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之路》羲羽

105、第九十九章

　　朱雀神鸟化回人身，青丝玉冠，一袭瑰丽的紫袍，隐隐有光华流动其上，他挑眉浅笑，倜傥风流，仿如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润玉的眉头微微蹙起，淡漠的眸子颇为责备地望向翩然落地，缓缓向他走来的廉贞星君。
　　“离焰，你不好好坐镇天界，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把他们也带来了？”
　　紫衣神人眸似琉璃，顾盼之间明艳生辉，他懒懒地扬着唇角，回望润玉，“臣目送过四代鸟族之君化归天地，如今，来送第五任……至于他们，天地大劫的戏，可不常有，他们既然不怕死地想看，臣也不好硬拦着不是，若错过此遭，又不知是多少万年以后了。”
　　“本座快死了？”
　　润玉的眼中升起了些许茫然，他注视着廉贞仿佛融着春日桃花的眼睛，像个懵懂的孩童在请教老师。
　　廉贞眉头轻挑，唇角含笑道：“陛下，臣说得可不是你。”
　　鸟族之君，第一任自然是凤皇箫韶。第二任，是白帝少昊，第三任，是凤君瑞鹓，第四任，是雀王孔萱，而第五个坐上那位子的，不是他，而是……穗禾。
　　不同于当年的摆渡人，穗禾是鬼王大羿最成功的一件佳作，摆渡人只是一根桃木，而穗禾乃是太一之骨所化，身携至阳之力，是对付鬼厉最好的克星，也是平息幽冥之怒最佳的祭品。
　　廉贞见润玉眉心紧蹙，似在挣扎，嘴角上扬，慵懒的语调却字字千钧，“陛下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终究是要为你而死的。怎么，如今可是反悔了？”
　　润玉闭了下眼，抿唇道：“可还有别的办法？”
　　廉贞扬了扬眉，“红莲不在，黑莲不存，金莲花落，你说，还剩什么法子？”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接着道：“当年，大羿在这忘川中投下摆渡人，护了六界近十万年，如今轮到你了，润玉。你可是天帝啊！”
　　先前的那声“陛下”或可还能说是口误，眼下的这一声“润玉”却是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他已经看破了。
　　虽然他当年在蛇山之上承了太一的薪火，但到底不是曾经的那个东皇太一，眼前的这个人守了他万年，看着他长大，他怎敢自信能骗过他呢？
　　润玉垂下头，抿了抿唇，复又抬起来望着廉贞，“离焰，你是在报复我把你的梦打碎了吗？我知道，你是期待太一回来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引我到蛇山上去见那个所谓的大鹏明王了。我本来也想好好地做你希望的那个太一，可有个傻子一直在我耳旁说，做东皇太一太苦了，要我做回润玉。”
　　廉贞轻轻摇了摇头，“润玉，我或许在你身上寻过故人的影子，但其实，我从未想过，要你变成他。你若乐意活成他的模样，我也愿意陪你假装下去，但你若不愿，便不要违心去勉强，那样，只会更苦。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和我说，这世上纵是人有相似，终究魂魄难归。那照耀天地的太阳落下了，就是落下了，若硬要他变成那个太阳，他自己就死了。”
　　他的目光透过润玉，似乎是瞧见了时光对岸那个惊才绝艳的红衣少年扬言“宁可我负天下，莫让苍生负我”，然而，终究口是心非了……
　　廉贞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口中的那个傻子说得对，做东皇太一太苦了，天地之主，从来没有退路的，他活着的时候，以身为祭，消了洪荒之劫，死了，只剩下一堆骨头了，也要被人觊觎。
　　“我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想帮他了却残愿而已，并不是盼着你成为他。不仅是我，还有瑞鹓。他后悔了，他不想你步上翼云的后尘，他那一生，养孩子都很失败，禁锢着你长大，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你养成什么样子，他害怕会毁了你，让你成为第二个翼云或者荼姚。他临去前，将你托付给孔萱，是真的希望孔萱能做个好母亲，好好地，把你养大。
　　“可到底，没抵过……天道无常！”
　　润玉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涟漪乍起，终于破了那死水般的平静无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恍然忆起，当年在翼渺洲，隐雀问他，在夜神殿下看来，这世间最绚丽之物是什么呢？
　　最初的最初，他眼里的最绚丽之物，不是孔萱以为的翳珀，也不是荼姚以为的权力，只是那一年笠泽岸边，从九天落下的那道光。
　　可他的光却教导他说：“自然是权力，权力会带给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他便当做是权力好了。
　　“做个自由自在，逍遥快活的散仙就很好啊。”
　　儿时的心愿，早就散落在昨日里，零落成泥，被他自己鄙夷着踏碎了。
　　没有力量，你如何独善其身？想做个逍遥散仙，简直痴人说梦！
　　他鄙弃着自己的无能，嗤笑着自己的天真，他才不要当那个被人欺负了还无力还手的鲤儿，他要当就要当那个凌驾众生之上，能逆天改命，东皇一怒，十方俱灭的太一。
　　反正外公、萱姨、离焰……他们不都是期待着东皇复生，王者归来的吗？
　　却原来，都是错的。
　　他这一生，自诩智计无双，落子入局，一步一谋掀起连环之劫，终于登上了那个高位，到头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都错了！
　　润玉掩住口鼻，止了笑，将指尖的血迹抹去，向方才因他燃起太阳真火而发愣的穗禾招了招手，“穗禾，过来。”
　　“我说过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把你的润玉给吃了一样。拜托你一件事，之后，我就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你过来，转过身，会有一点疼，但很快的，我保证。”
　　润玉双手飞快地倒着结了个星魂印，犹记得三千年前，他在蛇山上顺着结下这个咒印的时候，多宝道人在一旁叹息了声，“翼云不在了，太一之骨的灵气将要外溢，让我把她带回灵山供养，免得遭六界神魔窥伺不好吗？大殿下不惜分出自己的星命与她，又是何苦？”
　　“她是舅父留给我的，是我的，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纵然舅父不在了，但只要我还活着，便会护好她，我会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灵山就是个牢笼！”
　　多宝悠悠叹道：“天地间，哪里不是牢笼呢？
　　“我与殿下打个赌吧，你今日不肯让我把她带走，来日，也会亲手将她送回来的，就以万年为期，如何？”
　　“荒谬，我怎会亲手把她送回？”
　　多宝笑着摇了摇头，“此时断言，为时尚早，殿下若输了，这孔雀就要留在灵山之上了。”
　　“那我若赢了呢？”
　　多宝踏莲而去，空中留下他的一丝笑语，“那万年后，殿下自来灵山取走功德金莲吧，金莲之力当可助你入圣。”
　　三千年，落到今时今日，不怪多宝，是他自己没斗过天命。
　　“穗禾，你渡过忘川，去灵山向多宝道人求取金莲回来救我们。”
　　穗禾转回身来，迟疑地望着他，“你方才在我身上打入了什么符咒？”
　　润玉挑了下眉，浅浅一笑，“保平安的，可助你顺利渡过忘川。”
　　穗禾虽直觉不对，但一时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润玉和旭凤的灵力耗得差不多了，廉贞来了，势必要留下来帮助众人护卫防御大阵，其余的人里，也唯有她有可能活着渡过忘川，去往灵山了。
　　她享着润玉的星命，纵然被幽冥煞气所伤，只要润玉不死，她便也不会死。
　　“好。”穗禾应下。
　　随即，又抿了下唇问道：“你方才说的，会把他还给我，可是真的？”
　　“真的。”
　　“若你再骗我如何？”
　　“我下幽冥地狱，不得超生。”
　　旭凤得知穗禾要独自横渡忘川，去往灵山求援，不免担忧道：“虽然我亦不知自己为何遇到幽冥煞气会安然无事，但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去吧，我飞得也比穗禾快不是。”
　　“让穗禾去！”
　　润玉的口气有些急，旭凤一怔，望过来，只听润玉缓了口气道：“翼云上神曾从多宝道人修行过，穗禾与灵山也算有些渊源，还是由她去吧。”
　　说着，他目光扫向密密麻麻的人群，搜寻着穷奇的踪影，向穷奇传音道：穷奇，你若平安将穗禾送至灵山，本座便让你见到梼杌。
　　这话可比召唤咒还管用，穷奇倏尔凑到了润玉跟前，红着眼睛，跃跃欲试地望着他。
　　“你去固城王那里，把降魔杵带上，待到灵山，你就明白了。
　　“去吧。”
　　穷奇夺了降魔杵，提着穗禾就走。
　　固城王嚷道：“他们要逃跑！”
　　躲在人群中的雀灵望着穗禾离开，忽然向她冲去，“公主，你要逃走带着雀灵一起，公主，你救救我，我不要死在这里！”
　　一语激起千浪。
　　固城王趁势又喊道：“快拦住他们，天界的人是要穷奇带着他们逃跑！穷奇乃天道反噬而生，天地不归混沌，他便不会死，幽冥煞气杀不了他的！”
　　卞城王闻言，更加犹豫了起来，是否真如固城王猜测的那样，天界之人已有了对抗幽冥之怒的办法？天帝能以水系之身修成太阳真火，本已匪夷所思，那其他不可思议之事，也非全无可能。
　　去灵山求援是否只是一个幌子？便真是派人去灵山求取金莲，那由穷奇护送离开的人，也远比留在原地的人活着的几率更大。
　　如果有这样一个求生的机会，他希望是留给自己的女儿的。
　　卞城王一挥手，手下立时拦住了穗禾的去路。
　　“穷奇！”
　　润玉见状喊了一声，旋即又立马捂住了口鼻。
　　穷奇一脚扫开拦路者，化出真身，载着穗禾飞出结界。
　　卞城王飞身要拦，被廉贞截了下来，“卞城王，你慌什么？有本座在此，难道不是汝等最好的保命符？”
　　半空中的穗禾回首，见到润玉捂着口鼻的手已是一片血红，瞳孔猛地一缩，拍打着穷奇要回去。
　　穷奇自然不为所动，禁束住穗禾，背着她飞远了。
　　“润玉，你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