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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心殇 这场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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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丰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大媒体的话筒,他表情坦然而认真地说道:“各位观众,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网友,今天我在这里召开记者招待会,目的就是澄清近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些风波。经纪公司认为我不应该站出来,应该静静等待风波过去,等待人们遗忘。但是我认为我一定要站出来,如果这个圈子不容我,我将选择——”他停下来,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睛向下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睛对着镜头,闪光灯在他脸上不断闪现消失又闪现又消失:“从此隐退。”
排队的人群出现了小小的骚动,现场媒体人也一片哗然,刘明璐的心轻轻抽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向登机口,空乘人员已经开始检票。“我很抱歉,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卷入这场风波。她是一个特别单纯的女孩,家世清白,做事认真努力,本来她可以拥有美好的生活和前途,可是现在网络暴力吞没了她的正常生活,她的父母不能正常工作,她不能正常学习,一个体面的家庭至此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祈求所有的媒体所有的网友,请大家不要再骚扰他们,给他们一点生存空间,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他们不是娱乐圈中人,不应该承受那么多的关注,请所有的事情冲我来。”
他的眼神恳切,现场媒体没有声音,排队登机的人们也在静静地听。刘明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悄悄泛着泪花,她继续往前走。姜丰继续说:“大约一年前,我和她相识,那是一个偶然,因为我父亲病重,他期望见到我结婚,于是刘明璐答应在我父母面前和我扮演夫妻。”现场又是一片哗然,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在说:“这样也可以的呀?”刘明璐走进了登机走廊,姜丰继续说:“在一年的相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上了她。”可惜,这句话刘明璐并没有听到,她已经登上了飞机。“这些我从未对刘明璐说过,因为我很珍惜这个女孩,我不想给她任何压力。但时至今日我要告诉她:”姜丰停了停,他眼神恳切地看着镜头:“刘明璐,我爱你。”
排队登机队伍中有个小女孩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姜丰继续说:“那日,我喝多了,和演员苏菲传出绯闻,由于担心刘明璐误会,于是贸然出现在她的学校,致使她曝光,我感觉非常抱歉,我很自私,连累了她。之后人们对她及家人展开人肉搜索,各种造谣满天飞,以致她和家人从此失去安宁的生活。甚至一度传出她被包养的传闻,事实上那是每周我派去的车子,接她去照顾我的父亲,被她的同学误会了。再后来就发生了大家都知道的裸照风波,警察已经将犯罪之人绳之以法了。我发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错的话,那就是我的错。请大家放过刘明璐和她的家人。至于我亏欠她的,我将用一生去偿还。”
不同的地方,人们都在用不同的平台收看记者招待会,刘明璐的同学、朋友和舍友们通过手机和电脑收看,他们十分为刘明璐惋惜;刘明璐的父母在电视里收看,他们看得唉声叹气地。就连姜大勇和陈姨也收看了,姜丰叮嘱过他们不要接触任何媒体,可有些事情该来的注定是躲不过的。姜大勇每天实在太无聊了,不能看手机,不能上网,连报纸都受到限制,他实在无事可干。这天,他提出想看看电视新闻,了解了解时事,陈姨想想也无可厚非,再说这个点儿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娱乐新闻,就同意了,哪知竟撞上姜丰的记者招待会。
姜丰刚刚说完,杨磊就到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什么,姜丰神色凝重,起身快速离开,现场乱作一团,记者们喊着:“请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招待会在一片喧闹中结束,随即电视画面也被切换。
飞机上,刘明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淡然地看着窗外飞机起降,她的心轻轻泛起涟漪,但已不再有波澜。旁边的两个女生在议论,“姜丰说他爱那个女生哎,现实版的王子与灰姑娘哎,原来现实里有童话哎!”他们言语里充满了羡慕,而刘明璐听到了只淡淡地笑了,她想,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姜大勇在收看姜丰记者招待会的时候,听到他们假扮夫妻,情绪过于激动,心梗发作,紧急送至医院抢救,姜丰赶到的时候,陈姨和阿姨在抢救室外等候,陈姨一直在抽泣,阿姨在旁不断安抚。姜丰呆呆地站在抢救室门口,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略了他的感受,他一心想着解救刘明璐的困境,却忘记了父亲,父亲竟也收看了记者招待会。这些年来,他厌恶他,痛恨他,恣意地无视他的爱,忽略他的感受,却忘记了他已是风烛残年。他缓慢地走到墙边,后背和头整个倚着墙,他有种无助感,他在反思,他恨他吗?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弥补,他一直在给予他父爱,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呢?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恨他了,只是没法原谅他,没法和他像小时候那样亲密相处了,恨的反面难道不是爱吗?所谓恨之深,其实爱之切啊!他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心里祈求道:若他能醒来,我们就做回真正的父子。
可是这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天不遂人愿。也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大门打开了,三名医生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主治医生,阿姨扶着陈姨赶紧走上前,姜丰也快步上前,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主治医生,可是医生只是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转身走了。后面的助手医生握了握姜丰的手:“去跟病人告别吧!”
姜丰呆住了,他不知道这一刻来得这么突然,没有通知,没有预告,说来就来了,猝不及防。陈姨几乎昏死过去,阿姨牢牢地抱住她,杨磊也过去帮忙,他们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王皓站在姜丰身边,眉头紧锁,伺机而动。姜丰愣了半天,突然清醒了过来,他快步冲进手术室。白色的床单覆盖在姜大勇干瘦的身体上,只露出脑袋。因为放化疗掉光的头发又新长出了短短的一截,灰白灰白的,像板刷一样;他那爬满皱纹的脸,蜡黄蜡黄的;他的嘴上套着呼吸面罩,整个病房里没有一点生气,只有心跳监控器微弱地响着,宣示着这里有一个残存的生命。这一刻,姜丰的眼泪滑了下来,他缓慢走过去,绕过姜大勇的脚到他的身边。姜大勇闭着眼睛,嘴上的氧气面罩轻微的起伏着,像风中的蜡烛,在与风做着最后的抗争。
姜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泪静静地流,他不敢碰他,他生怕他轻轻的一碰,那根连着他生命的细线就此断了。好一会儿,姜大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好费劲地才认出了姜丰,他的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王皓赶紧去叫医生,姜丰忙俯下身子,两手扶住姜大勇的胳膊:“爸,爸,我是小丰,我在这儿。”姜大勇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他看着姜丰,缓慢抬起右手,指指呼吸面罩,他想说话,他想摘掉。这时医生赶来了,姜丰询问地看着医生,医生点点头。姜丰的两手紧紧地握着拳,有些颤抖,然后慢慢张开,他抬起右手,慢慢移到氧气面罩那里,他颤抖着帮父亲摘下了面罩。姜大勇看着姜丰笑了,这个和他作对一辈子的儿子,此刻终于听他的话了。
姜大勇艰难地动着嘴巴,可是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话。姜丰赶紧把耳朵贴了过去,他听到了,那用尽所有力气讲出来的一句话:“璐——是——个——好——孩——子——”,姜丰点点头。这时陈姨醒过来了,被阿姨和杨磊搀扶着走了进来,可是姜大勇已经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旅程,他再也没有力气讲话了,最后的时刻,他把一个微笑留给了陈姨。心跳监控器发出了“滴————”的长音,那微笑像水面的波纹一点一点消逝,却永远定格在陈姨心中。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的悲剧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