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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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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栖梧宫。
穗禾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耳畔旭凤喋喋的询问便一股脑地炸了开来,“穗禾,你可算是醒了!
“你怎么会掉到忘川里的?所幸我奉父帝之命出使魔界,横渡忘川的时候给遇上了。”说到这儿,旭凤眼神炽热,难得带上了几分求知欲,絮絮问道,“你可是新修了什么奇门异术,忘川里的厉鬼竟无一能伤你分毫?若我天界将士皆能习得此法,便可……”
长久的沉睡让穗禾的记忆有些凌乱,她坐起身,环顾了下四周。雕梁画栋,凤凰翱翔,瑞兽吐烟,这里是栖梧宫,她自小熟悉的宫室。
这么说来,她是真的从那西王母的地牢里逃出来了。
“你方才说,是在忘川里把我捞起来的?”
旭凤见穗禾一脸迷茫的样子,心里一惊,忙道:“忘川之水可洗去记忆,你不会……”
他还没说完,便被穗禾没好气地打断,“我要真失忆了,就不是问你是不是从忘川里把我捞起来的,而是问你是谁了。”
旭凤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微红了脸颊,旋即,故作无事地轻咳了一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穗禾望向腕间的那个桃木镯子。
那时候,她和偃师共处在一间牢房里,偃师自从答应了她,要帮她逃出去后,就一直在雕刻一根桃木。
两天后,穗禾终于没忍住,问他,“你在做什么?”
偃师头也未抬地说:“帮你制个保命符。”
穗禾从榻上下来,凑到偃师跟前,对着那根平平无奇的桃木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它有何奇异之处。“这东西,能拦住西王母?”
偃师掀起眼皮,一副“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呢”的眼神,但舌尖只吐出了干巴巴的两字,“不能。”
穗禾无语道:“那刻它有什么用?”
偃师仍在专注地雕琢那根桃木,手上刻刀不停,嘴上回穗禾,“它虽拦不住西王母,但却能拦住百鬼。”
穗禾秀眉轻蹙,不解道:“拦鬼做什么,难不成西王母还练了鬼兵?不曾听说西王母擅长阴兵之道啊。”
偃师叹了口气,侧首望向穗禾,“这么些年,我的神力逐渐消散,无法与西王母抗衡,要帮你逃出去,只能先将你移送至鬼界。你是神裔,灵力充沛,可是无间恶鬼们最喜欢的食物了,落入鬼界,定会引万鬼吞噬的,而我雕的这桃木可护你平安地离开鬼界,到时,你沿着忘川跑,便可到达神魔交界之地。”
穗禾听他娓娓道来,惊诧眼前这手艺人竟有直通鬼界,所刻桃木能让万鬼辟易的本事。
“你既有这等本事,为何当初会被西王母囚在此地,你为什么不自己逃了呢?”
偃师的手微微一顿,嘴角轻轻扬了扬,道:“其实,西王母于我是有恩的,虽然这恩情,她自己都忘了,但我想,她若有所求,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只是,没想到,她想毁了你的……这副容貌。”
“哦?我这副容貌对你如此重要,竟能抵过西王母的恩?”穗禾奇道。
偃师的目光有些悠远,穗禾觉得他望着她,却并不是在看她。
她的样子既不似应龙庚辰,也不像西王母,那当初偃师是参照了谁的模样来刻的这副容貌,而太一也不曾反对?
偃师低笑了一声,颔首道:“是啊,自然是重要的,毕竟,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嘛。”
一听就知道这话是敷衍了,但他不想说,穗禾也没法撬开他的嘴。
又过了两日,这期间,偃师一直在专心刻他的桃木,连一句话都未再与穗禾说,穗禾十分不习惯这种除了凿木声,便什么都没有的死寂。
“喂,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啊?”
那节桃木已渐渐有了镯子的雏形,偃师听到穗禾的声音,停下了手,抬眼望向她,“你们做神的,难道连几日的孤寂都忍不得吗?那这数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穗禾撇了撇嘴,她是鸟族的公主,身边从来不缺围绕的人啊,但转而她就抓住了偃师的语病,“‘你们做神的’?难道你不是神吗?”
偃师敛眸,淡淡道:“最初的时候,不是。后来,是了。再后来,不想再当神了。”
他轻轻地叹息了声,“得成比目何辞死……”
之后,又过了四十五天,桃木镯子雕成。
偃师亲手给穗禾戴上了这镯子,“这是我此生雕的第二个木镯子,很多年没做过这活计了,手艺都生疏了,你不要嫌弃。不过……就算是真嫌弃,也别说出来,更别摘下来,你之后要靠它保命的。”
偃师垂眸说这话的时候,格外轻声细语,眼底似有万年岁月穿流而过。
穗禾恍然,眼前这个手艺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先生再这般磨磨蹭蹭,王母可要生气了,到时,先生可就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了。”
偃师混不在意地回道:“我连三千弑神业报都受过,还会怕吃什么苦头吗?”
穗禾连一丝动静也未察觉,直到琅玕开口,才发觉牢房外立着个玉面童子,端着两只硕大的蟠桃。
见穗禾望过来,琅玕举了举手里的桃子,仍是笑盈盈的模样,“孔雀妹妹,我来给你送桃子吃。”
偃师招了招手,一只大蟠桃便已到了他的手中,他径自啃了一口,边吃边问琅玕,“小神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是这孔雀儿生得好看,还是你家王母更美貌些?”
琅玕睁着双剔透的大眼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斟酌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种帝座口中的送命题呢,先生容我好好想一想再答复你。”
琅玕果然低头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首对偃师说:“我觉得先生的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若我来说,那自然是王母更胜一筹。但在先生眼里,肯定是孔雀妹妹的容貌更得你心一些,所以你才迟迟不动手的吧?”
说完,琅玕又点了点头,抿唇道:“看来,先生是不打算动手了。”
“是啊。”偃师轻轻勾着唇,“没想到木头脑袋居然这般聪明。其实,你家王母曾经在我眼里,也是十分美丽的,只可惜,她因执念入了魔,就不好看了。”
偃师叹了口气,接着道:“唉,你们再这般帮着她,她的疯魔只会越来越重,不仅害人,也害己。”
琅玕咬了咬唇,有点委屈道:“我也不想王母变成这样,可这世上,只有帝座是她的药。但帝座……不会回来了。
“若是孔雀妹妹你能留下来,说不得能给王母一些慰藉,她也就不会那么发疯了,只要你换了容貌,她会像疼爱女儿一般疼你的。”
后面的话是对着穗禾说的,语气中甚至沾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穗禾冷笑了一声,张口道:“难道为了成全她,我就要变得不是我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尾染上了些许薄红,“呵,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具木偶、傀儡,生得什么模样,要怎么活着,都是没有权力自己做主的,是不是?
“你们都把自己当成了这具木偶的主人,觉得木偶只要讨得主人欢喜,按照主人的想法行事,就可以了,对不对?
“但不好意思,我这具木偶,生来就有了血肉,更不巧的是,千年来,还长出了心,所以,不听话的。
“我不愿意啊!你们凭什么来操控、摆布我的人生?”
琅玕默默地低下了头,嗫嚅道:“对不起啊……”
一旁的偃师又招了招手,将琅玕端着的盘子里的另一只蟠桃塞到了穗禾手中,“发泄完了?来,吃个桃子消消火。你对小神木发脾气有什么用啊?他有什么错?自小被太一种在了这昆仑山,数十万年,从没有离开过昆仑半步。修成仙身后,便被西王母收到座下,天天对着个疯婆娘,比你可惨了不止一星半点,人家都还没抱怨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穗禾熄了声,无力地坐回榻上。
偃师说得对,她委屈,可琅玕又何曾不委屈?
这世上,谁都不是瞧上去那样轻轻松松,没心没肺。
琅玕靠着铁栏杆,轻轻弯了弯嘴角,道:“先生言过了,我反而觉得自己一直活得顺风顺水,仅有的遗憾也只是没有机会去东海亲眼瞧瞧那传说中的东海神殿是什么样子的。”
这话引起了偃师的好奇,他道:“小神木,你为何会想去看东海神殿?”
“很早很早以前,结识过一个人,他就住在东海神殿里。他是这天底下第一个夸我的人,他说,我结出的琅玕果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每十年,我结果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地上昆仑山陪我一整日,给我讲许多许多外面的故事。后来,又过了好几个十年,我也不记得是第一百个十年,还是第一百零一个十年的时候,他再也不曾出现了……”
穗禾也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道:“他没有来,你就一直傻等着吗?为什么不出去找他?”
琅玕垂着头,黯然道:“我的根扎在了昆仑山,除非被连根拔了,或者枯萎死了,不然没法离开昆仑。何况……”
偃师帮着他说了下去,“孔雀儿,你没听小神木之前说,那人住在东海神殿吗?那是上古之时,神族之主的居所,随着上古神族凋零,那神殿也早已淹没在了沧海碧涛之下,他口中的那个人,想必也不在这世上了吧?”
琅玕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睫轻扇,像是蝴蝶受伤时的簌簌羽翼,“是啊,箫韶已经……不在了……”
偃师微怔,叹息了一声,“原来,你说的是他啊。”
穗禾亦是一怔,箫韶,这个名字,几乎已经不会再有神魔提及了,大家都以另一个称呼取代了这个名字。
但她清晰地记得,鸟族史册中第一章第一句话——
凤皇,应龙庚辰之子,名箫韶。
千百年来,鸟族中没有任何一人尝过琅玕神树的果实,但琅玕果一直位居鸟族《食珍谱》的第一位,原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