……请公主……”缘蓝慌了神，忙不迭地跪下。而她却仿佛没看到一般，怔怔地转过了头，两行泪水又流了下来。她肤色本白，泪水挂在脸上，更是映得肤色像玉一样微微透明。
　　缘蓝看到她流泪，一时又慌了手脚。白羽流潋用手背抹去了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声说：“别叫我公主了，我现在，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公主。哼……说起来，以前的向大人，现在可以叫皇上了啊。”
　　真是讽刺。她的双手抓紧了被子，可是她的手又那么无力。
　　缘蓝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奴婢服侍公主多年，已经改不过口来了啊……叫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已经叫惯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奴婢知道公主伤心，可是皇上与皇后已经不在了，公主殿下一定要将息好身子，否则他们泉下有知，也不能放心啊。”
　　白羽流潋轻轻吐了口气，说：“你的意思，是劝我活着？哪怕苟且偷生也活着？”心如死灰，一夜之间巨变骤然来临，虽然不能完全说得上“国破”，可那至少是家亡啊。
　　江山易主，她本来是最受宠爱的公主，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成者王败者寇，说起来就是这么残酷，但又现实得可笑。
　　“公主……”缘蓝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怯怯地又喊了她一声，”请……请公主让奴婢服侍你梳洗吧，然后再用膳吧……公主虽然伤心，可还是……身体要紧……”看到她这个样子，十六岁的缘蓝也慌了神，完全不知所措。
　　白羽流潋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声：“缘蓝，我吃不下。”
　　缘蓝听到她这么说，顿时僵在那里。白羽流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好吧，缘蓝，服侍我梳洗……”
　　她伸出一只手来，缘蓝连忙扶住了，却发现七公主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柔软的丝帕浸湿了水，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水润珠华，这般一尘不染，才见得倾国本色。
　　洗漱完毕，缘蓝为她梳理头发，柔柔的一头青丝，绕在手里有珍珠一样的光泽。只是她整个人却了无生气，就像一个华美但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醒了？看起来，气色还很不错嘛。”一声冷笑，赫然是向衡之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搭上了门框，眼睛里带着一抹嘲笑，冷冷地向下俯视。
　　缘蓝一阵慌乱，习惯性地想喊“向公子”，可是立刻就想起向平懿弑君篡位的事，脸色不由得一变，顿时就僵在那里。
　　白羽流潋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转过头，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调头就向内室走去。
　　“怎么，难道还想走么？”向衡之脸上带着邪魅的笑，一步绕开了愣在原地的缘蓝，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视而不见，只是向旁边绕开一步，想要离开。可是她的移动全部被向衡之料到，只是略略侧了下身，就仍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见到你未来的夫君，就是这种态度？”向衡之的目光转冷，语气中隐隐带着威胁。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男人，她见了就讨厌，不，何止是讨厌。可是他偏要在她面前晃。
　　向衡之看在眼里，终于冷笑着说：“看来，我应该提醒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缘蓝护主心切，连忙抢上去说：“向公子，公主尚未用膳，请……”
　　“出去。”向衡之微微斜过眼睛，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语气生硬而冰冷。
　　缘蓝一怔，脚步微微一滞，却依然坚持着说：“不，公主殿下她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
　　“我说了出去。”向衡之根本懒得看她，语气已经冷到了极处。
　　“缘蓝，去吧，我没事。”白羽流潋突然说，“照顾好你自己。”
　　“公主！可是你……”缘蓝心下焦急，向衡之来者不善，谁知道他会对公主怎么样？她服侍了公主多年，早已情同姐妹，此情此景，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
　　“滚！”向衡之对着缘蓝低吼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再不走，我就杀了她。”他的右手扶上了剑柄，剑已出鞘两寸，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静默不语的七公主。
　　缘蓝吓得花容失色，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看到向衡之扶着剑柄的手丝毫没有移开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颤声说：“公主保重，奴婢……”她惊恐地看了向衡之拿剑的手一眼，慌忙跑了出去。
　　白羽流潋一言不发，甚至也不看向衡之一眼，只是自己背转了身，垂下眼睛想走到窗边。
　　向衡之冷笑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在她耳边低声说：“怎么，现在还想走吗？”
　　她身躯微微一颤，纤手攥了一下衣角，却依然没有回头。
　　“看着我！”冷不丁他扳过她的肩，冷厉的眼睛逼视着她，可是她垂下眼睛，根本就不接触他的目光。
　　“我叫你看着我！”下巴骤然一痛，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看着我跟我说话！”他的声音里含着威胁与怒意。
　　然而即使被强迫着抬起头，她却一直闭着眼睛，好像看他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然而向衡之显然对此极不满意，手上加大了力道，终于她轻声同哼了一声，秀眉微蹙：“放开我。”
　　“看来，你还是会说话的嘛。”他笑得嘲讽，“但是，似乎如果我不来点硬的，你还真的不打算理我……这么说你是喜欢这一套啊。”
　　“我叫你放开我。”白羽流潋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是他的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肩膀，微一用力就制住了她的反抗。
　　然而，她之挣扎了一下，却又不动了。毫无生气，毫无表情，就像一个华美的人偶，瓷娃娃般的美丽，可是，灵魂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十七岁的公主，现在眼睛里全是死亡的凋零。
　　向衡之看在眼里，嘴边再一次泛起了冷笑。
　　“看起来，你很想寻死。”他的手没有松开，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脸，“不对，是你已经寻过两次死了……现在，是不是想来第三次？”
　　白羽流潋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你杀了我吧。”
　　“杀你？”向衡之放声大笑，“我好不容易到手的女人，我怎么可能杀掉？说实话，你真的太天真了。”
　　“不要想又咬舌自尽，你做不到。”他冷笑，手指微微加力，“我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去死……而且，说实话，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她的眼睛依然空洞，就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向衡之眼珠一转，突然悠然说：“嗯，白羽流征你认识吧？”
　　“征哥哥！”她惊呼出声，“他怎么样了？”
　　向衡之放开了她，双手抱胸，慢慢地说：“说起来，这家伙，还是个很棘手的人物呢……哼，只可惜人在外面，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白羽流潋听得分明，脸色却渐渐变了，本来就白的脸，现在更是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向衡之的笑容更加得意：“不过，现在他也没什么蹦头了，因为他也回不来了。你自己想，他出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顾得了京城？哈哈，现在这个样子，他想回来也不成了。”
　　白羽流潋慌了，连忙追问着说：“那，征哥哥他……不，三皇兄到底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他知不知道……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她情急之下，眼眶不觉又红了。
　　向衡之冷冷地反问：“你说呢？那么冰雪聪明的七公主，会不知道？”
　　“难道你是说，三皇兄他……”她的手在颤抖，娇弱的身躯也摇摇欲坠。
　　“我告诉你吧！”猛地向衡之的手箍住了她纤细的腰，恶狠狠地逼视着她，“白羽流征不会回来了！而且启国的军队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很快就会在边境，和你家的那些死人一起陪葬！”
　　“不！你骗我！”白羽流潋激烈地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手，“三皇兄才不会死，他那么厉害，他一定会消灭敌人，再消灭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她踢打着他，可是向衡之对此毫无反应。
　　他偏过头想了想，突然嘴角泛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对了，好像我还忘了一点事情啊……”
　　他凑到她的耳边，湿热的呼吸喷到她的脖子上：“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你想不想听？”
　　她明显是被吓到了，瑟缩着想躲开他，可是腰身被他扣住了，无处可逃。
　　向衡之的声音依然没有离开她的耳边，声音不大，可是字字句句都像锥子一样直刺她的心。
　　“你其实是想死对吧？也行，我可以成全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在她耳边，冷冷地低笑。
　　她想向后靠，可是这一靠，腰身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的手温有些烫人，可是她只有冰凉的感觉。紧紧的咬住了嘴唇，她没有说话，还勉力维持着无谓的眼神，冷冷地和他对视。
　　向衡之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可是依然冷冷地说：“我记得，白羽流征最疼爱的妹妹，就是你吧？要是我放出消息，让白羽流征知道，要把你当众处斩，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