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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虞姬 ...

  •   谢宴丰现在基本除了必要的出门,其余时间一概呆在莫府,甚至连房门都不出。莫瑕对这种情况很是担心,可又因为过于忙碌而没时间去开导谢宴丰。
      这天莫瑕终于抽出来一下午的时间,带谢宴丰去街上逛逛。
      谢宴丰现在出门都会带帽子和墨镜。他不愿把脸露出来——他才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的当猴看。
      莫瑕自认为对谢宴丰的爱好有些了解,所以没有向谢宴丰提前询问,也是为了给谢宴丰一个惊喜。他之前打听到一家新开的茶楼还不错,自己也去看了看,想来还比较能讨谢宴丰的喜欢。
      这家茶楼确实很合谢宴丰的心意,从装修到茶品设置、茶点都很不错,饶是对茶有颇多挑剔的谢宴丰也无话可说。茶楼分三层,一层大厅,有个戏台,平时多是小商户的人待的地方。二三楼是包厢,多是莫瑕这种大家公子之类的,有事相谈,在大厅不方便。
      依着谢宴丰的性格是要在一楼的,只是谢宴丰的脸打消了他的念头,老老实实跟着莫瑕上了楼。谢宴丰可以不在乎别人说他什么,可也听得心烦,总归是躲着点好。
      茶具端上来,莫瑕开始沏茶,一边沏茶一边说:“前两日在报纸上乱写的人找见了,是樱井指使的。”
      这个答案谢宴丰并不意外。他和莫瑕已经和樱井结下梁子,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掉他们。动刀动枪或许明显,杀人于无形的舆论才是最好的选择。也幸得谢宴丰心态好,不然真要被刺激疯了。
      莫瑕见谢宴丰只是“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又说:“你也别太难过,不过是一帮愚民被人牵着走。并非你唱的不好,只是他们没有判断力罢了。”
      谢宴丰何尝不知这么个道理,只是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句话的含义谢宴丰现在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当真能要了人命。
      两人坐在一起喝了一下午的茶,不曾有太多的交流,单纯的陪伴就已足够让两人心生欢喜。茶喝多了,自然是要上厕所的。
      谢宴丰问了厕所的地方,戴上帽子去了后院。
      回来路上要穿过大厅,谢宴丰不自觉地压压帽檐,快步走开。
      “我这儿有两张泰安园的票,要不要去。”泰安园,谢宴丰的对头。
      “泰安园的啊……他家的台柱子还差了点儿。”
      “王老板还差点儿!?那你说谁行!”
      “要说青衣,当属春和园的谢老板唱的最好!”谢宴丰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先前穿蓝衣服说话的那人嗤笑一声,道:“谢念雨!?他唱得有什么好的?若不是因为他那张脸,他的‘听雨阁’也组不成。”
      另一人摇头道:“谢老板五岁练功,十二岁登台,一曲《楚汉争》是赢得满堂喝彩!如此种种,岂是一张脸所能掩盖的?”
      “不过是徒有虚名,骗骗那些好色之徒和官家小姐罢了。若有半点真本事岂会落得今天这种下场!?”
      先前那人刚想反驳,旁边一桌的人又嬉笑道:“这位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若那谢念雨没真本事,怎么留得住莫少帅啊!”那挤眉弄眼的神情,实在不能让人不对他所说的“本事”浮想联翩。
      穿蓝衣服的那个人说道:“对对对!谢念雨有些功夫可是好得很,就是咱们无缘得见!”
      说完一阵哄笑声,又有一个人说道:“也不知明月楼那些窑姐儿教了谢念雨多少!”
      “诶!说不准是谢念雨教得她们呢!”
      “呦!瞧我这嘴!到小看谢老板了!”
      又是一阵哄笑声,就连先前为谢宴丰说话那人也加入了他们调侃的队伍之中了。
      谢宴丰站在角落里,紧紧压住帽檐,几次深呼吸之后,勾起往日的微笑回了包厢。
      回到座位上的谢宴丰喝了一口温茶,说:“回去吧。”
      莫瑕好奇道:“不喜欢这里吗?”
      谢宴丰笑笑:“喜欢。只是这里的茶太苦了。”
      莫瑕有些不明所以,但只要是谢宴丰说的话,他向来不做反驳。
      两人走出茶楼,路过大厅时,那群人早已换了话题,但依旧相谈甚欢,丝毫没有发现他们口中的主人公就从他们身边经过。
      四更天左右,莫瑕感到身旁的人下了床,也没问什么。这时候是谢宴丰练功的时段,他早就习惯谢宴丰每日这个时间起床了。
      如今已是深秋,四更天的阳城黑得很,庭院里只有微微的月光照耀着。
      谢宴丰已经习惯早起练功,来莫府后虽然调整了吊嗓子的时间,但每日起床时间依旧不变。踢腿、云手、走圆场一样不能少。衣服虽薄,可这么一场练下来,也不觉得冷。
      大约有三四周了,谢宴丰的场子总是空空荡荡,有时会有四五人去听,早已不复当年的盛况。谢宴丰也有快一周没上过台了,一时技痒,忍不住低声哼起了他当年第一次登台唱的那本《楚汉争》。
      这出戏不是他谢家的招牌,却是他谢宴丰的招牌。当年谢宴丰出名全靠这一出《楚汉争》,可他却再也没唱过这出戏。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了谢宴丰唱的最好的是《楚汉争》了。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想当年这一句念白能引得多少“好”,我谢宴丰不也是像那月亮一般高高在上!?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居高临下自是好的,却也是高处不胜寒。如今跌落云端,更是悲凉孤寂。
      “……稍捱时日,等候江东救兵到来……”我谢宴丰当真等得来东山再起之日?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张脸好不了了,他也唱不了戏了。他从懂事开始就喜欢的东西就没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霸王没了军队,临死前尚有虞姬相伴,如今我这虞姬失了戏台,身边却无霸王相陪。不,我还有莫瑕,他说不会放弃我。他就是我的霸王,直至乌江河畔黄泉边,我们绝不会离开对方。
      “……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虞姬能做到的我也能。她不愿做霸王的绊脚石,我又岂能当莫瑕的绊脚石!?殊不知莫瑕因为他受了多少非议和苦难,我却一再自私要莫瑕爱我、怜我。谢宴丰啊谢宴丰,就算不提麻烦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莫瑕喜欢美人,如今你的样子又有何脸面待在他身边。
      “……免你牵挂……”
      莫瑕三步并两步,上前夺过谢宴丰手里的枪,紧紧抱住谢宴丰,说:“你这是做什么?我给你枪是让你保护你自己,不是让你伤害自己!”
      谢宴丰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蓦然留下眼泪,气若游丝地说道:“救我做什么……我死了,你不就能找个美人?何苦救我这疤脸……”
      莫瑕把夺来的枪扔开,轻拭谢宴丰脸上的泪痕,说道:“找美人做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谢宴丰还是不相信,说道:“我同你一起长大,我岂不知你喜欢什么?”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清楚了,若你忘了,那我再说一次。我,莫瑕,此生只喜欢谢宴丰一人,不论他是何样貌,我都喜欢。”莫瑕看着谢宴丰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这段话。
      谢宴丰眨眨眼,眼泪流的愈发汹涌,笑着说道:“喜欢我?真巧!我也喜欢你。”
      莫瑕见谢宴丰笑了,他也笑了。可随后莫瑕等到的却是谢宴丰更大的爆发。
      谢宴丰突然失控,喊道:“你什么都有!喜欢的也好,讨厌的也好。只要你想要的你都能得到!我呢!?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登台了。因为没人看!没人会去听一个毁容的人唱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会被波及!”
      莫瑕感觉这一刻的谢宴丰很陌生。猩红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呐喊,因为剧烈扭动而凌乱的头发,这一切都和以往的谢宴丰不一样。而且直到这一刻,莫瑕才知道,原来,谢宴丰是怨他的。谢宴丰所遭遇的一切有些却是有他的责任,但却没想到有这么大怨气。
      谢宴丰依旧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没了!都没了……我最热爱的戏台从此会离我远去……”谢宴丰魔怔似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突然又说:“还有我父亲,他也不在了。我连父亲也没有了……林哥也不在……都没了……”
      虽说莫瑕的暴脾气不会给谢宴丰,可那是他强压的结果,如今实在压不住,直接把谢宴丰的手一扭,扛在肩上就往屋里走。有时候暴力比磨嘴皮子更有用。
      就谢宴丰那小身板,莫瑕直接把人扔回床上,自己往上一压,一只手抓住谢宴丰的双手往头上一按。谢宴丰动也动不了。
      谢宴丰挣不脱莫瑕的挟制,只好扭过头默默地哭。莫瑕伸手把谢宴丰的头掰过来,说道:“委屈!?想死!?你去啊!你死的第二天我就拆了春和园给你陪葬!”
      谢宴丰转过头狠狠地盯着莫瑕。
      莫瑕继续道:“我不仅拆春和园,还把人也都赶走,让他们去流浪,让孙琦他们继续去街边当乞丐!”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宴丰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莫瑕敢。
      莫瑕语气稍稍缓和,说道:“你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谢家,有孙颀姐弟,你还有我。我们不是那些只爱你容貌的人。比起你的脸,我们更希望你能快乐的生活。宴丰,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谢宴丰突然崩溃,大哭起来。莫瑕搂着谢宴丰轻拍他的背部,等谢宴丰睡着了,莫瑕也到了去工作的时间,便走了。临走前又吩咐人不许让谢宴丰出门,还顺便收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尖锐的、易碎的物品。
      等莫瑕再回来时,谢宴丰又回到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莫瑕见谢宴丰正常了,想要不要好好谈谈。还没等他想清楚,谢宴丰先开口了,说:“抱歉,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莫瑕摇摇头,他没办法怨谢宴丰。
      谢宴丰苦笑一下,说道:“本以为自己能不在意那些言论……终归是高看自己了……。”
      莫瑕说道:“唱戏对你的意义非同一般,我知道。”
      唱戏是谢宴丰唯一的爱好,也是他家的传承。谢宴丰放不下。
      谢宴丰又说:“之前的话是我过分了……我并不怨你……”
      怨是真的不怨,可那话说出来是真的伤人心。谢宴丰知道这种道歉未免太过于苍白,可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谢宴丰移开在莫瑕脸上的目光,低声说道:“是我太不安了。”
      莫瑕说道:“不安?怕我离开你吗?”
      这话就像是说谢宴丰离开莫瑕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似的,搞得谢宴丰一阵害羞,磕磕绊绊地说道:“……不是……”
      这话着实有些违心,谢宴丰确实是怕莫瑕离开他。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莫瑕开窍,莫老太太的承认,如今他又失去了自己的梦想,唯有莫瑕待在他身旁才能给他一丝慰藉。
      莫瑕和谢宴丰兜兜转转,吵了这么多回架,多少懂了谢宴丰的内敛,知道谢宴丰的一些话是不能听的,所以没把谢宴丰的否认当真,而是继续说道:“可是……我怕你离开我。”
      谢宴丰在感情上要比莫瑕敏感很多,这么一句话,他就大约懂了莫瑕的心思,心里不由得想骂自己一顿。他觉得自己可怜,那莫瑕呢?莫瑕的父母一年之中相继去世,然后他顶住压力继承他父亲的军队,之后又力排众议进行易帜。更不要提莫瑕还要在处理种种事情之中再抽出时间来救他,他有何资格去怨莫瑕!?
      他们二人都是对方在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朋友也好,师兄弟也罢,都比不上他们对于彼此的重要性。
      谢宴丰默默上前抱住莫瑕,低声道:“对不起。”说起来也可笑,谢宴丰一直以为毁容后,他最可能失去的是莫瑕。可实际上莫瑕没走了他的梦想却走了。
      莫瑕回抱住谢宴丰,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那日过后,两人似乎比以前还要好,尤其是谢宴丰,在对待莫瑕的问题上,比以往更加柔软。
      谢宴丰似乎真的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再唱戏了,每日里读读书,写写字,教导教导孙颀,看起来过得很快乐。只是,他不再喜欢出门,不再去谢家园,不再登台,连仅剩下每周一次的登台机会也都给了孙颀。一开始还有谢宴丰的戏迷不太满意,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也都找到了新的角儿捧,也没人再提谢念雨这几个字了。当然,报纸上也没人再骂谢宴丰,他已经没有被口诛笔伐的必要了。
      谢念雨的时代过去了。
      人的记忆太短,比鱼都要短;人的记忆太长,比时间还要长。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却会记住伤害自己的人。
      年底的封箱是孙颀挑的梁,反响很棒,人们都在感慨谢家的好运气,可谁也不提孙颀的师父。这不重要了,至少谢宴丰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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