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谁与渡》依心

33、第三章：碎镜啼痕冻心骨（2） 凡事忍字当

　　第二节
　　明月随老太太去了堂厅，一进入厅内，老太太便咳嗽起来，紫灵赶紧倒了杯茶水给她喝，好一会儿她才止咳，而后紫灵站到老太太身侧给她按摩捶背。明月脸已红肿，看得出老太太那巴掌打得狠，她现在所有的感观都在脸上，只觉那半边脸灼烧疼痛，似乎还有上百只虫在啃咬，她从来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委屈又耻辱。她虽然看着柔弱好欺负的样子，但她也不是怕事的人，如果今天换作同龄人打她，她早就回煽过去，但今儿动手的是老太太，她只能承受下来，谁叫娘家欠张公馆太多人情债了。老太太明知她不悦，但只伸手指着边上桦木雕椅，淡淡对明月道，“别站着，坐。”
　　明月脸色僵硬地走过去坐下，老太太这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她道，“今儿你犯了个大错知道吗？你不该当着众人的面逼锦达写休书给你，这不仅是在打他脸，也在打整个张公馆的脸。现在张公馆是我在掌家，何况你还当着我面做这事，这不是目无尊长是什么？说话做事前，别太冲动，必须先得思量下啥话该讲啥话不该讲，也得考虑这句话有没有伤害到旁人，有时你认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在别人眼里就难说了，祸从口出不是没道理的。况且你是张公馆的四少奶奶，今儿你这么一闹，白给胡阿竹看笑话了不说，底下的人又会怎样给你和她作对比，你又何以立威？本来我还想……”老太太看紫灵在，话说一半便及时打住，只别过头吩咐紫灵道，“你去厨房拿些糕点过来。”紫灵怔了下，然后点头，“好的，老太太。”
　　紫灵说罢掩门退了出去，然而眼神却是复杂难测的，她并没马上离开，而是侧耳又倾听了下屋内动静，不一会儿才走开。因紫灵是老太太的贴身丫环，老太太又掌管整个张公馆大权，所以紫灵的身份地位等同于大管家张福来。她和福来是平起平坐的，所以也能使唤公馆里任何奴仆。紫灵走了几步路，看见管仓库的青青从窗前路过，于是叫住她，差遣道，“去厨房拿些茶糕过来，老太太要尝鲜的。”青青本从厨房过来，这下听紫灵分派她到厨房拿东西，只好又折身返回那里。紫灵则重新回到堂厅，然而她只守在门口，并没入内。其实她跟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多年，她心里明白老太太并不喜欢吃甜食，她让她去拿茶糕，无非只是想打发她走找的借口而已。
　　紫灵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跟随老太太，尽心尽责服侍左右，到底还是没能获得老太太的全部信任。好在她早就摸清了老太太脾性，故能如鱼得水绕她身畔转悠十余载。像老太太这么个精明的女人，年事虽高，两鬓斑白，但到底还是占尽风光的，何谓老江湖，何谓姜还是老的辣，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被展现出来。老太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强大气场，所谓“叱咤则风云兴起，鼓动则嵩华倒拔，暗呜则山岳崩颓”，这些词语用来形容她恰如其分。
　　紫灵守在门口，左顾右瞧，眼波流转，见周身不再有旁人路过，便又附耳倾听，然后却什么都听不到，她犹豫了下，终大胆地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目光沿着那道门缝往里瞧。老太太到底警觉，门缝有束光照进来她就发现了，她起身慢慢往门边方向走去。紫灵倒也机灵，随手抱来趴在门坎晒太阳的小猫，轻轻拍打它三下，猫喵喵唤了三四声，然后跑进屋内。老太太止住脚步，见是猫，当下笑了笑，道，“小六惯猫惯的，瞧走路都跟人一样懒散，不会是见到老鼠该给躲起来了。”
　　明月陪坐一旁依旧沉默，老太太也不知哪来的手劲，如今这红肿的半边脸依旧疼得厉害，她都要怀疑老太太是有武功底子的人了。从刚进屋到现在，老太太讲了半天话，明月倒也耐心听了半天，直到这只猫溜进屋，老太太才止住家长里短，转而郑重地对明月道，“以后多长点心，凡事要先冷静思考，你会发现很多问题轻而易举迎刃而解。”明月点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有所悟，这般灵气倒叫老太太暗自欢喜，老太太重新坐回茶几畔，手沾茶水在桌上写下“掌权人是你”五个大字，明月表情震惊极了。
　　紫灵不明所以，又向里探了探头，阳光照射入内，茶几畔字迹很快干得没影。明月仍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老太太，眼神甚至流露出几分迷茫和不解。只见老太太又开口道，“凡事忍字当头，你要人服你，首先你得学会摆正自己的姿态，摆太高则孤独命，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但摆太低了则是下贱运，别人会瞧不起你，甚至有可能还会踩你几脚。只有把自己摆在合适的位置，才能平衡周旋人事，别人也才会觉得你是客观公道的，明白吗？”
　　明月感激道，“谢谢您的教诲，儿媳谨记在心，只是我对自己没啥信心，恐辜负您期待，还请您收回成命。”老太太笑，“你是我亲自挑的人，我信你就可以了，但务必也叫你明白，信并不等于迁就，我还是会时常鞭策你的，直到你变得更加出色，越来越担得起重任。”
　　门外偷听的紫灵依旧一头雾水，彼时屋内那只猫喵喵大摇大摆跑了出来，紫灵只恨听不懂猫话，否则可以问清它里面人的聊天内容。但动物跟人终究无法用语言沟通，她狠劲喘了猫一脚，猫惨痛叫出声，紫灵想弄走它已然来不及。老太太厉声喊，“谁，给我滚进来！”明月冷不丁被老太太的声音吓了跳，门外紫灵一下慌了神，饶怕被老太太发现偷听事宜，整个头皮发麻脑瓜嗡嗡作响。
　　这时，青青从厨房端来了茶糕，紫灵匆忙跑过去接走茶糕，还悄声吩咐青青道，“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青青虽觉莫名，但也没再细问究竟，很快转身走了。紫灵轻松吐出口气，她端着茶点推门而入，又重新关好房门，佯作淡定地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是您欢喜的绿豆糕，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可香啦。”老太太置若罔闻，疾言倨色道，“你对花花做了什么？”凡是锦瑟欢喜的东西，老太太都极尽宠爱，紫灵忠心耿耿跟随老太太这么多年，到底不如一只猫的份量重，才获得这般质问声调。紫灵低声道，“我刚才不小心踩到它尾巴，它就………”老太太抬手煽了紫灵一巴掌，打断了她接下去要说的所有话。
　　热腾腾的绿豆糕散落一地，瓷盘也砸碎在紫灵脚下，幸好没伤到人。明月颇觉惊讶，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紫灵，笑道，“紫灵啊，你到底还太年轻，我也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你若敢吃里扒外，可有的是法子整你。”紫灵脸色煞白，也不顾地上有玻璃碎片，直接朝老太太下跪，磕头道，“老太太您请明查，我真的就只是踩它尾巴，没对它做别的，真的。”老太太暂且相信她言语，只道，“下回走路小心点，你要明白那是六小姐深爱之物。”
　　紫灵连连点头，起身忙要拾掇卫生，明月还站侧旁看着，老太太吩咐紫灵道，“这些小事你叫人过来收拾就好，以后走路瞧着点。”紫灵恭敬回道，“好的，我记住了。”明月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呷了口茶，继续对明月道，“隔壁杨婶送来两盒鱿鱼干，你和紫灵一人拿盒回去尝鲜。”老太太赏罚分明的态度，直教明月分外佩服，这般滴水不漏间又显示出她宽大的包容心与仁慈的善良本性，明月目瞪口呆，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