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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疫症的阴影,光明与黑暗的交错 按照约定的 ...

  •   按照约定的时间,大卫踏出了斗兽场监狱的大门。
      三月初的天气已经是和煦温暖,微凉的风恰好综合太阳带来的灼热。塔尔苏斯的纬度较高,云又稀薄。只要是有太阳的日子,就总是有一种焦灼的感觉。一座又冷又灼热的城市。

      伸了个懒腰,空气中飘散的植物的繁育的基因,惹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打完喷嚏之后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查姆。他站在那颗几乎和斗兽场监狱的墙壁融为一体的大树底下,见到大卫出来,便灭了手上抽了一半的烟头。
      “你没收到我的口信么?我托人来告诉你了。”大卫迈开步伐朝他走去。
      查姆的神色不同与往常的平和。大卫对细节的观察可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敏锐。他瞥见查姆脚下被踩得几乎变形的七八个烟头,心知事情大概有哪里不对头了。

      “出了什么事吗?”大卫收起他平时一贯吊儿郎当的态度。他快速打量了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着树荫下的他们。

      “我知道你收到了那个学校的录取信了。”查姆先表示了祝贺。随即又面露难色。“但只有你能帮我,大卫。” 他紧张地看着垂着眼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的大卫。等待的时间永远漫长,查姆的心动摇西晃着,一点一点下沉。

      “噗嗤”
      大卫突然笑出声。接着一阵捧腹大笑起来。
      他享受戏耍身边这些大人们的感觉。

      笑毕,他才假模假式地将左手的两只手指并到太阳穴|边,懒懒散散地冲着查姆敬了一个礼。他整齐而白的牙齿露出洒脱而自信的笑容。“这活儿我接了。”他说道“ 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查姆被他这么一出弄得又气又笑,但随即担心道:“那你入学的事…”
      大卫满不在乎地走在前面。“凡事都要讲究轻重缓急么。这次错过入学,那就下次再去好了。”
      他回头露给查姆一个狡黠笑。“要是不录取我,可是他们学校的损失。”

      “你这自大的小鬼!”查姆上前跳起来勾住大卫的脖子,两人并排走着。“在里面呆了三个月,怕是消息都不灵通了吧。”

      大卫摇着头笑了,“你也未必太小看我了。”

      寻找消息是一种只有某些人才能玩的游戏,这种游戏依赖与对信息的特权的享用。
      能够在变幻莫测的情况下,能够过滤官方语言和民间谣传的扰乱,依然找出那些被模糊和遮蔽的现实,就是大卫所拥有的天生才能。
      塔尔苏斯的东北部地区正经受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症的袭击。传染病和疫症一类的事情在寒冷地区往往并不常见,炎热和潮湿才是疾病的温床。
      患了这种病的病人生命耗尽地很快,而且极其痛苦。由于肺部出现大量的脓血,患者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而且他们的呼出的空气也会带着腐肉一般的恶臭。到了后期,更是连身上的皮肤都渐渐出现了褥疮一般的压力性溃疡,即使他们根本没来得及久病卧床,但皮肤却依然出现严重的缺血缺氧症状进而导致溃烂和坏死。

      大卫被查姆带到疫情最重的街区的诊所。只有一位医生在那里站着默默地为病人清创。他的眼神似乎已经因为处理了太多起病例而变得麻木,但大卫却没感受到他的疲惫,相反的,是一种诡异的精神奕奕。

      “这位是朗基努斯大夫,他是从疫情爆发以来就一直在第一线战斗的医生。”查姆向大卫介绍。他带着用来防护的口罩,显得声音有些闷闷的。但看得出来,查姆对这位医生抱有极大的崇敬之情。

      这位朗基努斯大夫与查姆和大卫点头示意,继续利落得割开纱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大卫多留心地看了一眼,便有意思地发现,这位医生一开始的那种激情似乎减弱了,他的手臂肌肉和背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松弛。

      “那位医生一天需要工作多久?”大卫审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向其中一个穿着绿色防护衣的护士问道。
      那护士的口气也已经很重了,是那种过度疲劳之后身体发出警告的臭气。她的眼神都有些轻微的涣散,仿佛不是活在残酷的现实里,而是活在她自己的噩梦之中。“朗基努斯先生只睡4个小时,几乎每一天都是。”
      还没等大卫继续问下去,她就冲另一个护士喊道“三号床已经没有呼吸了,联系殡仪馆吧。”
      “不联系家人吗?”大卫对这里的冷漠和繁忙有了新的认识。她们处理死去的人的态度就和发现冰箱里的过期肉的态度同出一辙。

      过来帮忙的另一个护士年轻一些,大卫的相貌才派上了一丁点的用处。即便她也疲惫不堪,但仍保有与英俊的年轻男人对话的热情。“这个死掉的家伙是个这一带臭名昭彰的恶汉。老天有眼。”护士感叹道。
      在大卫好奇的眼神里,她又接着透露:“ 他偷了父母的钱还将他们的房子一把火烧了,两个老人当场被烧死在里面。但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警察也抓不了他。”
      “他的妻子应该是更巴不得他早点下地狱。”护士瞟了一眼那个已经盖上白布的尸体。接着大胆的说。“可怜的女人,之前天天在家被揍得要死。要我说啊,他落到这般地步,就是活该!”

      “好了,玛莎。”朗基努斯医生打断护士的讲话。“别说一些多余的话。”
      他的白袍上还是血迹斑斑,橡胶手套上的血和脓水也还未干涸。大卫恍惚间觉得这位医生像是刚宰杀了几十头牛羊的屠夫。

      “你们两个,跟我来吧。”朗基努斯摘了手套,也解开了外袍。到了小隔间里,才取下他厚厚的棉纱布口罩。
      那是一张极其平庸的脸。面色有些蜡黄,眼睛布满红血丝。大卫用尽全力想要描述,也只是找出一个,他的鼻梁可能比平均值要塌一些的结论。然而这微乎其微的特色转眼就能被抛之脑后。

      “您认为这是天灾吗?”大卫感觉到这位医生并没有很想要配合他们的意思,即使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他们的眼前,但明显缺乏回答的兴致。

      “如果是天灾的话,你们也不会在这里了,不是吗?”医生没好气地回答。

      “并没有要审问您的意思。”查姆大概是认为大卫的语气不够尊重,赶紧补了一句试图安抚医生。

      朗基努斯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说道 “ 天灾还是人祸,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就可以看作是天灾,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就开始臆想是人祸。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上帝真的会审判自己罢了。”

      聊了没有几句,医生的下一个病人便来了。

      朗基努斯将查姆和大卫送到诊所的门口。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医生,若是真要说起学到了什么,无非是减少了由于无知产生的恐惧而已。即使他患有一样的毛病,身体上的痛苦无法避免,但他在精神上却并不受到丰富的想象力的毒害。

      “那你为什么还要医治那些人呢?”大卫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职责所在罢了。”

      另一边,杰西·斯特兰德站在一个巨大的房门前。
      黑暗在这个屋子里盘旋,寒意和恐惧从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想要逃出来,痛苦而凄惨的怒吼声哭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的额头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但仍旧没有停止翻阅他手中厚重的书籍。
      房间里不绝于耳的低吟和咏唱交织在一起,试图镇压着那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庞大力量。

      “怎么样了?”杰西身边另一位身着深蓝色术袍的人轻声问道。大批的通灵师和占卜师还在外面等候。

      杰西摇摇头。他指了指脚边落了一地的文书,那是极不乐观的占卜结果。桌台上的蜡烛也似乎因为惊恐和沮丧摇弋不停。

      “歌利亚那家伙” 那人叹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数个六芒星的光阵在屋顶重叠着旋转,不停加强又不停被打散。 “终于还是要被那股力量给吞噬自我了吗?”

      杰西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内心也是前所未有的挣扎。命运之人已经出现。
      但他自作主张地对这一结果守口如瓶。
      按照歌利亚的性格,选择夺回丢失的那部分灵魂几乎是囊中取物那么简单。
      但杰西仍没解开占卜全部的含义。他依然存疑的是,难道献祭无辜者的灵魂才是唯一救赎的方法吗?

      塔尔苏斯的夜晚星星总是特别亮,街边的路灯把大卫和查姆的影子拖得很长。巴洛克式的街道上营业着很多热闹非凡的小酒馆。

      大卫对整个塔尔苏斯都很熟悉,毫不夸张的说,他就是这座城市的活地图。大马路,小岔口,死胡同,甚至哪块草坪上被附近的人踩出一块秃头小径都一清二楚。

      大卫带着查姆拐进一家门口挂着彩灯的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男人存在的地方,就有贩卖欲望的女人存在。女孩儿们沿着窄小的楼梯站成两排,穿什么颜色的都有,只怕比门口挂的小彩灯还多几个颜色。她们打量进店的男人的眼神多是轻飘飘的,看客人太过于直勾勾和火辣的女孩大多是新入行,她们不懂得收敛和放弃,那会让男士们感到压力。就像许多人看到热情的推销员也会下意识的害怕是一样的道理。既然出来花钱,就不免想要挑三拣四一番。

      大卫轻车熟路的找到里面的妈妈,是个颇有姿色的中年黑女人,她涂着大胆的紫色唇膏,眼皮上的亮粉随着假睫毛的扑闪到处乱飞。她亲昵地揽住大卫,“ 我的小宝贝儿,妈妈我太想你了。”把热情维持在一个让人舒服却又不容拒绝的尺度是这些风俗店的女老板最擅长的本领。“那边有刚烤好的饼干自己随便拿好吗?”

      查姆无所适从地看向大卫,他作为检察官免不了常和这些人打交道,但是他不确定的是,单纯的访客在风俗店里是否真的存在,即使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黑妈妈接过他向大卫投去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拉住他的手将他从小姐们的包围下解救出来。

      “莉莉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黑妈妈附在大卫耳边轻轻告诉他。
      大卫也用胳膊松松环住黑妈妈粗壮的腰身,将一个金币塞入她的腰带中。黑妈妈收到报酬,会心一笑,识相地退开了。

      “进来吧,查姆。”大卫替查姆打开门,他自己还不忘从门口的小桌子上顺走两个杯子蛋糕。

      莉莉不算是店里的姑娘中外貌最出挑的,她的小翘鼻和薄嘴唇使她看上去有些刻薄,但那双又深又大的棕色眼睛却让人联想到温柔的母鹿。从眼角细碎的皱纹暴露出她的年纪其实已经三十以上了。而且由于她的体态并不丰韵,失去脂肪的支撑也让她的皮肤状态明显与小女孩们的饱满拉开了差距。

      但令大卫诧异的是,莉莉打量男人的眼神竟然仍保有着刚入行一般的好奇。尽管她已经试图克制自己,但大卫还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根本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左耳。

      “我以为妈妈一定都训练过你们不要好奇客人的事情。”大卫歪着头,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情绪。
      莉莉慌乱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几乎以一种狼狈的姿势。尽管眼前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并非恶徒,但他金棕色的眼睛里却藏有一丝偏执和疯狂的气息。他的话算不上是责问,但语气里就是爆裂的火星。

      “别逗她了。”查姆打断大卫恶趣味的游戏。好心得向莉莉解释道“他小时候遇到一个爆炸事故,把他半只耳朵炸没了,所有耳骨那边有部份用机械代替了。”

      “你可别说的这么简单。”大卫一屁股坐下。“ 我妈妈说这里面封印着恶魔呢。” 不过他自己显然也不相信这一说法,只当作是妈妈安慰她那破了耳朵的小儿子的话。

      “妈妈说,患者中有好几个都是你的客人是吗?”

      “是的,虽然他们也不只照顾我的生意,但我的客人中患病的最多。”莉莉老实地回答。但显然也流露出一些对最近生意不好的抱怨。

      “你和这些人的关系怎么样?”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最妥当。最后她还是决定替自己辩解起来“警官大人,您该不会是认为我有嫌疑吧?我是说,我自己可没有任何的病。”

      大卫吃完他的第一个杯子蛋糕,抬头插了一句嘴:“查姆只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恶习之类的。”

      莉莉看了一眼大卫,似乎安心了一些。“算是有那么一些吧。”

      “怎么说?”

      “喜欢掐脖子或者打人之类的,当然,这很常见,都是留下一些淤青之类的,很快就会好。”

      大卫突然放下了吃到一半的食物,他疑惑地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外面有几颗很高的杉树,随着风的吹打晃动。投下的影子却黑成一团墨似的。而且刚才他似乎猛的感受到了一丝之前被杰西抱回神学院的小猪的气息,只是一瞬间,又隐入黑暗中逃之夭夭了。

      “怎么啦?”查姆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犯困了。”大卫甩甩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些。

      不远处的高台上,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星光吞噬殆尽。那黑雾笼罩下的男人似乎刚从地狱中爬回来,沉重的黑色制服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椎。过长的袖口里滴着不知来源的鲜血。月亮斗胆照出他苍白的皮肤和飞舞的黑发。他巡视着这座城市每一个肮脏的角落。

      仿佛是带来不详的神明,歌利亚伯爵灰色的眼底是严峻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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