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此》三分野甜

42、成全

　　夏汀在彻骨的寒风里站了很久。
　　身体僵硬手指冻得发疼，他在向过去告别，也在惩罚那个蠢钝的自己。
　　眼前一阵接一阵的眩晕胃里接连不断的翻涌着恶心，他腿脚一软跌坐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
　　仰头望着眼前的高楼窗户里一片漆黑，他忍着疼僵硬的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源的电话。
　　铃声一遍遍响起视线所及的房间也未见丝毫光亮。
　　夏汀面色惨白嘴角挂着最无谓的笑容，他哑着嗓子电话里留言:“你家门口的灯怎么还不修啊，一闪一闪的跟闹鬼似的。”
　　贺源几乎是从床上跳下去的，他拉开窗帘漫天白雪里夏汀渺小的像个标点似的融在雪里。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披穿着拖鞋急匆匆的跑了出去，雪花沾到布制拖鞋上，脚踝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夏汀在哪里等了多久，贺源自责着自己赌气不接电话的行为。
　　他拉着夏汀从雪地里起来，手指触及的皮肤滚烫的吓人。
　　夏汀惨淡的笑着跟他说:“我腿麻了。”
　　贺源蹲下身子把宽阔的后背留给他:“上来，我背你。”
　　雪还在下着，夏汀摘掉落在他肩上的雪花把头贴在他后肩上声音怯懦着关心着说：“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大衣都不穿就下来了？”
　　贺源气夏汀不懂得心疼自己，也怪自己对他说出的恶语，沉默间身后隐忍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他把夏汀放到沙发上，帮他脱掉要被汗液浸湿了的鞋袜：“换身暖和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夏汀摇头说自己没事，他现在哪里也不想去，身体再难受又怎及得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他很怕身体不痛他会被那份心碎的彻底感觉撕裂。
　　浴室里水声一片，贺源把换洗的衣服放到门口守了他一会才转身去找退烧药。
　　从始至终贺源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他出神的躺在床上看着细心照顾自己的人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他能说什么，难不成他要告诉贺源他多信任唐以州才会傻傻相信他不会拿公司伤害他？还是他要告诉贺源唐以州有多么轻贱他的真心。
　　贺源将他额头上的热毛巾取下试掉他眼角滑落的眼泪，不动声色的重新拧了条热的给他敷上。
　　房间里透着暖意，周遭的一切给了他的全部的安全感，他溺在一池寒潭里，贺源是他现在唯一能抓的住的温暖，是他唯一救赎自己的希望。
　　他把所有的爱情和信任都交付给了唐以州，他不知道以后他能不能敢不敢那么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了。
　　爱这一场已经足够他伤筋动骨体无完肤了。
　　贺源看着他的眼神饱含珍视，他双手紧紧捧着夏汀的手垂头难过跟他道歉：“我再也不会那么说了，你别这么折腾自己。”
　　夏汀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他压抑着他的无助和脆弱，他自问这一辈子待人宽厚，行事磊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唐以州这么对待。
　　他为了一个他自以为两情相悦的人，一再辜负正真对他好的人。夏汀自己都替贺源觉得委屈，他哭笑着抬手捧起贺源垂着的脑袋哽咽的说道：“过两天帮我搬家吧，我想回家了。”
　　夏汀混混沌沌的烧了一夜，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他的高烧才将将退了下去。
　　手机里几百条消息通知全部来自于一个人。贺源坐在床边体贴的给他喂着粥，夏汀手指划了一下，清空了所有提醒。
　　随着那场高烧退下的还有他对唐以州所有的爱与期望，他像是得了一场热感冒，如今彻底清醒了。
　　伤痛总会过去，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比昨天更糟糕了。
　　夏汀从贺源手里接过碗，自己吃着免费的早餐还不忘吐槽：“以后你还是做面食吧，其他的真的不好吃。”
　　贺源作势要跟他抢碗：“那你别吃了。”
　　“我还是个病人。”夏汀眼睛耷拉下来委屈兮兮的说着。
　　贺源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喝着粥，心里始终不放心，夏汀表现的和往常一样，昨天出现的那个夏汀就像一场梦消失无踪。
　　他犹豫半天抽了张纸巾擦点夏汀嘴角的饭渍:“不要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承担，在我怀里哭别人看不见的。”
　　夏汀抬眸看了他一会，神色忧伤:“都过去了，曾经的四年我一边对他好，一边做着离他的准备，如今刚好用到。”
　　说罢他拍拍贺源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下午工商局发来通知，夏汀他们半道上转了方向盘去了工商局。
　　刚进大厅季宥正好从楼上下来，他客气的跟夏汀说了声好久不见。
　　“你气色看着不太好，听说你之前做了个小手术，多注意身体。”说罢他掏出手机说道：“上次以州把手机忘在我家了，最近一直忙着项目的事没见他，你帮我带给他吧。”
　　夏汀接过手机淡然的说了声好。
　　唐以州的手机上还显示着他打去的三个未接电话。夏汀不由轻笑出声，他将视线转向窗外只向贺源解释了一句：“刚才的人，是唐以州爱了很多年的人。”
　　贺源对唐以州的事知之一二，听着夏汀的话他简单对号后腾出一只手，握住夏汀蜷缩的手指告诉他:“我们明天去搬家。”
　　夏汀嗯了声，随后拍了下他握着自己的手厉声说道:“好好开车！”
　　公司楼下，唐以州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夏汀走进公司，仅隔一夜却好像久到半生。
　　他面色憔悴整个人看上去再也没有以往的春风得意。青涩的胡渣、遍布血丝的双眼都宣示着他彻夜未眠的疲惫。
　　夏汀握紧拳头，看到唐以州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心底的寒意冻结，他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你来的刚好，我让助理把合同送下来。”
　　唐以州凝视着夏汀的眼睛，挡住他的去路半晌后沉声道:“夏夏，对不起。”
　　夏汀站在原地，像想了很久似得:“我不接受，你可以走了。”
　　唐以州眸中藏着怒火，他从没想过夏汀会当着外人的面如此拒绝他，赶他走，一副恨不得跟他不相往来的样子。
　　他上前一步攥着夏汀手腕不容分说的命令道：“跟我回家。”
　　贺源上前要推开唐以州，夏汀拦下他的动作，他举起的手回落在唐以州手背上轻拍了下，心平气和的说道：“我跟你回去，你先放手。”
　　唐以州被夏汀的冷静刺痛，那种不安的感觉比昨夜更甚。
　　他……不知所措，手中握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逝，他拼了命却抓不住一星半点。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就是把夏汀抓回去，他要好好解释，他不允许夏汀离开他的视线。
　　仅仅一夜，夏汀看着家里的陈设突然感觉陌生的很。唐以州一根根的吸着烟，他眯着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楼下停着的车，皱着眉问道：“你让他跟来做什么！”
　　他现在还想着质问他，夏汀嗤笑一声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面：“之前你不是说手机丢了吗？我今天刚好碰到季宥了，他托我拿给你。”
　　唐以州突然僵在原地，夏汀苦笑着欣赏他此时表情的变化转身回了卧室。
　　衣柜里挂满了他们俩的衣服，他随意取了几件打心底觉得讽刺，他的东西才刚搬到这屋没几天，如果当初唐以州不搬，他们现在应该能省好多事。
　　“你收拾东西干嘛！”唐以州一把扬了他要带走的衣服语气突然软下来，他把着夏汀肩膀让他听自己解释：“我只是去帮他搬家，没做什么。那天晚上我满市医院的找你，你知道的。”
　　夏汀抬脚把落在鞋面上的衣服踩在脚下，他直视着唐以州慌张的眼神告诉他:“嗯，我知道。”
　　上次唐以州这么看着他的时候告诉他，他帮季宥时并不知他们在抢同一个项目，他还说他不会再插手。他需要夏汀的信任，而他也愿意把信任给他。
　　他得到的是什么？是唐以州一句话轻易推翻了他所有的付出和心血。
　　他疲于应接酒局在生死之际，唐以州不过在帮季宥庆祝乔迁之喜。
　　他吃了药陪了他一整夜欢愉，隔天唐以州便能拿着他给出的股份为季宥争取机会。
　　他知道，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夏汀疲惫的闭上眼睛，唐以州握着他的肩膀柔声细语的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撒娇意味的说道:“好夏夏，你别跟我闹了。”
　　夏汀挡开的手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其实，我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
　　唐以州阴沉着从身后按住门不让他离开，夏汀厌恶的眼神像扎在他心上的刀，他想从他身边离开的事实勾起他暴虐的情绪，他只知道他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他愤怒的咆哮下掩盖着他的心乱如麻:“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唐以州，他可以对你好，也可以对你坏，他游戏人间随意切换角色，而你永远看不透他的伪装。
　　夏汀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眼神注视着唐以州的双眸，嗤笑着咬牙一字一句的回道：“成全你，我想成、全、你。”
　　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唐以州扔了夏汀全部的东西，巨大的声响丝毫没有阻断夏汀离开的步伐，他像个疯子似的无理取闹。
　　他要疯了，真的要疯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阻止这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恐惧的源头是什么。
　　他身边缺人吗？不，从来就不。
　　他翻来覆去的想着是让他走还是拦住他，他一遍遍确定，再一遍遍否定，他的世界天旋地转，他厌恶夏汀留给他的背影，他瞪着那抹背影冲夏汀喊道：“滚了，就再也别回来。”
　　夏汀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指甲扎进掌心，他拼命想要止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唐以州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惬意，他赌赢了，他在心底窃喜，他就知道夏汀不舍得离开他。
　　他放低姿态走到夏汀身后像个孩子一样的搂住他，语气宠溺的说道:“行了，别生我气了。我都说我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两人度假时一起拍的照片孤零零的散落在脚边，白天碧海，暖风朝暮，明媚的笑容刺痛双目，同样的怀抱确是完全不一样的温度。
　　夏汀面无血色的蹲下身捡起照片，他看着照片像相拥而笑的两人，眼泪不受控的打在上面。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唐以州问他的那句话。时隔五年，他想，他能给出最满意的回答了。
　　他声音哽咽的给了唐以州迟来的答案：“唐以州，五年前你问我，我凭什么爱你。那时候我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你爱到不行，可你却要问我凭什么。现在我懂你的意思了，从此以后我不爱你便是了”
　　这回换唐以州楞在原地，他看到夏汀跟他笑了，那笑容特别灿烂，一如多年前他跟他表白的时候，可这一次，他告诉他却是他以后再也不会爱他了。
　　夏汀揉毁了两人的合照，唐以州慌张的抓着他不放手，怀抱紧的像是要把他嵌入身体:“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周遭温度降至零点，夏汀掰开他的手哑声说道:“你做尽了我最厌恶的事情，还指望我一如既往的爱你吗？”
　　看着夏汀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睛、鼻腔酸涩发胀，他的心像被人徒手撕裂一般，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夏汀解开手腕上系着的红绳塞到唐以州手里笑着说道：“去爱你想爱的人吧。”
　　夏汀的离开留下了满屋的狼藉，唐以州的心一片荒芜，手指缠绕的红绳成为他眼眸中最鲜艳的色彩。
　　他坐回车里整个人像大战过后一样脱力，电台里正好放着刘若英的成全，歌词一句句唱出动人的故事，就像在唱他曾经的付出。
　　“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成全了你的潇洒与冒险，成全了我的碧海蓝天。”
　　夏汀含着泪跟着轻哼几句，贺源侧过身将他转向自己轻柔的抱在怀里，夏汀的眼泪簌簌的打湿他肩头，他温柔的拥抱他的脆弱：“夏夏，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想现在逼夏汀做决定，他只是想告诉夏汀，只要你愿意停下来，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车子停在夏家别墅前，贺源抬手点了下他擦红了的鼻尖，刻意说着玩笑话逗他：“要不要直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夏汀破涕而笑，白了对方一眼，还好，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