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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正是江南好 ...

  •   三月的江南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黑云压城。江南的雨已连绵着下了一个月,许言至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淅沥的雨裹挟着尘土卷上青年的长衫,再往前直走个几十来步再拐个弯就是晚来桥了,桥的尽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平日里,许言至都在那儿买些食材。
      傍晚的永陵城格外热闹。
      有刚归家的丈夫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幼童,爽朗地大笑着,一边还不忘探头问问伙房里正在忙碌的妻子,“娘子,晚上煮了什么呀,好香啊。”
      城东那家酒肆里小二正忙着招揽客人:“快来瞧一瞧啦,聚贤斋新出的芙蓉糕!今天只有与五十份啦,卖完就没有啦!”
      膘壮体肥的杀猪佬吆喝着:“现杀的母猪啊,肉质可嫩了,诶,客官您看您来一块?要哪儿的?猪胸肉吧卖的最好了!”
      许言至走过晚来桥,想了想,今天家里没有醋了,还得买点蔬菜。小囡最喜欢吃鸡腿了,再买只鸡回去炖汤。
      “诶,这不是许先生吗?小虎,快叫先生好!”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女拉了拉身旁的儿子,满脸笑容的看着许言至。
      许言至定睛细看了会,认出那是书塾的学生田小虎的母亲,这时也正带着小虎买些食材呢,小虎正拉着妈妈的衣角,眼神不住地往飘香的糕点上飘。等到母亲出声后,才发现先生就站在不远处。
      “先生好。”小虎恭恭敬敬地走到许言至的面前,弯身行了礼。
      “小虎吃饭了吗?”许言至摸摸小虎扎了小辫的头,微笑着询问。
      “回先生,小虎还没吃饭呢。”小虎摇摇红扑扑的小脸蛋,好似有些害羞。
      小虎他妈闻言踌躇了会,开口道:“要许先生您不嫌弃的话,来咱小虎家吃顿晚饭吧,先生这么尽心尽力地教咱小虎,也是该好好请先生吃顿便饭,还望许先生赏脸。”
      许言至不自觉的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袖口,温声拒绝了,“田夫人好意许某心领了,不过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家中实在有事,许某脱不开身。”
      小虎母亲闻言似松了口气,却还是继续问道,“先生哪日得空了在学堂里跟小虎说一声也行,我们必静候许先生光临。”
      许言至笑了笑,眼里有些让人略感疏离的淡漠,“田夫人如此盛情,许某却之不恭,实在是家中孤儿老母,许某放不下心。”
      “许先生成亲啦?”妇人有些吃惊的问道。
      许言至张口想要解释些什么,最后淡然笑笑,算是默认。
      妇人更是吃惊,“都未曾见过尊夫人,能配得上许先生的女子,想必也是才貌双全吧。”
      许言至哑然,良久,才道,“她已经过世了。”
      田夫人自知失言,有些讪讪道,“逝者已矣,许先生还请节哀。”
      许言至勉强笑笑,“无妨,她已经过世许多年了。”
      田夫人眼睛忽地一闪,“如此可真是遗憾。那许先生可有续弦的想法?我有个侄女,今年刚年满十六,尚未婚配,虽说生的不是花容月貌,但也算标致,很仰慕先生您呢。”
      田夫人期期艾艾的还想开口,许言至出声打断了她,“田夫人,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再晚一会,我怕田大人会担心夫人的安危,不如早早归去吧。”
      田夫人一拍脑门,“是咯,都这个点了,那许先生,我带着小虎就先回去了啊,以后小虎还是得依靠你多照顾了。”
      “夫人言重了,您多注意身体,小虎我会好好照顾的。”许言至像以往一样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与田夫人告了别。
      田夫人消失在许言至的视线里后,一瞬间的无力感涌上许言至的心头,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苏未扬,十年了。这泱泱世上可还有人记得你模样?
      买好了晚上所需的食材,许言至便步履匆匆地往回赶。
      他走过的街道,议论声不绝于耳。青年不甚在意,脚步却越发虚浮。
      “看见了没?那可是原来名动天下的永陵君!”市场卖菜的阿妈看着许言至远去的背影,嘀嘀咕咕的跟身旁的年轻妇人说道。
      “什么?永陵君?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谁呀?”
      “喏,就刚刚过去那个穿白衣长衫的书生。”
      “呀,长得还挺好看呢?刚听他们交流,说是教书先生?”
      “对呀,城外那间私塾可不就是他开的嘛。”
      “不知婚配了没啊,我家三姑娘还没个着落呢。”
      “哟,可真行呢,你这是眼睁睁给你姑娘往火坑里送呢。要是说十年前,谁没听过永陵君这号人物啊?”
      “我哪听过啊,小时候跟着爹爹家里做海上生意,东奔西走的,也是近几年发了点财,才在永陵安定了下来。听永陵君想必是个人物,咋还只当个教书先生呢?”
      “呸!”阿妈狠狠啐了一口,“他算个什么教书先生,还以城为号,我们永陵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遇上这么号人物,丢脸都丢到长安去了!”
      阿妈极度厌恶地看着许言至远去的背影,“现在看起来倒是温文尔雅一教书先生,十年前,弑母灭弟,丧尽人伦啊!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年轻的妇人望着刚刚飘然而去的背影,心里想着看着极温柔一个人,怎么就能下这样的狠手呢?
      当时年少意气发,长安城,美名扬,一夕葬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夜空闪亮的星星坠落到地下变成陨石砸出巨坑之前,所有人都在仰望。

      许言至到家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
      正在嘟囔着“要吃鸡腿要吃鸡腿”的囡囡远远望见许言至,便挣脱了奶奶的怀抱,一溜烟地冲向了许言至的怀抱。
      “言至哥哥!”
      许言至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身形踉跄了下,终是稳稳抱住了囡囡。
      “言至哥哥,有没有给囡囡买鸡腿?”
      “买啦 ,今天我们炖鸡汤喝。”
      “言至哥哥最好啦!”
      许言至扶稳囡囡,拉着女孩小小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
      鸡汤用大火炖了足足一小时,端出锅的时候囡囡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抓鸡腿,被许言至打了手。
      囡囡呜呜地开始哭“言至哥哥不喜欢囡囡啦!”
      许言至视若无睹地端起鸡汤就往前厅去了。
      囡囡嘤嘤嘤地哭了会见没有效果,便巴巴地擦干眼泪跟着许言至去前厅了。
      许言至拿了囡囡专用的小木碗,打好汤,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摸着木碗外边的温度适合了,再递给囡囡。
      囡囡方才还哭着,眼看着鸡汤就到手了,忙拿了勺子准备喝汤,眼睛还巴巴地盯着锅里的鸡腿。
      许言至又舀了一碗汤给前厅坐着的囡囡奶奶。
      “囡囡奶奶,喝汤,小心烫。”
      囡囡奶奶接过汤,叹了口气,往望向许言至,竟簌簌地落下两行泪来。
      “许先生,这几年你照顾我和囡囡,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还惦记着我俩个孤女老母,现在还没个一妻半子的。如此大恩,老朽无以为报,实在于心有愧啊!”说着,囡囡奶奶放了汤碗就要跪下来。
      许言至忙搀住囡囡奶奶,急急地说:“老人家可真是折煞我了,言至多年来无亲无故,幸得囡囡和您相依为伴,是言至该感谢您和囡囡花了这几年时光相伴左右,才使得言至这孤独的一生有了笑语。”
      囡囡奶奶好歹没有跪下,泪眼婆娑地拉着许言至絮絮叨叨地说些感谢之词,又低声诉说着这么多年来的不容易。
      许言至安静地听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囡囡看着奶奶落下来的泪,又看看手里还没喝到一半的汤。懵懵地开了口:“奶奶,我不是言至哥哥的童养媳吗?”
      许言至哑然,囡囡奶奶一拐杖就敲到囡囡的屁股上,“你瞎说什么!女孩子家家的还知不知羞了?”
      囡囡小嘴一瘪,似又要哭出来了。
      许言至摸摸囡囡的头,柔声说道:“现如今战乱未定,言至又岂敢奢望娶妻生子,共享天伦。”然后淡淡地笑了,“我是众叛亲离之人,常年病痛,又怎能祸害人家姑娘呀。”
      囡囡奶奶深深地看了许言至一眼,张嘴好似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风烛残年的老人眼眸不再清澈,如何带着自己唯一的孙女活下去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囡囡却突然“哇”地哭出了声。
      许言至抱过囡囡,看着小女孩鼻涕眼泪一把,也不嫌弃,拿出绢帕轻轻地擦干女孩的泪珠。
      “言至哥哥,囡囡以后想嫁给你!”
      许言至突然就失了声,有泪珠盈到眼眶,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灯火与萤火交相辉映中,娇小的女孩子自佛像前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言至哥哥,这一千零八十块阶梯,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每一步,未扬所求的,皆是你。”
      跪的是眼前的佛,求的是与你朝朝暮暮,永不相离。
      许言至笑了,与以往笑的极不同。带着嘲讽意味的,极别扭的笑浮现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把囡囡抱起来,温柔地摸着少女的头发。
      “囡囡啊,你以后会遇见一个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对你特别温柔,一心对你好的男孩子,那才是你想要嫁的人呐。”
      囡囡努了努嘴,带着几分哭腔道:“那他有言至哥哥这么温柔吗?”
      “会的,比言至哥哥还要好上一万倍呢。”
      我见过江南的三月,淅淅沥沥连绵的雨好像总也下不完。
      我也见过江南的少年,在朦胧的月色中剑斩桃花。

      第二日许言至去书塾讲学的时候,一路上听着街上的老百姓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诶,听说沈大将军一连收复十三城,如今班师回朝要进京面圣啦!”
      “听说沈将军会途径我们永陵城呢,可真是风光啊,想当年,我要是学武说不定今天也是个小将领了呢!”
      “你可得了吧。沈将军如此少年英杰,哪是一般人能比的,我要有女儿,定要让她嫁给这样的男人!”
      “你才是真想多了,人家沈将军什么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看见沈将军英姿也不错了。”
      ……
      许言至并不十分在意,他对这些攻城略地的武将之事向来兴趣不大,可今日全城的老百姓都在议论着,那些声音消散不去,便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消片刻,也到了书塾。
      书塾在城郊,平日里除了几个学生,来往的人并不很多,但十几岁的孩子们总归是爱吵爱闹的,奇怪的是,今日书塾格外的安静。
      往日孩童们嬉戏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听得后山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许言至掀开了书塾外挂着的帘子,缓缓踱步进了书塾。
      本该正襟危坐的孩子们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本孤零零的书卷摊在书桌上,微风吹来,似乎空气中还有残留的墨香。
      许言至抬眼,重重帷幕后面站着身披战甲的男子。
      他背对着许言至,左手系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右手搭在佩剑上,身形挺拔。
      许言至放下书本,轻声咳嗽以示来人。
      帷幕后的男子闻声却并未动作,只是摩挲着自己的佩剑。
      那是一把雕着五爪青龙的长剑,剑柄上隐隐约约看得出刻着一个“永”字。大概是男子总是不自觉的去摩挲着这把剑,剑身有些凸出的地方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颜色。
      良久,许言至无奈开口,“请问公子到此,有何指教?”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有肃杀之气。他握着佩剑的手突然用力,顷刻间帷帐翻飞,帘幕破碎万千,四散飘落。
      男子的面容渐渐浮现出来。眼睛是微微上挑着的桃花眼,却带着十分凌厉。嘴唇极薄又单单只带着一点淡粉色。肤色比一般人略白一点,睫毛随着眼睛的睁闭而跳动着。
      就像十里扬州路里满楼红袖招的多情公子。
      面若冠玉,眼含桃花。
      男子看着许言至,勾起嘴角,收剑入鞘。
      “哥哥,十年一别,如今可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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