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客人从远方来 ...
-
里间,怡妃正躺在那金丝楠木制成的雕花大床上,边上围着两个打扇宫女,兼一个赶虫子的宫女。
这金丝楠木的大床自然不会是寺中的,而是怡妃从宫中带来的。
这厢房原本就是为了家境一般,不能乘车马上山的百姓建造的,自然不用建得多华丽壮观,相反,简陋得很。
怡妃之前也是随着皇上来过万阶寺,自是知道这万阶寺的厢房着实简陋。只是当时不过住了三五日,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此番是要在寺中待上好几个月的,自然马虎不得。怡妃几乎是将宫中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搬了过来,黄花梨木做的桌椅,紫檀木制成的柜子......
只可惜屋子太小,实在装不下这许多东西,便是那一张金丝楠木的雕花大床便已经占了屋内大半的空间。怡妃纵然不舍,也只得将大半的东西又送回了宫中,只留下了几样。可即便是这几样东西也使得整个屋子焕然一新,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杨柳走到床边,只见怡妃正背对着她,睡得正香。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靠近了怡妃,用不轻不重地声音在怡妃耳边唤道,“娘娘,娘娘.....”
“嗯~”被吵醒的怡妃不情愿地翻了一个身,露出了正脸。
怡妃怀胎不过三月,如今还不曾显怀。而她现下只穿了一件大红金丝牡丹绣花肚兜,一条鹅黄色蚕丝亵裤,更显出她那窈窕的身段和胜雪的肌肤,再加上那娇媚的容颜,若是男子见了这场面定然是心驰荡漾,魂不守舍。便是杨柳这个女子见了,也不得感叹上天不公,竟造出了这般美人,让世上的女子如何自处呢?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怡妃被杨柳吵醒了,朦朦胧胧地问了一句。
杨柳退了几步,答道:“回娘娘的话,现在是未时一刻。”
“什么?还这么早,那你叫我起来做什么?”怡妃有些不悦,原以为是自己睡得太久了,杨柳才唤自己起身的,可是没想到现在这般早。
杨柳见怡妃面色不佳,忙跪地请罪。
“娘娘息怒,奴婢本不敢打扰娘娘安睡,只是实在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怡妃听了杨柳的话,没了睡意,便打算起身。杨柳见状,立刻上前扶了怡妃起身,并说道:
“是北宸的言四小姐,她不知何故出现在了山上,方才被侍卫误抓了。”
“北宸的言四小姐?”怡妃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莫不是我大嫂的那个妹妹?”
“正是。”
“她怎么会来西楚,还上了佛山?”怡妃有些吃惊。
杨柳简单将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方才那个侍卫正是为了北宸的言四小姐——言语柔的事情来的。
侍卫在山顶巡逻的时候,抓住了一个女子。但是侍卫们看出这个女子的衣着不凡,便知道这女子定是贵族千金,打算将人送到山下便罢了,可那个女子却死活不愿。而当那个女子听闻怡妃在万阶寺之时,居然说自己是怡妃的亲戚,还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侍卫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想着来寻怡妃问个究竟。
杨柳原本是北宸人,是北宸宰辅言渊的长女言语嫣的婢女,后来言语嫣嫁给了西楚大将军之子杨霆轩,也就是怡妃的亲哥哥,杨柳便随着言语嫣来了西楚。再后来,因为一些缘故,杨柳成了怡妃的婢女,随着怡妃入了宫。
因此杨柳也是认识言语柔的,便让侍卫先带着自己去见了言语柔,看看来人到底是真是假。
然后,杨柳见到那个女子。她的确是言语柔,可是她性子却变了很多,变得让杨柳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真是麻烦!”怡妃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然后说道,
“罢了,服侍我起身吧。”
“是。”
梳妆打扮好了的怡妃由杨柳搀扶着去了外间见客。
“语柔见过娘娘。”言语柔见怡妃出来,立刻恭敬的行了礼。
怡妃打量了言语柔一番,她穿着一件白色刺绣短襦长裙,梳着一个简单的单螺髻,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装扮,但是配上那张脸,就不显得平凡了。言语柔生得一副好相貌,一双柳眉如弯月,两潭泓瞳似星辰。琼鼻娇俏似清月,丹唇含朱赛樱桃。芙蓉粉面玉如霜,螓首蛾眉拭胭脂。这等姿色,便是与怡妃相比也逊色不了几分。
“快起来吧,”怡妃虚扶了一把,客气地说道,“你是大嫂嫡亲的妹妹,本宫又虚长你几岁,只把你当做自家姐妹看待,你何必如此拘礼呢。”
“娘娘这话可是折煞语柔了,语柔如何敢当呢?”
......
二人寒暄了几句,怡妃忍不住开口了:
“好妹妹,本宫几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娘娘但说无妨。”
“妹妹此番来西楚可是随着伯父他们一同来的?你又因何上了这佛山呢?”
言语柔神色纠结,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爹爹他们并不曾来,我是独自一人来的北宸。而我此番,此番,”言语柔突然跪倒在地,“语柔此番来是想求娘娘一件事的,还请娘娘看在姐姐的份上应了语柔吧!”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怡妃示意杨柳将言语柔扶起。
言语柔顺着杨柳的搀扶起了身,在椅子上坐下。怡妃和杨柳见状心中也便有了数,知道她所求之事定然不是什么难事。不然,她断然不会如此轻易起身的。
“语柔此番来西楚是为了一个人,如今上佛山也是为了他。语柔别无所求,只求娘娘能留我在万阶寺,让我能见他几眼,语柔便心满意足了。”
“不知,妹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怡妃也听杨柳说过这个言语柔的,知她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千金小姐,可如今一见,倒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而她口中那人,更是让怡妃好奇不已。
“他,他便是采薇居士。”
“是他?”怡妃素来知道这采薇居士的不凡,可却第一次知道他还有着这等本事!
“是。”言语柔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了红晕。
怡妃见到言语柔这番模样,便已然猜出了一个大概。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解之处,故问道:
“其实这话,本宫原不该问的。只因担心妹妹,故此一问。不知妹妹与这采薇居士是何关系?又因何相识?”
言语柔听了怡妃的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一年前的一天,我随着母亲去白马寺上香。我跪在佛前,祈求着能寻到一位如意郎君。蓦然间,我听见一阵诵经声。那声音,该怎么说呢?是一种让人一听见便觉得很舒服的声音。明明是那样枯燥的经文,可是用那样的声音读出来,却是那样的动听。我忍不住想见见那诵经的人,于是我循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然后,我见到了他。”
“你知道吗?”言语柔像是在问怡妃,可是没有等她的回答便自顾自继续说着,“不,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画面,他就跪坐在蒲团上,闭目在经殿中诵经。他背对着我,周身都弥漫着香雾,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见到一个背影。但仅仅是那样一个背影,都已让我无法移开眼。
我呆呆地在经殿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我终于等到他转身了。我见到了他的样子,那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样子!就在我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已经为之沉沦了。”
“我问过寺中的僧人,提到他时,寺中人皆是一脸肃穆,从话语中听得出他们对他很敬重,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他是谁?他在哪儿?”
“后来,连续一个月,我都去寺中烧香拜佛,偷偷寻他。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再没有见过他。我整日里为他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一心只想着再见他一面。终有一日,我实在受不了相思之苦,求到了白马寺主持面前,求他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那个人的去向。主持不答,我便跪在寺中,一跪便是一天一夜。第二日,我实在撑不下去,昏了过去。我醒来后又去求了主持,主持无奈,只得告知了我。主持说,那人叫采薇居士,是来和他探讨佛理的。主持并不知道他的去向,只知道他去的定是佛寺。”
“于是,我收拾了包裹,独自一人离开了家,去了许多的佛寺寻他,一座又一座。终于,我在一座佛寺中与他相遇了。”
“我追随他的脚步,默默地,偷偷地跟着他到了一座又一座的佛寺。我知道他心中也是有我的,他知道我的存在,可是他却默许了我的存在,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那个,语柔啊,说不定是你想太多了,他可能对你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呢?”听到这里,怡妃忍不住开口了。
“不,你不知道!我一路跟着他,银钱早就花完了,甚至开始典当首饰。在我极为困窘之时,他却派人给我送了钱财过来,还劝我回去。不过,我没有走,他也没有再提让我离开的事。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善良,多么慈悲的人!他一路行一路救助那些可怜的人,他带着他们,可是等他到了一座佛寺,他就会将他们放下。一开始,我不解。后来我发现那些人,有的被送去做工,有的被资助开了一家小店......我去打听了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法子。他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帮助那些人,便为他们寻了长久生活下去的法子。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不是人,他简直就是神佛一般的存在,是人世间的佛!”
言语柔的一番话,让怡妃和杨柳震惊不已,尤其是杨柳。
言语柔是言府最小的女儿,家中长辈,兄姐对她皆是宠爱万般。也因此养成了她眼高于顶的性子,瞧不上任何人。就连北宸最尊贵的那位,她都不愿嫁。
言语嫣刚嫁到西楚的时候,有些想家,想着让言语柔过来陪陪自己。可是当时正是盛夏,言语柔不愿再这种天气里赶路,所以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可如今正值盛夏,言语柔却不惧酷热爬上了万阶寺。
是的,言语柔是爬了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台阶上佛山的。
山下的车马小道早就被封锁了,但是登山的台阶却是无人看守,只有几个侍卫守着寺门口,所以言语柔只可能是爬台阶上来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台阶,就是杨柳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能爬台阶上来,可是言语柔却做到了!这如何能不让杨柳震惊?
杨柳震惊于那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为了采薇居士所做的一切,更震惊言语柔口中的采薇居士的种种行径。
这样的人,若非大恶,便是大善。
可是,一个能让无数佛寺高僧如此相待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大恶之人呢?
而这样的一个大善之人,居然真的能存于这世间吗?比之前者,后者更加让杨柳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