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扬的天真与梦想》滚河放舟

9、城里不是你想留就能留

　　转眼毕业季到来了。

　　“留在城里”是每个城里学生毋庸置疑的归宿，却是每个农村学生朝思暮想却又难以企及的心愿。

　　“老师，你找我？”杜晴妤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杜晴妤啊，快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向门外的学生挥了挥手，杜晴妤一脸忧虑地走了进来。

　　“坐吧，老师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聊聊天。”杜晴妤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班主任。

　　“哈哈哈哈……”班主任突然大笑起来，“杜晴妤，你这么紧张干嘛？老师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以后工作的事。”

　　杜晴妤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心想：这还叫没什么事，真是岂有此理！怎奈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的手中，自己能怎么样呢？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杜晴妤僵硬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反抗让她焦躁不安，唯有逆来顺受才让她安心。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摆布。

　　“你是你们乡镇唯一一个考出来的中专生，是吧？”班主任发问了。

　　“嗯！”杜晴妤黯淡的眼神亮了起来。

　　“你能考出来肯定非常不容易吧？老师知道你脑子是很聪明，也非常用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班主任的话锋一转，杜晴妤心里一惊，不知道他要卖些什么药。

　　“但是独木不成林。一个人再是人才，也是需要她背后的家庭去支持她，需要老师去教导她，更需要亲戚乡邻去帮助她。杜晴妤，你说老师说的对不对？”

　　“嗯，我能一直读书，主要还要感谢我初中班主任刘老师，我们家很穷，根本交不起学费，多亏刘老师爱惜我，替我交了很多次学费，我才能读下去。”杜晴妤想起那天吃饭时，骑着个破自行车姗姗来迟的刘老师，心里升起了崇敬和感激。

　　“那你想没想过以后回自己的母校去教书？”班主任循循善诱，就等着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我想过。”在道德的压力下，杜晴妤哪里敢说“没想过呢”，那岂不是证明她忘恩负义。这时，她才真正搞明白班主任的用意。不就是想打发自己回农村教书嘛，用得着拐弯抹角这么大费周章。

　　等杜晴妤回到宿舍的时候，胡小秀的床铺已经清空了。

　　胡小秀去了哪？她为什么不跟自己道别就走了？杜晴妤很是沮丧，她坐在杂乱的床板上发着呆，感到心慌意乱。

　　“晴妤姐，再见了！”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孩打包好了东西，陆续离去。平时并不怎么和杜晴妤说话的她们在即将分别时终于道出了一声“再见”。

　　“再见！”杜晴妤向她们挥挥手，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太多留恋。

　　眼看着人都走光了，杜晴妤不得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也很简单：一根绳子捆着的一套被褥、被绳子捆好的四摞书、一个装着杂七杂八生活用品的水桶。

　　等到四点多钟，日头没那么大的时候，杜晴妤向一个校工借了一把扁担，将被褥、书、水桶前后挂在扁担两头，用肩膀挑起，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县师范学校。

　　留在城里的愿望破灭了，杜晴妤此时此刻心灰意冷，再也不在乎城里人看到一个担扁担的人会怎么想。她坦然地走在大街上，谁盯着她看，她就直愣愣地跟谁对视。在她大胆的眼神下，心怀鄙夷的人反而露了怯。

　　“真行！读逑嫩些年到头来还是滚回乡下来，你说你读逑的啥子哟！”杜老汉得知杜晴妤被分配回了镇上教书，大失所望，“她娘，赶明给她说个人家，我看姑娘家还是早点许给人家的好！”

　　“可不咋地！这都22了，马上都是老姑娘了，在晚我怕都嫁不出去了。”杜晴妤的母亲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嘟囔着。

　　杜晴妤到弟弟妹妹住的里屋放好自己的东西后，仓皇而逃。

　　暑假很快过去，杜晴妤以英语老师的身份走进了镇初中。

　　“晴妤呀，欢迎欢迎！”老校长站在队伍前面，向杜晴妤伸出了有力的大手。在他身后，是五六个形容枯槁的老教师和一张张稚气的学生脸庞。

　　“真要感谢刘老师哇，给学校培养出这么一个有用的人才来！”老校长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身旁的刘老师，刘老师憨厚地笑了笑。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在学生们高呼的欢迎声中，杜晴妤感动极了，她突然觉得回报母校竟是如此崇高。她为自己感到自豪。

　　“晴妤呀，从前咱们是师生，是我教你学；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同事了，就不必在拘谨，大家相互学习相互帮助，你刚来，教学上肯定还缺乏实践经验，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多向老教师们请教。相信以你的聪明劲，一定能很快成长起来的。”刘老师和杜晴妤并肩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刘老师语重心长的话语总能让杜晴妤感受到关心和支持。

　　尽管在师范期间掌握了大量的业务知识，可真要走上讲台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杜晴妤走进初一（5）班的教室，站在讲台上，畏畏缩缩的不知道怎么办。如果说别的班级，老师像猫，学生像老鼠；杜晴妤的课堂上，她倒像是一只被一群猫围着的老鼠。

　　“大家……安……安静……别吵了……”杜晴妤面红耳赤地说着。

　　喧嚣声依旧，下面的学生们偷偷打量着杜晴妤，发现她是一个好欺负的人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咦，这不是杜老头家的二姑娘嘛！”一个调皮的男生带头嚷了起来。

　　“你给我坐好！”杜晴妤瞪着他。

　　男生摇头晃脑起来，嬉皮笑脸地说：“嘻嘻，有本事你打我啊！打我我就让我妈找你算账！让你爹揍扁你！”

　　“你……”杜晴妤恼羞成怒，想朝他扔粉笔头，可粉笔头却掉落在讲台上。

　　“哈哈哈哈……”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

　　杜晴妤真受不了这份羞辱，她卷起书本抹着眼泪从教室一路跑回了宿舍。

　　趴在床上哭了够后，她突然想起来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在这个沮丧透顶的时刻，她真希望得到别人的安慰。她三下五去二地打开信，看了起来。

　　“晴妤姐！见字如面，你还好吗？

　　非常抱歉毕业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跟你道别，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挺过意不去的。我现在在实验小学当音乐老师，过的还算开心的，没事的时候，我挺想你的，真想知道，你现在过的好不好？”

　　唉，要到哪里说理去，胡小秀那种水平也能进县城最好的小学，而杜晴妤这种顶尖的人才却要在乡下经受磨炼。杜晴妤真说不清心里的滋味，有高兴也有不满，更有悲哀。

　　“其实那天本来我是在等你的，可是我爸突然来了，要带我去见一个重要的人物，实在耽误不得，我就去了。

　　去了才知道，原来我爸为了能让我进实验小学跑断了腿，找了一层又一层的关系，这才终于找到了实验小学的校长。听我爸说，来求校长吃饭的人不知道要排多长的队伍。那天中午，在最好的饭馆摆了一桌，花掉了我爸好几个月的收入。那校长，我可真受不了，我胡小秀从小就是被别人捧着的人，到了他这里，倒成了他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真叫人恶心。还让我陪他喝酒，幸亏我爸会说话，给他灌醉了。我才没遭什么罪。

　　唉，后来我听人说，你回镇里教书去了，你肯定不甘心吧。换我我也一样，但是，晴妤姐，这世道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城里人为了好工作还抢破头，又怎么会轮得到农村来的呢。尽管你是那么优秀……说到这里，我真的要感谢你，在学校这四年来，你在学习上对我的帮助和照顾，你坚定、有韧性、有追求，不服输，都让我深受影响。

　　我相信，你就是回到镇中学，也一定能在那里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气馁，要相信你自己，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和烦恼就和我写信，我一定给你排忧解难。……”

　　看到这里，杜晴妤心里暖和起来，一股股暖流在她身上激荡，她振奋地坐了起来，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扯什么狗逑？好歹我们老二也是在学校教书，是吃公家饭的，怎么也要找个城里女婿！你那大侄子什么玩意，又穷又懒，还想吃天鹅肉叻，我看怕不是想瞎了心哦！”杜老汉对眼前的那个老婶子十分厌烦。

　　“哟哟，我家大侄子咋了，好歹也是大小伙子，有的是姑娘说。倒是你家姑娘，马上都老姑娘了，搁农村都掉价，还想嫁城里人，你才白日做梦哩！”老婶子不甘示弱，强词夺理地摆起了自己的阵势。

　　“还想当城里人叻，也不看人家城里人要不要，上了中专又咋样，还不是一毕业就又给撵回来了！拿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吧！”老婶子甩下最戳心的话，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