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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美人如玉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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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美人如玉剑如虹
要问这江南十里最有名的歌伎是谁,大半人都得告诉你是永陵城绘春楼里的晚来姑娘,其他小半人会说那当然是汴州城明月阁里的琴桢姑娘。
琴桢姑娘善琴,晚来姑娘善舞。
琴桢姑娘一曲高山流水,余音绕梁。晚来姑娘一舞霓裳羽衣,名满天下。
二者都是这江南烟花地最富盛名的姑娘。
晚来姑娘天生一副清纯甜美的好模样,身材修长,腰肢更是不盈一握。而琴桢姑娘以纱覆面,从不示人。传言说,琴桢姑娘幼时家中还算富裕,却在某日忽遭大火,整个房屋田舍都被烧的只剩木架子,那天的火烧红了汴州城的天,烧死了琴桢姑娘的父母和她半张脸颊,从此琴桢姑娘便白纱覆面。见她音色纯澈,明月阁里的妈妈便接了她去明月阁,并教习她乐器,原只是看她身世可怜,突发善心,未曾料到这位容貌尽失的女子却一举成为明月阁里最出名的歌伎,无数文人墨客千金难求一曲。
所以,晚来姑娘艳丽,琴桢姑娘清冷。喜欢琴桢姑娘的大多是自诩清高的文坛大家。他们嘲讽世人无知,只知追寻如晚来姑娘那般的庸脂俗粉,曼妙身姿,不懂欣赏阳春白雪之音。
喜欢晚来姑娘的大多是市井之人,也有豪放的文人公子,武将诸侯。他们素来喜欢看清雅脱俗的姑娘在酒色财气里翩翩起舞,媚眼如丝。
唱跳俱佳的姑娘在江南这十里烟花繁华地从来不缺,能被大家记住名字的姑娘,从来不是因为琴弹的有多好,舞跳的有多美,人们在乎的只是她们跟王侯将相,多情公子的风流韵事,茶余饭后,以作谈资。
比如说七王爷为琴桢姑娘豪掷千金,只为相见佳人一面,听一曲高山流水。
又比如说许小侯爷年少成名,走马观花,处处留情,却为一位晚来姑斩尽桃花,从此浪子回头,万种柔情皆系于姑娘一人。
多情公子与青楼歌伎的故事从来不缺听众。
七王爷散尽家财为琴桢姑娘赎身,最后只得姑娘一句,“谢王爷错爱,琴桢已得知音。”便公然抱琴而去。
后来没人知道琴桢姑娘去了哪,也有文人故作深沉地说,“琴桢姑娘已去,以后何时才能有如此乐音!实乃遗憾之至啊!”
七王爷守着一根琴桢姑娘遗落下来的断弦,竟时至今日,再未娶亲。
而晚来姑娘呢,风光嫁入侯府。许小侯爷为她遣散了所有妾室,有意等几年风头一过去,晚来姑娘生下侯府长子后,扶她为正。
一时之间,晚来姑娘成为了所有风尘女子艳羡的对象。她们在小小的阁楼里憧憬着有一天,也有一位翩翩公子为她们柔情万种,不顾声名,只求一人情之所钟。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才子佳人谱佳话。
晚来姑娘嫁入侯府五年无所出,老侯爷本就因小侯爷混迹秦楼楚馆,最后还娶了个歌伎很是不满,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无奈,老侯爷年近四十才有小侯爷一子,发作不得。
可能是上天怜惜老侯爷半生戎马,在老侯爷活着的时候竟能盼到小侯爷娶得一位出身高贵,才貌双绝的正妻。
暨启十九年的初春,当朝皇上降下一纸圣旨。
圣旨上称赞许小侯爷文武双全,当为驸马。特许戚皇后之女信临长公主为许小侯爷正妻。
一时之间,侯府的门槛都要被前来恭贺的武将文臣踏破了,他们或妒或羡地恭维着许小侯爷和信临长公主郎才女貌,夸赞许小侯爷年少成名,能文能武。全然忘却了原来听说许小侯爷为歌伎重金赎身,纳为妾室的不屑神情。他们一窝蜂地涌到许小侯爷身边,夸得许小侯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其实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皇上为何将信临长公主就这样草率地下嫁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侯爷。
信临长公主,这暨朝第一位公主,皇上的嫡长女,何等尊贵,何等荣华。生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舅父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而这位公主自身也极其优秀,七岁学琵琶,九岁能织素,十二岁国宴一曲箜篌惊艳众人,十五岁在朝堂上临危不惧,击退前来求亲的使臣,又生的花容月貌,皇上皇后疼爱万千。数不清的人在揣测着这金枝玉叶的公主会嫁给哪位当世的英雄,却不料,被皇上许配给了花名在外的情场浪子。
众人扼腕叹息,脑子里都是想不通,明面上却不得不对许小侯爷恭维奉承。
按理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砸在侯府了,老侯爷笑的嘴都快合不拢了,哪有这种娶了公主为妻,还能断了自个儿子要扶个五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的歌伎为正妻念头的好事呢。可是吧,许小侯爷不乐意了。他整装衣冠就要去御前拒婚。
老侯爷拐杖一扔,稳稳砸在这不肖子头上。
“你要是敢去,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来人,把小侯爷关到柴房里去!”
小侯爷在柴房嚎了又嚎,甚至不惜以绝食来明志。
老侯爷心一横,吩咐下人不用再给小侯爷送吃食了,然后就像没有这么个儿子似的,成日里逗逗鸟,喂喂鱼,悠闲得很。
过了两三日,只喝了些水的小侯爷实在受不住了,苦兮兮地央求老侯爷放他出来。
老侯爷正在鱼塘里钓着鱼呢,闭着眼睛坐在太公椅上,问他:“你娶不娶公主?”
小侯爷咬牙切齿许久,蹦出一个字,“娶。”
老侯爷又问:“你休不休那歌伎?”
小侯爷这回倒是铁了心,脖子一横,说:“不休不休,这辈子我都不会休晚晚的!老爷子,做人可不能太贪心,我知道皇上的命令您不敢违逆,如今我已经答应迎娶信临长公主了,焉有还让我休掉晚晚的道理?”
老侯爷不置可否,轻轻摇了摇头,握着手中的鱼竿,叹了口气,说:“许时默,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啊。”
小侯爷不以为意,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潇潇洒洒地找了他的晚来姑娘,甜甜蜜蜜地吃饭去了。
许小侯爷在席上委婉地表达了信临长公主要嫁到侯府。
晚来姑娘听了,搁下碗筷,霎时间粉嫩的脸颊上便淌下两行清泪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许小侯爷一下子慌了神,开口便叫,“晚晚,晚晚,你别哭了好吗?你一哭我整个心都揪疼了,你看看我,你知道我的,我的心全在你这儿啊,我不爱她啊,什么公主,什么正妻,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啊。”
晚来姑娘拿帕子拭了泪,脆生生地开口:“侯爷,当初您不顾旁人眼光八抬大轿把晚晚从绘春楼里一路迎进侯府,晚晚就知道此生非君不可。如今公主下嫁,这侯府若还有晚晚容身之地,晚晚就算是能做个在侯爷身边洒扫的奴婢,晚晚也甘之如饴,晚晚从不奢求什么正妻之位,只求能日日与侯爷相伴左右,此生无憾。”
沈晚来忽然跪倒在许小侯爷面前,望像男子的眼神里有委屈又有几分坚定。
许小侯爷心疼得不得了,当即立下毒誓,“晚晚,此生我若负你,心中有了别的女子,便叫我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沈晚来忙忙轻捂住许小侯爷的嘴,又是两行泪簌簌流下来,“侯爷此一诺,晚晚必穷极一生,侍奉侯爷左右。”
很多年前,永陵城有过一位能文能武的少年,他骑着马儿杀敌归来的时候,整个永陵城的姑娘都会躲在阁楼上偷偷地看他,不自觉就羞红了脸颊。
他打马三月下扬州,洋洋洒洒挥毫三千字,赢得青楼薄幸名。
他醉卧沙场挑灯看剑,边塞的风吹老江南好男儿,一将功成万骨枯。
信临长公主的御辇到达永陵城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百姓们群涌到城门,想看看这位暨朝最受宠爱的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
可惜只瞧见公主的御辇远远冒了个头,就被随行的官兵侍从赶走了。内内外外好几层给公主御辇围了个严严实实,连公主的裙边都没见着。
于是大家转战侯府,想着,公主总得下轿行礼吧。那时能远远看一眼这辈子也能拿出去夸耀夸耀,我可是见过公主的人呐。
在侯府,大家竟然也真的见到了这位名满天下的公主。
公主被侍女搀扶着下了御辇,身上穿着素净的白色绣花上襦,下着一件大红镂金马面裙,外罩用金丝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大氅。头上斜插着几支凤凰珠钗,项上带着五彩翡翠金玉镶嵌的璎珞圈。身量纤细,美目含笑。
众人已知这公主才貌当属暨朝第一,如今一见,纷纷信服。
公主下了御辇,吩咐侍女把车上备好的喜糖送给前来观礼的永陵老百姓们。喜糖里不仅仅包了喜糖,甚至于铜币,或大或小,讨个喜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跪下了,接着周围一片人也都跪下了,不一会儿,侯府周围竟跪满了老百姓,他们拿着钱币高喊着,“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愿公主侯爷百年好合。”
许小侯爷迎了新妇,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模样。
进了侯府,满座高朋,放眼望去皆是喜字,小侯爷握紧手中的红绸带,听傧相唱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晚来那个夜晚,面容俏丽的小姑娘背着一筐草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也不言语。少年回头,问她:“姑娘一路跟着我,莫不是想以身相许?”
姑娘指了指他正血流不止的手臂,说,“你受伤了,这草药,能治。”
他笑了,接过草药,问:“你是谁家的姑娘?”
少女不答,从溪边打了水,细细为他清洗伤口,敷上草药。
萤火虫照亮了姑娘的眼睛,许小侯爷迷了心。
后来绘春楼重见,她是这永陵城最美的舞娘,他是在战场上初放异彩的将军。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千金一掷,八抬大轿,万里红妆。他问姑娘:“你可愿意跟我回家?”
傧相唱礼一声声,前尘往事尽笑谈。如何掷笔为将军,不及卢家有莫愁。
“我第一次见到许时默的时候,他坐在霍将军席后。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剑眉星目,极爱笑。我问哥哥这是谁家的公子,以往宴会上怎没见过,好是眼生。哥哥告诉我,这是永陵候的独子,前几年参了军,也算个军事奇才,霍将军有意培养他。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哦’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是个文臣呢。’哥哥笑了,说,‘文臣也行,武将也罢,妹妹你莫不是动了心。’我不说话,脸颊却越觉烧的厉害。我偷偷望着他,他与霍将军交谈着,满满都是少年人的自信,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我以前从不相信戏文里一见钟情的故事,甚至觉得这些桥段甚是恶俗。可突然有那么一天,我见到了一个少年,他笑着,我的心打鼓似的跳着。于是我看他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公主,从十五岁我闯入朝堂大斥外邦使臣开始,我的母后就告诉我,信临,你不该这样,女孩子要贤良淑德,温婉娴静,我歪头躺在母后的膝上,问母后,如若我那日不去斥退外邦使臣,我真的远嫁番邦,怎么办?母后便不说话了。只摸着我冰凉华丽的珠翠,望着长明宫灯,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她与父亲初遇时的歌谣。我知道她在等谁,等这个国家的君王,等她的丈夫。可惜常常是还没等到就在长阶上睡了过去,我吩咐侍女把母后抱回寝殿。然后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宫殿里,想起那个眉目俊朗的小将军,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暨史·信临长公主录》
这是许永慕知道的所有故事的开端。
尊贵的公主运用无上的权势嫁给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