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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章:碎镜啼痕冻心骨(1) 她见木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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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正月初七为人日,张公馆掌厨的王姐一大早便取来菠菜、葱蒜、韭菜、芥菜、芹菜、荠菜、白菜等七种蔬菜做了整整一大锅的“七宝羹”,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端到院中央用铁架置着纳凉。四房的媳妇们也早早起来,在庭院的露天架起火炉,摆上锅铲煎起“熏天饼”,四房那些个男人们,都还在睡梦中。关于张公馆媳妇们都要在正月初七这日早起做“熏天饼”的习俗,据说是张家祖先从汉朝开始传承至今,表示女人作了熏天饼,男人在外经商财源滚滚,财气亦会“熏如天”。
老太太在堂厅喝完早茶,由紫灵扶着来到了院落,坐于靠椅看媳妇们煎饼。陈明月煎的饼薄而光滑,最是像模像样,看得出平日里也不少下厨,她又给老太太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其余另三房的媳妇们,简直就把厨房搞成灾难现场,那些圆饼,不是煎得焦掉,就是煎成面疙瘩,甚至一坨坨的都没摊开就半生不熟的糊在锅底,铲子没拿好把油给溅出来了,各各龇牙咧嘴的狂跳起来,活像三头蚂蚱,简直惨不忍睹,老太太看了直摇头。索性她们身旁还站着自个儿房的丫环,她们自己不会弄,最后便都只负责取一勺面倒在煎锅上,而煎饼的任务也就交由底下的丫环打理。
胡阿竹由于没未正式过门,且挺着个大肚子,故没有叫她起来帮忙煎饼。对于胡阿竹来说,这反倒是件庆幸事,她平生最讨厌闻油烟味,每次一闻就犯恶心,锦达也说以后不管什么重大节日,都不会让她下厨。有了这个承诺,她也懒得热脸贴着冷屁股自找没趣。
各房每次煎好饼都要一片片摊开,统一叠在一块,放置大竹篮里。长泽长浩长慧这三个小调皮包,手也没洗就兴奋跑到竹篮里拿饼吃,边吃边蹲在竹篮畔玩游戏,嘴里还哼着童谣:“一放鸡,二放鸭,三分开,四相叠,五搭胸,六拍手,七围墙,八摸鼻,九扭耳仔,十拾起,来啊!来啊,放鸡鸭,鸡仔鸭仔,走相拍。”庭院右侧大木成荫的榕树下,也有一帮子丫环在制作米龟,蒸发粿、甜粿、咸粿等,提前为“天公生”节日做准备。
巳时,七宝羹已凉却,熏天饼也已全部做好,底下仆人们在露天摆上一张大圆桌,备好碗筷等着主人家上桌就席。这时各房的男人们也由仆人叫醒,各自洗了脸走来院中央聚餐。老太太头插“彩胜”,置身坐于席中。“彩胜”是女人头上插着的一种发饰,旧时初七日,家中老一辈的女人通常都要插人形饰品,有剪彩为人,幸福美满之意。
长泽好奇地看着老太太的头饰,“阿嬷,您发饰真好看,是用纸做的吗?”老太太笑着捏了下长泽鼻子,而后拿下彩胜给长泽看,“这是阿嬷用彩纸剪的小人形彩胜。”长泽刚伸手要拿彩胜,就被长慧抢了先,她高兴地拿过来插在自己头上,满意地点头,“嗯,我是不是和阿嬷一样变好看了。”她神态动作引得桌上人笑脸盈盈,老太太也跟着被逗乐了。
长泽好奇又问道,“阿嬷,你说初七为什么是人日呢?人日不能是初六初五吗?”老太太笑出声,宠溺地抚摸长泽头,“阿泽是个好学的孩子,长大后不得了。”长泽撇嘴道,“阿嬷,您还没回答我呢。”老太太和蔼可亲地笑,“这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啦。”长泽点头,长慧天真地插话,“我没看到沙锅啊,在哪里呢?长泽哥,我告诉你哈,没打破是不能问问题的!”长慧煞有其事认真地看着长泽,长泽无奈地拍打自个儿额头,众人被他俩逗得都欢笑起来,现场气氛也更显融洽。
老太太看着长泽长慧笑,“你们真是我的活宝!”她喝了口七宝羹,对长泽继续解释道,“据说女蜗在创世的时候,先造出了鸡狗猪牛马等动物,直到第七天才造出了人,也就是说这一天便是人类的生日,所以简称为人日。”长泽明点头,“我懂了。”喝七宝羹的时候,长泽很挑食,闻到芹菜和葱味,便不想吃。老太太哄道,“吃了这七样菜,一整年都可以捡金拾银,发大财哩。”二少奶奶王珍珠笑道,“芹菜和葱寓意聪明,古人说蒜寓意精于算计,看来长泽长大后就跟大嫂一样精于算计。”
王珍珠说话一向口无遮拦,胡蝶又气又笑,“你扯到蒜上头做什么,要说算计真没人算赢过你,我记得有次你送了条黄金项链给明月,后来不是又讨回去戴了,接连的还顺了条珍珠回去呢。”王珍珠气得站起来跺脚,“你,你胡说,我才不是那种人,倒是你,那可很难讲,有啥样的父母就有啥样的孩子嘛。”胡蝶嗤戏道,“你这当面锣背面鼓的敲个不停,也不怕舌头给嚼烂。”
王珍珠被油烟熏得心情本就不好,这下就像吃了火药,“卖墨鱼笑补雨伞——你乌我也乌。”老太太扳着脸听大房二房的媳妇在吵嘴,胡蝶感觉到老太太投来的不高兴眼神,聪明如她最擅察言观色,便也就没再搭理王珍珠。倒是王珍珠,依然毫无所觉,她见木兰花在看她笑话,突然就将话题转向她,“生来的女儿就是赔钱货,嫁出去的女人等于泼出去的水,兰花啊,我觉得你还是得再生个儿子来得实在,老了总归得有儿子送终才体面。”
王珍珠这话,一下撞到了木兰花枪口上,她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二嫂你说话就像放屁,绕来绕去的有劲吗?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不够我塞个牙缝呢,对了,听说你一直想生个女儿,结果吃了很多药都不顶用,你这是羡慕忌妒恨吧,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木兰花一脸冷笑,王珍珠气得嘴唇颤抖。老太太拍了下桌面,闷声道,“你们喜欢窝里反,行,我成全你们,明儿开始一个个都给我搬出去,我看你们谁还有闲情兴风作浪的,个个吃饱了撑得太闲,咱公馆里闲人养太多也坏事!”木兰花槁木死灰,埋头喝了几口七宝羹,不再作声,王珍珠也沉默不敢再言。胡蝶冷着脸,表情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们。
明月从头到尾都只旁观,并没搭话,胡阿竹也如此。胡阿竹看似沉默,其实内心一直在和明月较量,倒是明月一直云淡风轻,不理周遭变故。她吃完七宝羹,起身向老太太请了安,而后便打算离席。胡阿竹也从坐椅上站了起来,俩人并排离开,谁知才走不过十步,胡阿竹突然脚下一滑,幸好明月反应迅速扶住了她。这一幕刚好被锦达瞧见,从他坐的角度瞧过来,与事实有偏颇,好像是明月故意绊了阿竹一脚。
锦达当下奔过去,指责明月道,“你心也太狠了,居然想害阿竹!”明月吃惊地看向锦达,“你别是做梦了吧?”锦达脸上寒气极重,似要冻僵她,“如果阿竹有事,我不会放过你的。”明月莫名地看着锦达,锦达却没再理她,只满脸柔情地看向胡阿竹,而胡阿竹却把手抚在自己肚子上,正事不关已地练习着吸气吐气,吐气又吸气的动作。明月盯她看了会儿,终于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觉自己这哑巴亏吃得很好笑。她懒洋洋地看向锦达,“无所谓你怎么看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咱也都别相互碍眼了。”锦达气得想把明月那张嘴用针线给缝了不让她讲话,但终究还是忍住没做任何动作。
胡阿竹边上看得过瘾,明眸皓齿下是一张诡异而又笑得得意洋洋的脸。其实她就是故意假装摔倒,目地就是要叫让月扶自己,没想到明月果然中计了。原来周旋过舞场的小姐,对于方位倒是上过心的,胡阿竹刚才特地坐到锦达的位置,恰有两个丫环走过来,也是站在她和明月所站的这个位置上,当时一人摔跤旁边另一人去扶,可从胡阿竹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某人故意绊倒另某人似的。她灵机一动,便于无形中使出这招。
胡阿竹假作好心地劝解锦达道,“是我不小心滑倒的,若不是姐姐扶我,这会儿我恐怕要受伤了。”锦达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责怪明月。明月只觉身心俱疲,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下去会让人发狂,她忍不住发飙道,“你现在立刻给我写休书,这里一刻我也不想待下去,我没别的要求,只想要你还我自由!”
明月声音有些大,坐在不远处凳椅上的老太太也听见了。老太太眉头紧蹙,也不让紫灵扶,只径自走向明月,明月却并不知老太太朝他们这边方向走过来。明月语气凛冽,又对锦达道,“休了我,我会对你感恩待德的,真的,张公馆四少奶奶这个位置,我一点也不稀罕,谁愿意坐就让谁坐。”老太太已经走到明月面前,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甩了明月响亮的一巴掌,庭院里众人屏住呼吸,各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老太太疾言厉色对明月道,“你随我来堂厅!”紫灵走过来扶老太太,明月强忍着泪水跟在老太太和紫灵身后,她们三人一起离开院中。
胡蝶嘴角露出浅笑,她心想,老太太这巴掌打得好,明月只怕覆水难收,她想当张公馆掌权人,只能痴心做梦。锦达倒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老太太会动手打明月一巴掌,只怕他和明月之间的关系,恐怕是要往决裂境地走了。
其实胡阿竹对于张锦达来说,始终是替身的存在,虽然阿竹不知道,但锦达心里确实挺愧疚的。如今阿竹怀了他的孩子,他当然会给她安定的生活。尽管这跟爱情没关系,但他也会好好负起责任,勇敢去担当。可不知这份担当的责任里,竟又不知不觉中伤害到明月,这是张锦达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对明月的感情,复杂又矛盾,他自己至今也理不通是怎样一种情感的存在,然而今次只怕伤痕造成,再也不同往日般平和相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