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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见天人 和他的清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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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渺一个头两个大,这是和“蛛网”杠上了么?一天里连着碰上两个?一鬼一人,种类还真是丰富……
不对,她应该是更早的时候还在哪里见过,不然凌晨在黑暗里见到老阿婆背上的符文时不会觉得熟悉。
而事件的发生总是一件连着一件,田渺没有时间去回忆蛛网还在哪里见过,突如其来的事又自己找上了门来了。
只见阿柏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少年害羞的笑容定格着瞬时消散成了早春第一丝不易察觉的风,继而整个人僵着往前栽了下去。
“!!!”田渺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她掀开身上的荧光外套抓着就冲上前去,把趴着的少年翻过身来,这一看不要紧,她给吓了一跳:只见阿柏就这一趴的功夫,面色已经快速颓败了下去,僵绿青淤隐隐出现在了他的脸上,额角脑勺后竟然爆裂出了数道伤口并已经开始渗出浓血。
这是因为在鬼楼呆太久中邪了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毛病?田渺对于明摆着的妖邪大不了撸起袖子就是干,打不了就认怂逃跑,可是人变成这样该怎么办?
她只得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拿起了手机,拨通了120。
还算幸运,天亮之后被屏蔽了的信号奇迹般地恢复了,电话那头接线员专业的问询之后,一辆救护车很快从附近一家社区医院往这里驶出。
阿柏呼吸急促地微微动了动嘴,他艰难地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爬满的淤青,而后冲田渺喃喃道,“果然是这样……”
“果然是哪样?”田渺急切地问,“阿柏,你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下”她试着在荧光色外套各个口袋里摸了个遍,想说如果是旧疾应该能搜出药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阿柏越来越面如死灰,他摇了摇头,“看来不用过几天了,等会儿你直接和我爸要,让他赔你们损失。对不起啊,临了又闹了这么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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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警报器的呼叫声刺得田渺耳道发胀,她现在作为病人的陪同,在大清早与认识不久的少年一起去往第二家医院的路上。
社区医院的急救人员来到现场后,发现少年是严重脑损伤导致的缺氧,拉回医院后接诊医生判断他从前不止一次进行过开颅手术。考虑到他们医院条件有限,紧急干预后转而把人送去了浦杭市最好的北山医院。
田渺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医生从阿柏全身的淤伤、肌肉萎缩程度以及脑部创伤程度来判断,他这种病危状态应该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也就是说,一般看来,他应该是长期卧床的危重状态,不可能自如行动。社区医院非常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医院以外的地方。
拉住她,把她从悬挂高楼的危险里接住、从魔怔的房间里背出来的少年阿柏居然是这样的状况,田渺既感激又唏嘘,只能希望阿柏的状态是这家社区医院的误诊。
到达北山医院的急诊部门口后,田渺毫不犹豫地跟着随车医生跳下了救护车。她知道这一下去,便利店十有八九是再也回不去了。
等待他们的是已经与护士们等在门口,准备与随车医生交接的高瘦身影。
那位穿着青绿色刷手衣的年轻高个医生边认真听随车医生交代病情边检查病人体征,很快把目光落在了急救推车上的阿柏脸上。他动作随之一滞,很快收拾了下自己的失态,继而转过身来看了看身后的田渺,认真问道,“是你叫的120?能麻烦在急症室外等一下吗?”语调柔和又急迫,让人无法拒绝。
田渺怔了怔,这人半张脸都罩在绿色医用口罩之下,戴着一副温文尔雅的窄边圆框眼镜。眉眼分明就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薄薄的镜片后宛若朗星的眼睛让人惊艳,而且让她联想起了那晚地库里风骚的“那个谁”。
田渺不敢怠慢,也跟在这位医生他们身后,快速进了医院。
“病人水天柏,男,17岁,因硬物撞击外伤引起右侧瞳孔散大既之双侧散大,呈去大脑强直状态。病人3个月前在我院实施过右侧硬膜下血肿并脑疝手术,马上联系脑神经外科,请徐主任下来。”年轻的医生一面对身边的护士交代着,手边没有落下急救。
田渺坐在急症室外的长凳上,看着里头的医护人员忙碌着。很快就又来了一位40来岁的男医生大步流星地进入其中,他与先前的年轻医生对视了一眼,田渺看到了他们难以置信的交换眼神。
少年很快被送进了手术室,田渺手上还挽着他不久前给自己披上的鹅黄色荧光外套,一时无法消化从进进出出的护士口中听到的零碎信息。
社区医生的检查没有错,阿柏半个月前还躺在北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生命完全靠各种器械维持。但在一周前,他心如死灰的家人突然欢天喜地地把植物人状态的阿柏接出了医院,说是找到了一家合适的疗养院可以进行后期的恢复。
如果是穿越前的世界,田渺会觉得这是扯淡,可是现在这个充满了奇幻色彩的世界,田渺都可以是吉兽了,为什么要怀疑阿柏复原的可能性?
只是……
田渺掏出按照印象画在纸上的蛛网咒文想了想,觉得加上这个东西后,阿柏的生龙活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善意的奇迹。
阿柏的家人不久后赶来了,听说是田渺下夜班后发现宝贝儿子昏倒叫的救护车,连连道谢,并明确表示会重重酬谢田渺。但在知道阿柏昏倒的地方在鬼楼楼下后,他父母的脸色就发生了微微的变化,连看田渺的眼神都带着闪躲和怀疑。
阿柏没有说谎,他父亲是个艺术经纪,家里经营着浦杭一家小有名气的画廊,别说赔偿凌晨便利店的损失了,就算把那家店盘下来都不是问题。
而那位让田渺留下来、有一双清亮眼睛的年轻医生叫陆惟,他是三个月前阿柏进这家医院时的急诊医生。据说当时阿柏来的时候还能说话,还和陆医生抱怨过,说自己当初就不该想都没想就冲进后巷给门卫大爷解围,结果头不够硬,被小混混抡起棒球棍抡几棍子,就给抡进了急症室。
“他的情况像是把三个月前恶化的症状重新经历了一遍。现在虽然做了手术,可还和上次的结果一样,醒来的机会渺茫。”从手术室里出来后,陆惟就疲惫地摘掉了口罩。这人下半张脸不负期待地和他的清朗眉目一起合成了一幅构图精巧、丰神俊朗的美男图。更难得是,俊美而不锋利,有一种少见的谦谦君子式的温文尔雅。
田渺前世因为广告公司工作的关系,大大小小的帅哥见过不少。而见到这位陆医生时,她还是有惊鸿一瞥的感觉: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有机会见到天人们,大概也逃不出陆医生这种样子吧?
田渺不由地开始吞了几颗柠檬,十分羡慕在这里工作的护士和女医生。虽然她知道医护工作者们绝对只会比她现在更累更不轻松。
陆惟吁了一口气坐在田渺身边,给她递了罐提神的清咖,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不好意思,说让你在急症室外等一会儿,这就让你等完了一台脑外科手术。”
“除了脑外伤外,阿柏别的伤严重么?”田渺是在内疚凌晨阿柏救她的时候几次被重重撞到。她不太确定少年变成这样,自己是不是也有过错。
“阿柏反抗过,自然就被那些孩子拳打脚踢过。他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损伤,但还算是轻伤”陆惟抿了口手中的清咖,转头看了看田渺,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起身说到,“跟我来。”
田渺以为陆惟要带她去见阿柏,就拉起荧光外套像之前那样懵懵地跟着。哪想这位天人医生长腿一拐,她被带进了急症室的一间诊疗室坐下。
当意识到这位陆医生要干什么时,田渺立即从凳子上弹起来,摆摆手,“不不不,陆医生,我没事,回去洗一洗贴点创可贴就好了。”
陆惟皱了皱眉后又舒展开了,柔声道“你这些伤口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感染。放心吧,我只是清洗伤口和消毒,不会做其他过度治疗的。”
“我这点小伤,真的就……不用了吧?”田渺为难地把擦伤的手藏了起来。她这一整个凌晨又是被倒吊高空又是在荒芜的筒子楼里各种摸爬滚打,不可能没有擦伤,尤其是两只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出了多道与泥巴混在一起的流血伤痕。
“陆医生,为了阿柏你都快可以直接连着上夜班了。没必要因为我再耽误你回去补眠……”田渺发现自己这边说着,那边陆惟已经抬高了她的下巴,聚精会神地在她侧脖处清洗了,“别动,很快就好。”
随着冰凉刺鼻的医用酒精味道传来,田渺这才发觉左边脖子传来阵阵刺痛,但她连痛都不敢呼出一声。这个歪着脑袋看着医生的角度,田渺有点缺氧和上头,渐渐地有一种微醺的错觉。
陆惟的目光全落在她脖子伤口上,两只手也完全没有和她有任何肌肤接触,他应该也不是在笑着的,可嘴角就有一个弯着的小圆弧挂着。田渺一时不知道该把闪烁的目光焦点放在陆惟两道英挺的入鬓长眉上,还是镜片后灿若星辰的眼睛上。这秀挺的鼻子也很不错啊!也许应该多看看他嘴角的笑弧边儿?
偏偏田渺不自然地动一动,微微低头就能看到眼前带着乳白色医用手套的修长手指在灵巧操作。
当田渺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口口水时,想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这是上一段恋情结束后,4年没和帅哥近距离接触的不适应症吗?太丢人了……
早上还笑话阿柏被自己揽一下羞成了番茄,她现在只怕没比那纯情少年好多少吧。
陆惟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继续淡定地为田缈处理伤口,时间似乎变慢了些,搞得田渺一度希望时间能被拉得更长:如果消毒和上药的时间再久一点,更久一点就好了。
“我有件事很好奇……”陆惟突然抬眼看了看田渺,“送阿柏来医院,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这么多擦伤和淤青?便利店夜班是需要与人动手的高危工作么?”
“我早上穿过和平小区的时候给绊倒的。陆医生,你也知道那地方不太干净,要不是下夜班急着赶回去,我也不敢大早上地黑灯瞎火地从那儿抄近路啊。” 田渺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被美色所迷,急中生智地扔出了一个她自认为说得过去的理由,
“说来也巧了,要不是我从哪里抄近路,也遇不到昏倒的阿柏。”
陆惟似乎赞同地点点头,“嗯”了一声,而后微微一笑,“已经好清理了。伤口上有不少淤泥,需要加一针防破伤风针。你等等,我请人取药。”
田渺心中暗暗叫苦。虽然她知道陆医生说的没错做得更没错,但她没有医保用不起急诊,更何况在陆医生这样的人面前,她很难把自己“穷”的事实没有负担地挂出去。
待会儿交医药费的时候,要因为交不起费用被保安从陆医生面前押走吗?
很多人的观念里,“穷”等同于“好吃懒做、能力低下”,事实上努力到极致后还很穷的人依然很多,付出并不一定就有回报。
按照没富过的田渺“穷”的经验来看,“穷”与“自尊”的境界分三种。
一种是穷得特别自卑,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可以显示“我很穷”,经常还得打肿脸装装胖子,穷是他们不能碰触的最大伤疤。
一种是穷得特别有顾虑,大部分情况下可以承认“我很穷”,在少部分特别的人面前希望可以撒撒谎,绝大部分普通人就是这个境界。
还有一种是穷得特别坦荡,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展示“我很穷”,穷成了他们的武器。
穿越后的田渺一直以为她现在是最后一种,可以没顾忌地穷下去。可就治伤这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掉回了第二种。
她田渺,就算落魄,在一些美好的人面前还是要面子的:陆医生,我不懒我能力也不差……
陆惟转身走到护士岛的时候,田渺把常年放裤兜里折了两折一直没敢用的100元现金掏了出来,用桌上的医用托盘压着,而后悄悄弯下身,用她最快的速度逃出了急症室的诊疗间。
田渺不知道急症处置伤口100块够不够,穿越前看个小感冒门诊就要大几百,现在急诊只会更贵吧?但那100块是她备着防止有一天沦落街头的最后家当,没想到就这么给用掉了。
***
田渺又回到了北山医院的重症病房区,倒不是去要“酬谢”。阿柏算是救了她两回,田渺实在收不下这种“酬谢”。
她只想离开前再去看那个少年一眼,顺便把快捂热的荧光外套还给他。
世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凌晨分明是抓那小贼去的,结果短短时间内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过命的交情,不知道今后有没有机会再和清醒着的阿柏说上几句话。
“阿柏,你会好起来的,我看好你哦!”田渺手扒在重症病房外的透明玻璃外,望着连着一身导管导线的昏迷少年和坐在他身边的父亲,轻轻在心里说道。
你是个好孩子,应该要有机会长大,以后要碰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再成为一个好父亲,教育孩子们成为少年的你这样的好孩子。
田渺把外套交给病房护士后准备离开。哪想一转身,就看到远处的电梯门打开了,陆医生的身影出现在了楼层里。
田渺不知道陆惟有没有看到自己,慌不择路地向楼层的深处跑去。这一路上没看到电梯也没看到楼梯间,只是看到了一座通往对面病房大楼的封闭天桥。
田渺不敢回头,就怕印入陆医生眼里,看到天桥后,她想也不想地穿过天桥跑到了另一栋病房大楼里,之后又是一阵心烦意乱地狂奔。
北山医院是本市最大最好的医院之一,病房区自然也规模庞大,田渺乱跑一阵后发现自己来到的这座病房大楼明显环境好上了许多,病人也似乎少了很多。
一看楼层简介,VIP病房区。
他奶奶的,刚因为“穷”在陆医生面前落荒而逃,这会儿偏偏就来到了有钱人们的病房,心酸又尴尬……
“干不倒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田渺恨恨地使劲儿摁着电梯。
门叮地一声打开了,田渺猛地一冲,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看清是谁后,要逃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