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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一个人的生日 这倒有点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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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是3月14号。恋人们总可以把每个月的14号都过成情人节,今年的3月14号又恰逢周末,街上到处都流淌着甜蜜的恋爱歌曲,小女生们呵着冷气,指着橱窗里的巧克力跟男孩子们微笑。
我夹着电脑包,装作行色匆匆——实则做了很长心理建设,走进了上川西路53号的那家咖啡厅。
我已经通过每天故意绕远路回家掌握了我喜欢的那个barista出勤的时间,周六的话,目前是晚班,即从下午3点到11点。
他刚换好黑色小围裙,前额的头发用发胶往上梳成充满生气的“基佬头”,露出光洁的小额头和柔和伸展的眉眼,可爱极了。
我摘下Bose的防噪音耳机,也不敢多看他的脸超过两秒——尽管我记得有美国一所大学的研究说,一般一句话对视3秒是比较好的。
“你好,我要一杯红茶拿铁,然后加一份浓缩,冻的。呃……大杯,就是Large。”我飞快地报完了菜名,每次在进门前我都会事先演练一遍。按理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尽可能创造多和他说话的机会吗?我却全然不是这样,或者可以说是因为害羞什么的,但我却想逞强地说这是因为我自己的“清纯哲学”:我觉得不说是喜欢的人了,在和一个人交际时,首先是不要给他造成困扰吧。AKB48还夯的时候,有一首歌叫《Flying Get》,这是个日式英文词,本意是“偷跑”——就是在唱片正式发售前抢先购入,而在少女们的歌里,歌颂的是在彼此埋下了恋爱种子的两个人之间,我要抢先一步告白的主动的勇敢。但是我正好颠了个过子,“Flying Get,我要抢先一步”,对于我来说应该是“Flying Lose,我要抢先一步”吧。不过事实上,这个barista对我的了解也仅仅是通过会员卡信息得知的姓名,以及生日信息而已。
但尽管如此,或者应该说理所当然地,今天他帮我下单的杯子上,也没有写上任何附加信息。我本来以为就算没有“Happy Birthday”,至少也有个笑脸吧,但什么都没有,甚至个人信息和下单信息都换成了贴上去的机打标签。
“何でもいい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端着自己定制的“奶茶”走到玻璃门外的座区,哼着《你的名字》主题歌的名字,脑海里开始播放:
“いつもは喋らないあの子に今日は、放课後「また明日」と声をかけた。慣れないこともたまにならいいね、特にあなたが隣にいたら。もう少しだけでいい、あと少しだけでいい。”
(从来没和他说过话的孩子,今天放学后也和他说了“明天再见。即使不习惯的事,偶尔做做也没有关系,尤其是有你在身边。只要一小会儿就好,一小会儿就好。)
今年新年时,也是一个人来到这里写论文时,第一次和他视线相对,我就确定他是同类了。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雷达,只是能感受到在他如同黑田清辉画作里的人像般流溢着柔和光彩的面庞下的一缕愁思,那缕愁思有时候在没有人和他视线交会时,会在眉头凝聚成一朵潮湿的云。
但是,我很自然地没有任何勇气去跟他多说一句话,多说一句脱离我们这种主客服务关系之外的话。万物都在自身的体系内运转,如果其中有没有眼色的东西想跳脱出来,它一定会像伸进碎纸机的手指一样,死得很惨吧。
不过,说不定我们的关系能在其他地方发生呢?在一个这种关系发生得自然而理所应当的地方。于是,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打开手机里的Grindr,浏览那些距离100米以内的人,检阅他们的头像——对于没有头像的人,则是仔细考察他们的个人信息,把每一条信息与我这三个月来每天泡在咖啡厅得来的线索一一对照,妄图找出这个可爱的Barista的账号。那样,我就可以假装不经意地留下访客记录,再给他post的状态点赞,最后开始聊天。或许的或许,我们就可以从网友关系开始。至于之后怎样,我并不想去意淫,这太失礼了——我的“清纯哲学”实际上照搬了Levinas的伦理学,他人的面容不应该成为我们释放自己欲望的工具,他们先于我存在。
但我一次都没有在Grindr上发现过他留下的蛛丝马迹。虽然有一个和他英文名很像的账号,但年龄已经31岁,并且通过那个账号在过年期间post的状态的定位距离来计算,绝非本省人——而我的Barista听口音肯定是本省本地人。
今天当然是在Grindr一无所获的一天。虽然也偶尔会有人在Grindr给我打招呼,因为我的头像是我已经跟朋友再三确认过认不出我的精修图,也许会有人瞎了眼。但我毫无心情。我下载Grindr的所有原因都只是因为这个Barista而已。在阴暗无光而又无所定着的毕业年,他就像切开的半个柠檬一样,虽然味道闻起来些许苦涩,但仍然是我的光。
在我准备走回学校食堂吃一顿10块以内晚餐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Grindr信息。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距离0.03km——如果不是在这间咖啡厅里,那一定是在对面的那栋商厦里了。
往常的话,我根本懒得点开,但他直接问了:“你在**咖啡里吗?”
我一惊,感觉夹起包从后门跑了出去,走出100多米后,才回道:“哦,你也在?”
两分钟后他回复道:“不在啦,我在它对面的**里。”
我按熄手机屏幕,加快脚步走回去。夕阳很低很低,悬挂在玻璃幕墙的上面,红色的光芒被映照得满世界都是,我的眼眶被强光刺激得有点湿润。
裤兜里又传来了震动声,还是他的信息:“在干嘛?”
这种句子不是社交软件里的绝对雷区么,我对付这种信息也很有心得。因为我只是为了我的barista下载这个软件的,所以对于别人的搭讪我会采取主动“劝退”的策略。
我不耐烦地点击这条信息,然后把手机抬到不背光的位置,解了锁。
“在站街。”我打完这几个字,心内暗爽地点击了发送。
“hhhhh,”他很快回复道,“在***工作吗?”
“不是哦,生客没有,熟客挂不上。”
“hhhh,那我可以跟你玩吗?”
这还是第一个在我的主动劝退大法后还在回复我的人,于是我只好祭出升级版的大招:
“可以哦。”“你能接受被我绑起来就可以一起玩。”
“hhhh,我不可以。”
“好的,再见。”
然后我打开了静音模式,掏出校园卡准备走进学校的西门。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后,隔壁床的同学开始跟我感叹:
“庶文师兄,你找到工作了吗?我今天听我之前套瓷的教授说,我申请的第三个学校应该又没戏了,啊啊啊不想去参加春招啊。”
“你说你妈呢,是在跟我秀吗。”我心想,但还是微笑着跟他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叫我师兄的原因是,我本来比他们高两级,但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命运选择,我最终和他们变成了同级生。
我本来是这个学院另外一个专业的,当年高考发挥失常,最后调剂去了那个专业。但尽管如此,周围的同学们却比我优秀得多,我在那个专业都拿不到一个好成绩,做着本来自己不想做的事,还做得没有高考成绩比自己低十几分的人好,这让我非常痛苦。于是,在大一下,我提出了转到现专业的请求。
从小对于这个专业的书籍耳濡目染,高中就开始自学大学教程的我自然是轻松通过了转专业笔试和面试。不过按照学校要求,我还是得降一级,重新从大一读起。
但就在快要入学,开始新生活的前几天,我的抑郁症突然再次发作。我从高二转班后开始服药,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患上抑郁症,因为我的家庭美满,父母恩爱,虽然他们奉行的是穷养原则,但在大事上也并未亏待过我。我的父母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从高一最好的班调到了一个略逊一等的班,无法接受这个心理落差导致的,但真正的原因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在高一时,喜欢上了同级的一个学小提琴的男生。我用尽了我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勇气跟他搭话、相识,小心翼翼谨守着朋友的本分,就连过分的想象都从未有过。但我不知道为何,我这样像花蕾一样都没有开放的感情为何最后也变成了罪过。不知道是哪个身边人走漏了风声,全年级都知道那个示范高中最好的一个班的一个男生,在纠缠同级的直男校草。有次在我们班和他们班一起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无法避免地必须从他们班面前路过才能回到休息室,那时,我被他们班的几个人拦了下来。其中为首的是他的女朋友,一个身材有些微胖,用两条“鲶鱼须”遮脸毛修饰着自己圆脸的女生。她把我带到休息室背后的墙壁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按着墙壁,质问我是不是在纠缠他男朋友。我不敢看他,我数着地下的地砖花纹有多少个圆圈,一边像是低声自语般说道:“不是的,不是的。”后来我请了一周的病假,开始吃药。本来在班上只是中游的成绩,又下降了大概20个顺位,于是高一下的期末考后,我自然被滚动走了。
转专业后的开学前为何会发病,我到现在依然无法解释。可能是面对未知的茫然新生活的恐慌吧!当然也可能和A君有关。A君子我要转去专业的同级生,我们大一在院系里的一个社团活动认识。和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透明不同,A子从报道的第一天开始便因为身上的光芒而被整个学院的学生关注。她长得太好看了,并且身材颀长,是素颜就可以出道,还可以站在现在流量小花里面毫不逊色的美貌级别。和她站在一起,她像一只独自美丽的雄孔雀,而我只是一只灰朴矮小的雌性山鸡罢了。但在一次活动聚餐后,两杯酒下肚的A子居然在嘈杂的酒吧,把嘴凑到了我耳朵边,大声地问,她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我笑着装聋作哑,说,我们现在不正在一起吗。然后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便松开了,独自喝着酒。我也假装喝醉了——实际上我到现在为止就算喝上一斤烈酒都未曾醉过。
总之,可能因为以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影响,在我新生活就快开始的前一天,我抑郁症发作了。严重到我已经出现人格解离的现象。我的父母在我面前呼唤着“孟庶文”,而坐在地毯上的我最多只能回应一个“孟庶文是谁?”
最后我被送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换了一种进口的药,并建议先休学一学期,观察恢复情况。但我的大学,休学只能一年起,于是我便又降了一级。可能本来应该是我同学的那些人,在看到已经贴好的门牌上“孟庶文”这三个字,会心想“真谢谢他没有来”吧!因为他们多了一个床位可以放自己的行李。
不过,尽管我降级了两级之多,年龄在班上仍然不算很大。因为父母太忙没空照顾我,我被丢到幼儿园从两岁半待到五岁半,百无聊赖得已经自学了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和数学,父母很放心地把还有半岁才足龄的我送进了小学。同时因为我们这一届刚好是最后的五年制小学和第一届三年制初中(之前是四年制),于是进大学时,我是班上的“忙内”(最小的孩子),并且习惯被大家当作要照顾的弟弟的角色。
但现在,我被同班同学们叫着师兄来揶揄,也无可奈何了,谁叫我学号的序号比他们早了2个数字呢!
看了一会儿电视剧,我合上电脑屏幕准备去洗漱,突然看到手机屏幕有一条Grindr提醒。又是刚才那人发来的,并且是一条阅后即焚的信息。
这倒有点意思了,我点开那条信息。
没想到,竟然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