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丝萝》璐美玉

39、故人（一）

　　渝州与天玄毗邻，是北宸众多州府中的一个。过了渝州，再经越城、杞梁，便可以到达北宸的都城——卞安。出了卞安之后，再坐半月的马车，就能到达东陵。
　　这是从天玄到东陵最近的路，但却不是唯一的路。君珏他们原本可以绕道而行，可是他们却都决定走这条路。
　　卞安，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相遇，相识，相知，到最后的相爱。卞安留下了他们的美好回忆，但同时，卞安也是他们当初永诀之地。
　　所以，无论是杨柳，还是君珏，都是再不愿踏足卞安的。可他们都明白，若想彻底解除后顾之忧，他们就必须在卞安走这一遭。
　　这一路走来都还算顺利，但就在快到卞安的时候，出了点儿小乱子。
　　那个时候，马车正行驶在一个乡间小道。小道路窄，所以车夫很小心，马车走得也很慢。
　　突然，前面冲出了一个人，一下子倒在了马车前面。
　　小道路窄，人倒在前面，车子自然过不去了，车夫只好停下了马车。
　　“前面有人倒在了地上，马车过不去。两位在车上等会儿，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车夫对车内的二人解释道。
　　“无妨。”说话的是君珏。
　　杨柳掀开了车帘，向外面看了一眼。
　　那人是背对着马车倒下的，看不清脸，但看得清衣着身形。从身形衣着来看，那应该是个中年妇人。她身形臃肿，穿着粗布短衣，用麻布做头巾，将头发包住。那妇人看上去像是个贫苦人家出身，但她左耳戴着一个很粗的金耳环。
　　杨柳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让车夫回来，却突然冲过来了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把拉住了车夫，大喊道：“撞人了，马车撞人了！”
　　当时是五月，正是农忙时节。乡间小道两旁便是田地，地里都是忙着干农活的人。一听这话，人都纷纷聚了过来。
　　一个男子冲了出来，拽住了那车夫的衣领子，大声吼道：“怎么，你撞人还想跑？”
　　“不是，我没想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撞人，是她自己倒了的。”车夫被这么一吼，有些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是你撞的人，你停车干什么？”那男子又吼道。
　　“我就看看出什么事了，而且她倒在前面，马车过不去啊。”车夫解释道。
　　“你胡说，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的马车撞了我娘！”那女子跪倒在拿妇人边上，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看着很是凄惨可怜。
　　人心都是偏的，旁观的人见女子可怜，便觉得定是车夫的错，纷纷出言斥责车夫。那个女子只在一旁照看自己的娘亲，默默垂泪，而那个男子拽住车夫不放，一定要他给他们母女二人赔礼道歉。
　　看到这里，杨柳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是讹人来了。
　　那个倒地的妇人与那个女子哪怕不是真的母女，也一定是熟识。二人一早串通好了，那个妇人假装昏倒，拦在马车前。那个女子出现，诬陷车夫撞了人。那个抓住了车夫的男子，极有可能也是与她们一伙的。
　　既然撞了人，那么自然该给些赔偿了。他们要的不过就是钱了罢了。
　　理清楚了这一切之后，杨柳便放下了车帘，笑着对着君珏说道：
　　“阿珏，我们行医之人不能见死不救，既然有人重伤，那我理应下去看看才是。”
　　君珏看了一眼杨柳，便明白她的意思，配合着说道：“可是我们今日出门匆忙，没有带药箱，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若是伤得轻的，开个药方，吃几服药便好。若是伤得重的，便抬上马车，带回医馆救治便是了。”
　　那些人不过是求财，虽然行径令人不齿，但到底也没有碍着他们什么。若是平时，杨柳也只当看了一出戏，扔几个钱，打发了他们就是。可是杨柳方才见了那个年轻女子的脸，总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生了好奇之心，这才有了下车的念头。
　　这几日天气炎热，杨柳穿得很清凉，只穿了一件月白蝶纹束衣，一条浅绿色的蚕丝百褶裙，外罩了一个青色的小衫。梳了一个简单垂耳髻，发间簪了一支用碧玉做成的牡丹样子的玉簪。那样貌，那衣着，再加上那气度，是这种小地方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方才那几人听杨柳说懂医术，便觉得心虚。如今见了杨柳这般模样，立刻便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那个女子悄悄了靠近倒在地上的妇人，不知道做了些什么，那妇人便突然“醒了”过来。
　　“哎呦，怎么这么多人都围在这儿啊？”那妇人装作刚刚转醒的样子。
　　“娘，您可算醒了。是那个车夫把您撞了，女儿在找他算账呢！”那女子说道。
　　“女儿啊，你误会了！没有人撞了我......”
　　......
　　那边的两人还在自导自演着，试图把这一切都说成一个“误会”。可如今的杨柳已经没有了“看戏”的念头，她望着那妇人，心头涌起了万千思绪。
　　这些年，杨柳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了。她感受过人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觉；她亲见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她甚至还两次经历了死亡......
　　因为经历了太多，所以哪怕她心底有多震惊、多慌乱，她也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她们面前，望着那妇人，一脸关切地问道。
　　“您现在感觉如何，不如我帮您看看吧？”
　　“没事，没事。不过是这日头太毒，中了暑气。”那妇人慌忙躲开杨柳伸出的手，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我姓杨，单名一个柳字。我家在镇上开了家阜夌医馆，若是有事，你们可去镇上寻我。”阜夌医院是君珏的产业，杨柳这么说也不算有错。
　　“不过一点儿小病，哪里就用得着去医馆了。”那女子将那妇人扶起，二人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杨柳也没想为难她们，便顺着说道：
　　“刚过午时，日头正盛。您方中了暑气，还是快找个阴凉的地，歇歇才是。”
　　“您说的对，我们正好要走。”二人说着，拨开围观的人，快步往前走去。再看那妇人走路的样子，哪里像是个中了暑气的人。
　　“等等，”杨柳突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那二人被这么一叫，吓得立刻站住了。
　　那妇人想到自己方才急切之下，忘了装样子，怕是被发现了，心里不安。正在纠结是下跪求饶，还是立刻逃跑的时候，杨柳便到了她面前。
　　只见杨柳取下了腰间的荷包，将荷包放在了妇人手上。
　　“拿着这些银子，安安稳稳地做些小生意吧。”她抬眼看了那妇人一眼，说道，“记住了，我叫杨柳，杨柳树的杨柳。”
　　他们以前的家门口有一颗柳树，而柳树又被叫做杨柳，所以她爹便给她取名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