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丝萝》璐美玉

1、洞房花烛夜

　　外面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响了三下，已是三更了。
　　今夜是我洞房花烛之夜，可我的夫君却迟迟未至。
　　虽然盖着盖头，看不清晰，但是我还是能模糊看见站在边上的丫鬟们因为犯困而左右摇晃的身影，而我也不止一次听到了她们打呵欠的声音。
　　我知道她们都困了，我又何尝不是呢？
　　寅时，我便被人从床上拉起，开始沐浴、穿衣、梳妆......直到进了这间屋子，我才终于能歇会儿了。而这期间，我不曾吃过一粒米，喝过一滴水，早已是又饿又渴又困了。
　　可夫君未至，盖头未掀，我不得不强撑着，端坐在床沿，等待着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我的夫君。
　　突然，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听见了，屋内的其他人也听见了。屋子里开始吵闹起来，然后又很快安静下来了。
　　我猜想，她们觉得来人可能是我的夫君，因欣喜而吵闹，又因担心太过吵闹被主人呵斥，所以很快便安静了下来。可我却知道来的并不是我和她们所期盼的那个人，因为那样的脚步声，太轻了，不是一个男子该有的。
　　“柳姨娘，我家夫人要我告诉您一声，老爷已经在我们夫人那里歇下了，让您不必等了，早些休息吧。”果然，我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一个负责过来传话的丫鬟的声音。
　　之后，我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这次是由近及远。那个丫鬟离开了。
　　当脚步声消失了之后，我自己拿下了头上的红盖头，对着周围的丫鬟婆子们说道：
　　“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夫人，这可使不得啊！”喜婆忙上前，想把盖头给我盖上，却被我拦住了。
　　“你们方才也听见她说的话了，夫君已经在姐姐那里歇下了，让我早些睡了。我也的确是困了，要歇了。你们忙了一天了，一定也都累了。不用硬撑着了，都回去吧。”
　　她们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可是......”之后，见我态度坚决，便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我和我的陪嫁丫鬟影儿。
　　我让影儿帮我拆下了头上沉甸甸地头饰之后，也让她离开了。
　　现在，这个喜房，终于只剩下了我独自一人。
　　我脱了身上桃红色的嫁衣，用早已变得冰冷的水匆匆洗漱了一番，想着，总算能休息了。
　　说来奇怪，明明方才还困得很，可真的躺在床上了，我却突然没有了倦意。
　　望着那鲜红的帐幔，不知怎么我竟联想到了一些往事。其实，也不是很久远的事情，也才过了多久呢？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呢？
　　可是对我来说，那些事情却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记得，之前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都是那么过着的，好像每一天都一样，又好像每一天都不一样。我不怎么去记得那些日子，但我却清楚的记得，冬至日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冬至那日天很不好，阴沉沉的，看上去就是要下雨的天气。
　　但府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阴雨天而感到烦闷，因为那封信——那封来自卞安的信。
　　刚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那么欢喜的。府里变得比过年还要热闹，所有人都比过年还要高兴。
　　然后，有人说，是上天保佑，要感谢佛祖。于是，就要去寺庙还愿了，日子就定在冬至这天。
　　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好事，所有人都抢着要去，最后，只几个年老的仆人愿意留在府里。
　　去之前我就在担心，会不会下雨呢？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刚走了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一开始还是小雨，后来渐渐下大了，还一直下个不停。
　　我说过的，大家停一停吧，等雨停了再走。可没人听啊！还有人说，这是佛祖的考验，考验我们的诚心。
　　结果呢？那不是考验，那是灾难啊！
　　那一场大雨，引发了山崩。
　　。。。
　　我闭上了眼，不愿再想了。
　　想些高兴的吧。
　　我来卞安了，来了北宸的都城，成为那位六品大官柳致远的女儿。虽算不上锦衣玉食，可到底还是过得不错的。我还嫁给了我朝历年来最年轻的礼部侍郎，年轻俊美，温文尔雅，据说还是个极为专情之人。
　　这么想一想，还是挺值得高兴的。
　　对了，我的夫君，叫什么来着？严文欢。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我那个妹妹口中吧——那位六品大官柳致远的大女儿。
　　她说，我不过是个代替她嫁过去做妾的，她说，严文欢出了名的专情，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原配夫人，我嫁过去只能守活寡......
　　她说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恩爱有加，可我却知道严文欢还是纳妾了，而且还是好几次。
　　为什么？
　　严文欢是严家的独子，几代单传，可他的妻子却被诊出无法生育。
　　正妻无法生育，纳妾传宗接代也不可厚非。所以，他的母亲严老夫人为他纳了一个妾室。可是不到一年，他就找了个理由休了那个妾室。之后，又纳了几次妾，可都被严文欢以各种理由休弃了。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被他休弃的妾室居然都被发现还是处子之身。
　　严老夫人没有办法，只能提出这一次要为他娶一个贵妾。
　　北宸奉行一妻多妾制，而妾室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最为下等的通房，一般都是大户人家为子孙准备好的。这种通房原先多是少爷们的贴身丫鬟，被主子要了身子之后，抬了通房。虽说是通房，但本质上还是个丫鬟，可以由主子随意买卖。
　　第二种是贱妾，贱妾的地位比通房高，有丫鬟伺候着。但是贱妾是不能入族谱的，死后也不会有牌位供奉。若是要休弃，全凭夫君的一句话，连休书都不用。
　　第三种是良妾也被称为贵妾，贵妾的地位只比正妻低，虽不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但也是由夫家下了聘礼，由小轿抬入府中的。贵妾是可以登记在族谱上的，死后有牌位供奉的。若是要休弃，还必须有休妾书。
　　而此番严老夫人要为严文欢娶的就是第三种妾，贵妾。
　　严文欢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礼部侍郎，可谓前途无量。加之他生得一表人才，而这一次严家给的还是贵妾的名分。这样的好事，原本该有不少人抢着送女儿入严府的。
　　但是卞安中人人皆知嫁给严文欢无疑是在守活寡，因此一般的好人家都是不愿把自己的女儿送入严家的，可是那些差的人家严老夫人又看不上。
　　在我的家乡，那个小小的澧县，六品的确是大官了。可在卞安，这六品的官，就不够看了。柳致远也想升官发财，可惜没有门路。所以，当他得知了严家娶妾的消息之后，起了攀附之意，想将女儿嫁入严府。
　　他的大女儿十三岁了，虽然小了些，但也勉强也可以出嫁。但是他的大女儿被娇惯坏了，知道自己要去要嫁入严府，担心会守活寡，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柳远致的夫人心疼女儿，也不同意。而他的小女儿才不过十一岁，就算他愿意，严家也是不会同意的。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被他抛弃了十几年的妻子寄来了一封信，告诉他，他们的女儿满十五岁了，已经举办了及笄礼了。
　　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个被他遗忘了十几年的女儿的身上。说是要接她们来享福，其实，不过是想卖女求荣罢了。
　　卞安是北宸都城，天子脚下，柳远致一个六品官，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他好歹也是个官，身家也算清白，因此严老夫人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然后，柳致远给澧县的妻子回了一封信。
　　怎么又扯到那封信上去了呢？
　　我明明觉得好笑，可不知怎么，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