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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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禾回到飞鸾宫，刚阖上殿门，便听到润玉的声音，“你回来了？”
穗禾心中一惊，下意识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
“不是，我……”
润玉却无意再说下去，转了话题道：“穗禾，再陪我上一次蛇山吧。”
穗禾杯弓蛇影道：“去蛇山做什么？”
闻言，润玉的眉心轻蹙，望着她道：“去探望下廉晁上神，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穗禾赶忙摇头，“没有。”
“那我们走吧。”
穗禾牵住伸过来的那只手，隐约觉得那微凉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仿佛极力隐忍着什么，但再要去细辨时，又感觉不到了。
她只当是自己紧张之下的错觉。
草色悠悠，蛇影扑簌，亦如当年。
润玉走到穗禾前头，蹲下身，回首道：“我背你吧。”
穗禾笑了下，她这一生，上过两次蛇山。
第一次，尚在记忆辨识不清的幼年之时，那个人背着她站在山巅俯瞰脚下的风景说，如果能一直站在山顶上，她便不用再逃了，将来，脚下的山河风光都会是她的。
第二次，她去寻回自己的记忆，夜幕下润玉背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真心。那个时候，她只盼着天永远不要亮，登山之路能一直那么相依着走下去。
可是，天迟早会亮，就像那些尘封着的真相，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今日，这第三次，她终于能在日光下好好瞧清楚这个背影了。
“先水神的死，旭凤的死，都不是意外，所有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都算计好了，是不是？”
润玉直起身，转回来望着两步开外低着头的穗禾，蹙眉道：“穗禾，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要再装傻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魇兽，啊不，我应该叫你润玉才对。其实，在人间的时候，你就已经提示过我了，你说你来自宋国，庄周的宋国。可惜，我太笨了，到如今才明白过来，庄周梦蝶到底是何意。
“东皇太一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即便是当年合西王母与凤君之力，凭借我父王的大鹏金身都没能让他彻底活过来。我更是亲眼看到他在我眼前魂飞魄散，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太一了。魇兽它不是什么东皇太一，它就是你，润玉！
“我认得你的背影，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九霄云殿之上，而是在这蛇山。
“如今想来，我父王收到姑母的临终遗信，原本就知道廉晁上神早已殒命忘川，况且他回翼渺洲祭拜姑母之时，更是亲上过蛇山，见过活死人状态的廉晁上神。他不可能指望一个活死人照拂我，但若要把我托付给长老们，根本不需要经廉晁这个外人之手，他自己出面就是了。
“当年，他真正要带我来见的人，不是廉晁上神，而是你，鸟族未来的主君。
“你一直在误导我，让我以为父王心化琉璃了，你是不希望我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吧？可其实，他的那颗心就在这里……”穗禾按着自己的心口，泣道，“你把他的心挖了出来，给了我！”
“呵。”润玉松开了拧着的眉，他轻笑了一声，先前他自己都忘了魇兽因何而来，又哪里会去借什么庄周梦蝶之事来暗喻，不过是觉得自己和那个宋国的开国之君子启有那么一二分同病相怜罢了。
子启生于鸟族后裔的商王族，是商王帝乙的庶长子，讽刺的是他与作为嫡子的商纣王帝辛其实一母同胞，明明他才应该是那个受人瞩目的嫡长子，可偏偏造化弄人。
润玉轻挑了下眉，眸色清澈如懵懂的小鹿，嘴角却带着恶劣的笑，“小孔雀，本座让你有了心不好吗？为何要这般苦大仇深地望着本座，好像本座把你的‘润玉’吃了一样。你莫忘了，明王死后，你的命也是本座给的。”
穗禾轻眨了一下眼，扇去眼中聚起的雾气，“可我宁愿自己没有心，也不想你毁了润玉！别再让你的手沾上血了……”
“哈，我毁了润玉？哈哈哈……”
润玉低低地笑了起来，所有人都把“润玉”想得如何如何风光霁月，也要求着他永远白衣无瑕，可却忘了，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活在暗无天日的泥沼里，早已满身血污。
先是自己的血，然后是别人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小孔雀，你错了。我本就应他的心而来，若没有我，他早在笠泽湖底被拔去逆鳞之时就死了；若没有我，他早就在那处处弥漫噬人死寂的暗室里疯了；若没有我，他如何能熬过三万道天刑，在琉璃净火之下活下来？这数千年来，如果没有我，你的润玉早就已经死了！
“我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帮他得到了独尊的权势，我甚至想着要助他成圣，可他为了那所谓的弟弟，为了根本就不爱他的母神，为了几根太一的骨头，为了那些根本不相干的人，竟然妄图要除掉我！
“这世上居然有傻子不要做东皇太一，情愿做一条曳尾涂中的鱼！”
“你懂的，其实你一直都懂他为什么宁愿做一条鱼！”穗禾眼中的泪滑了下来，冲着润玉喊道，“你在得太一传承的时候见过的，你在人间做秦王嬴政的时候也体会过的，登临绝顶的风景固然好，可那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孤家寡人，是山河永寂！
“润玉，我们还没有到山顶，趁着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回头吧！”
话音落下，蛇山却在他们眼前崩塌了。
“怎么会这样？”
润玉望着摇头后退的穗禾，缓缓阖上眼眸，唇角有一丝叹息泄出，“晚了。”
他仰首望着逐渐化烟散去的山顶，“锦觅他们应该已经拿到玄穹之光了，本来，想带你去见父神最后一面的，终究是错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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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返回七政殿，恰逢破军来报，魔尊固城王厉兵秣马，有意向天界开战。
“固城王，呵？”润玉嘲讽地勾了勾唇，抬眸问道，“此次魔界何人领兵？”
“是卞城公主。”
润玉抬手捏着眉心，阖眸道：“鎏英？她竟会为固城王出战，这中间到底玩得什么把戏？”
润玉也没指望破军能答上他的问题，睁开眼径自吩咐道：“你速调重兵前往忘川驻守，但凡魔界有异动，不必客气。若战事一起，本座定当亲赴前线，与尔等一同抗敌。”
“诺。”破军叩首领命，本就势要起身告退，却忽然想起一事，又跪了下来。
“还有何事？”
“末将听闻……”破军踌躇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润玉放下手，撑着御案，问道：“你想问邝露的事吧？”
他叹了口气，“此事不是本座不帮你，而是但凡情之一事，一丝一毫都勉强不得，差一分，都不行。便是强求来了，也终是苦的。”
破军低垂着头，哑声道：“多谢陛下教诲，末将明白了。”
润玉挥了挥手，“你去吧。”
最后一个退出七政殿的仙侍正准备将殿门阖上时，他远远瞥见润玉低垂着眼睛，自然而然地显露出一种冷淡到极致的漠然模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仙侍微微抖了一抖，忙要将殿门关上，却被一名急匆匆跑过来的天将撞开。
天将跑进去，跪下急禀道：“启禀陛下，前天后跳下了临渊台。”
“什么？”
润玉猛地从座位上起来，大步迈下阶来，拎起天将的衣领，“你说什么？”
天将磕磕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前天后……跳下了临……临渊台。”
最后一个尾音还未消散，润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七政殿内。
他飞身到了临渊台，只是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润玉望着空去的楼阁，仰着头看了许久的高天。
看守此间的天兵天将们见了他，纷纷叩首行礼，像是在替他哀悼什么似的。
他挥退了众将，慢慢踱向高台，呓语道：“你为父神报了仇，如今，他最后的心愿也已了去，魂归天地，你便也追随他而去了吗，母神？
“你们都不要我了……”
润玉闭了闭眼，忽然瞥见一倩影立在高台上，凭虚御风，衣袂飘飘。
他还未看清人，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冲过去抱住了那个身影，“母神！”
怀中的人身子微微一怔，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声道：“润玉，节哀。”
那个声音一出口，润玉的身子便僵住了。
他脱开她的怀抱，一步一步地后退着，“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结果，是我太天真了，哪怕只剩下一缕残念的爹爹，哪怕一直视我如仇的母神，它都不肯放过！穗禾，你离我远一点。”
穗禾没容润玉退开，她上前紧紧地抱住润玉，“润玉，你不能向心魔低头，你若向它认输，它就彻彻底底地赢了。这世上能杀死你心魔的，只有你自己！你不是问我选谁吗？我选你！你听清楚了吗，我选你！”
润玉俯下脸，深埋到穗禾的颈窝里，穗禾感觉到脖颈间的冰凉，她一下一下轻抚着润玉的后背。
“是我错了，我有罪！”润玉呢喃着，“我当年就不该把它放出来……”
诚如帝俊所说，一念生魔。
可尽管如此，若重回那冰冷昏暗的笠泽湖底，一切多半也只是重来一遍罢了。
他还是会在那五内俱焚的绝望中生出心魔，在凄冷死寂的天宫中用离魂术将心魔分裂出来，那些年，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自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将穗禾推开，“你说得对，我自己放出来的恶魔，自当自己除去。穗禾，你走吧，带着旭凤一起离开天界，走得远远的。”
“你要做什么？”
“做一个天帝该做的事。”
穗禾抬手攥住他衣袖的一角，哀声道：“你说过的，我不是宓妃，你也不是大羿，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你会护我平安康乐的。”
“对，我说过的，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八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