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尾牵尘》南海帝儵

58、落幕

　　程轻素从沉睡中苏醒时，阴潦尘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霭芳原临死前曾拜托他为她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问江湖事。

　　程轻素没回答，双眼透过窗口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久，才沙哑着声音道:“千行峰。”

　　阴潦尘并没感到意外，沉默着点头。

　　是时候该回去了。

　　两人告别仓庚，阴潦尘开启传输阵，程轻素摇头说想御剑飞行。阴潦尘没多说，牧德剑化作长虹飞到空中。仓庚被幽禁的期限未满，不能离开绿洲，站在绿洲边缘，仰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段旅程会遇见谁，你也不知道他们又会在何时离开你。

　　仓庚望着天际游走的白云，长长叹了口气。等幽禁的日子结束，他要给自己放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出去跋山涉水，看尽世间所有锦绣。

　　南极地域位于大陆最南边，距离五仙峰非常遥远，两人不紧不慢，花了差不多三天的时间，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五仙峰山脚下。抬头望去，五座山峰彼此相连，那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那常年不散的雾气，都还是那个样。又有谁知道，景色依旧如故，却已物是人非。

　　程轻素最近很容易陷入沉思，盯着山顶，脸上一片迷惘，心底好像有个无底洞。阴潦尘默默陪在她身边。

　　“走吧师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有些仇该了结还是要尽快了结。香师叔要是知道我们回来，肯定很高兴。” 她说着，率先飞上山顶，却并非是朝着千行峰方向，而是去往圣域峰。

　　叶秋和离秦叛变，肯定还在圣域峰。

　　阴潦尘紧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圣域峰上的演练场。这里变化不大，唯一的改变就是天空中少了五颜六色的术法，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

　　两人并未掩藏身上的气息，站在广场中央，静静等待。叶秋和离秦很快出现，两人身后跟着灵虚长生两峰弟子，其余三峰的人则一个也没看见，不知道是被关了起来还是……

　　“正愁找不到你们，居然敢来自投罗网，是该夸你们聪明呢还是蠢。” 属于叶秋阴阳怪气的腔调响起，盯着阴潦尘上下打量，眼神冷鸷:“掌门师兄，你命可真硬呀！”说这句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

　　程轻素用看死人一样的眼光冷冷看着他:“今日特地来取你狗命。相信你一定挺不过一剑！”

　　“呵，口气倒不小。你们千行峰向来喜欢说大话，以前有霭芳原，现在又是你。想杀我？哈哈！真是可笑，看到你那可怜的师父下场没有？你以为就凭你也能杀得了我？”

　　“她杀不了，那我呢？” 阴潦尘淡淡道。

　　叶秋心一凛，继续冷笑道:“掌门师兄，我承认你很强，但你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和大师兄既然能联手杀你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就不信，你命真有那么大，就算阎王不敢收，我也要亲自送你下地狱！！”

　　“叶师兄你何必执迷不悟？收手吧。” 香雪濛缓缓出现在广场。

　　“香师叔！” 程轻素看见香雪濛，忍不住激动。香雪濛来到两人身边，目光往阴潦尘方向看了眼，微微一笑:“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到你没事，我们也放心了。”程轻素说，“那丧心病狂之徒没为难你吧？”香雪濛摇摇头:“叶师弟他待我很好。”看着阴潦尘道:“师兄，师弟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师兄到时候能顾念手足之情，不要赶尽杀绝。”

　　阴潦尘没说话，

　　程轻素恨恨道:“他杀我师父时可有顾念手足之情？香师叔，做人不能太善良，不然永远都只能被人欺负。今日我一定要为我师父报仇雪恨！”

　　“轻素……”香雪濛微微皱眉，满脸愁容。

　　“师叔，若缨师姐他们怎么样了？”程轻素问。

　　“他们……被叶师兄关起来了。”香雪濛说。

　　果然，她猜的没错，幸好是被关起来。

　　“掌门师兄。”琁玉和瑶珠两姐妹同时出现，两人迅速来到阴潦尘身边，满脸欢喜。阴潦尘淡淡的看了她们一眼。

　　“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该叙的旧也都叙过了，想报仇就快动手吧。”叶秋不耐烦道。阴潦尘望向他身后的离秦，沉声道:“大师兄，一直以来我都很敬重你，当年我被师父带上山，是大师兄你一直在照顾我，后来众多师兄弟中，也只有大师兄跟我走得最近，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师兄都会很耐心教导我，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师兄，可是没想到师兄你竟然……”稍微停顿，突然提高声音:“我只想最后问师兄一句，这条路，师兄觉得是对是错？”

　　离秦神情冷淡，缓缓道: “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对错有那么重要吗？师弟，你我注定要分道扬镳。以前我照顾你，是出于责任，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阴潦尘沉吟道。手一扬，雪白的袍角被割下一块，他拿在手中，朝着离秦方向:“你我兄弟之情，便如同此袍。”往空中一抛，同时灌入灵力，不大的一块袍角立刻碎成千千万万片。阴潦尘没有任何犹豫，手一招，牧德剑冲破云霄，战争一触即发。叶秋和离秦两人面色凝重，各自警惕。

　　香雪濛抬头望着三人，一脸沉重。程轻素并未加入战斗，而是提着曳尾剑一步步走向瑶珠两人。

　　“两位师叔，我程轻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角色，两位何必大费周章，用这种鬼蜮伎俩来陷害我，这样也太有损两位高贵的形象了吧。其实陷害我也没什么，我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大度的，可是你们却阴差阳错伤害到了我师父。”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冰冷，面容狰狞扭曲，复仇的火焰在眼眶内燃烧，曳尾剑在剑鞘中剧烈震动。

　　瑶珠冷冷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程轻素不怒反笑，停下脚步，盯着琁玉的眼睛:“既然敢做就不要躲躲藏藏，云霓究竟是被何人所杀，两位想必心知肚明。两位是害怕掌门师伯被我迷惑，所以才不择手段，用云霓作诱饵引我上钩。可惜，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就算没有我，掌门师伯也绝对看不上你们。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有原则，别人欺负我，只要还在我能忍受的范围内，我不会动手，一旦超出这个范围，我必定以十倍奉还！”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污蔑我们。说了这么多，证据呢，证据在哪里？别告诉我你拿不出。哼，你如此以下犯上，大胆妄为，简直不知死活。今天我就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瑶珠抽出雪亮的宝剑。

　　她不提师父还好。一想到师父是被他们联合害死，程轻素气往上冲，瞬间红了眼睛，还没等瑶珠反应过来，曳尾剑出鞘，叮当一声，瑶珠手中宝剑被折断，人被磅礴的真气冲开，口吐鲜血，脸色惨白，一脸不可思议。

　　琁玉脸色阴沉，同时拔剑攻向程轻素。

　　霭芳原逝世那日，程轻素冲破银湖在她身上设下的禁锢，将青枣的修为和自己的混合在一起，实力今非昔比。就算十个琁玉，在程轻素滔天怒火之下，也不敢直撄其锋，很快就支撑不住，瑶珠见状立刻上去帮忙。程轻素心头冷笑，飞起一脚，正中瑶珠胸口，曳尾剑扫过，贴着她头发而过，割断她大把头发，左手凝聚力量，一掌拍在琁玉胸口，看着她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出去，刚好跌落在瑶珠身边，两姐妹趴地上相继吐了两口血，脸白得像僵尸，程轻素稍稍解气，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剑尖指着两人:“我今生从未杀过人，不杀你们，是怕你们弄脏了我的剑，滚，从今日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瑶珠死死瞪住她，琁玉脸色阴沉。程轻素不愿多看她们一眼，转身冲入半空中的战场。一眨眼就出现叶秋面前，举着剑往他身上狠狠一刺。叶秋冷笑，并不躲开，程轻素想起他会移灵大法，心里一惊，来不及收回，手上一顿，剑尖已经刺透他肩膀上的肌肤，深入骨髓。叶秋口中念念有词，程轻素直觉要遭。可是等了半天，身上并无反应，叶秋满脸诧异，又念了两句，还是没有反应，原本气定神闲的他顿时开始慌乱起来。

　　程轻素见状，满心快慰，肯定是师父在天上帮助她，所以叶秋的邪术才会失效，举起剑，再无任何顾忌，狂风骤雨般朝他攻击。

　　移灵大法虽然失效，但叶秋实力不容小觑。灵虚峰的控灵术也非比寻常。程轻素出手之际，往阴潦尘所在方向瞧了眼，见他和离秦两人都是以快打快，她一直以为长生峰峰主没什么可怕的地方，因为据师姐说，长生峰每次比试都是排在倒数第二，只比木香峰略胜一筹。因此才会给她长生峰峰主很弱的错觉，经过上次他偷袭掌门师伯后，她才发现，此人一直韬光养晦，心机之深沉简直骇人听闻。这次亲眼见两人交手，更是心惊。

　　阴潦尘表面上看一心一意都在对付离秦，其实际一直在暗中观察程轻素这边，只要见叶秋出手，就随手甩一道灵光过去。搞得叶秋手忙脚乱，心头火起。

　　“阴潦尘，你真卑鄙！”叶秋咬牙切齿道。

　　程轻素趁他分心，一剑从他胸口划过，顿时鲜血长流，“再怎么卑鄙也比不过你！”她大声道。

　　叶秋气急，口中念咒，全力施展移灵大法，眼睛发红，竟不再躲避，而是直接朝她剑尖撞上来，噗嗤一声，曳尾剑穿透他胸口，叶秋喷了口血，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满眼疯狂。

　　“今天我就算死了也要拉你陪葬！”他仰天狂笑，盯着程轻素，却发现她毫发无损，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叶秋怔了怔，笑声戛然而止，凝思片刻，猛地转头，发现原本站在一边观看的香雪濛身体晃了晃，淡绿色的衣衫全被鲜血染透，心猛地往下沉，身体因害怕恐惧而颤抖，如受困的野兽般发出一声怒吼，借着程轻素拍过来的一掌，身影一晃，化作闪电飞向香雪濛。

　　程轻素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正好见香雪濛倒下，心里一惊，忙跟上去。

　　“师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谁干的？”叶秋抱着香雪濛，望着她身上还在汩汩流血的创口，满脸凄惨，怒吼出声。

　　香雪濛睁开眼睛，瞳孔放大，缓缓道:“叶师兄，收手吧，都别……别再打了。师父他最不喜欢看同门自相残杀，要是被他知道，会……会不高兴。”

　　“师妹你别说话，我替你疗伤。”叶秋颤颤巍巍伸掌抵在她背上，为她输入灵力，因害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张的凝视她的脸。

　　“香师叔！”程轻素出现在两人跟前，见香雪濛气若游丝，大吃一惊。“香师叔你……发生什么事了？”

　　叶秋想通什么，突然大声道:“师妹，你是不是对我的移灵大法做了手脚，你将目标全都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了对不对？”

　　香雪濛没说话，表示默认。叶秋呆了呆，忽然紧紧抱住她:“师妹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

　　“叶师兄，你已经杀了霭师兄，我不想再看你杀人，也不想看你被掌门师兄杀。”

　　“你叫我不杀人，我听你的不杀就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你会死的……”叶秋额头青筋突出，满脸悲戚。

　　“香师叔……”程轻素蹲在地上，拉着香雪濛的手，感觉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化，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忽然想到了师父，程轻素呆了呆。看到她胸口的剑伤，心里带着愧疚:“师叔，对不起……”

　　香雪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不是你的错。”

　　阴潦尘觉察到这边的变化，一挥手，一股强大的气流将离秦击退，抽身飞过来。

　　“师妹。”他才落地往前走了两步，叶秋突然抬头死死盯着他:“不许过来！你再敢靠近一步，我立刻杀了你！”

　　阴潦尘没理他，径直走到程轻素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搭在香雪濛手腕上，发现脉搏跳动微弱，已是回天乏术，顿时脸色一变，“师妹……”低下头，小声说道:“师妹对不起……”

　　香雪濛虚弱的摇头:“师兄……你别这样说，这都是我的命，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师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打了……”目光凝望着他，脸上带着恳求。

　　“好，我答应你。”阴潦尘说。

　　香雪濛微微一笑，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眼中浮现出少女般痴迷的神情，好像陷入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一脸向往，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浅浅的笑容。

　　那年柳絮纷飞，杨柳岸，晓风吹乱一池春水，那个白衣飘飘的公子，在她跳水时挽留下她，从此改变她一生的命运。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萦损柔肠……三分春色，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她喃喃细语，瞳孔涣散，生命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问她为什么喜欢杨花，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杨花盛开的季节。她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可他温暖而坚定的声音却带给她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就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她，让她重拾希望，从一个平凡的小女孩，一步一步登上五仙峰这个大平台，一步一步靠近他。当然，最后也只能是靠近而已，他不属于她，就像那自由自在飞舞的杨花，你可以远远观赏，却无法拥有。即便如此，她依然心怀感激。

　　香雪濛离开时，天空竟下起了雪，仔细一看，原来是扬花，一点点，一片片，随着微风，四处飘荡。

　　程轻素心中难过，却哭不出来。原来悲伤到了一定程度，想哭都没有眼泪。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要所有人都死光了才会结束？

　　叶秋抱着香雪濛呆了片刻，突然嘶声力竭的哭起来:“师妹，我错了，我错了。我做这些，只是想将你从他身边夺回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住着掌门师兄，我就是不服，我恨他，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唯一最想要的东西，最后也被他夺走，上天待人太不公平了，我要杀了他，抢了他的掌门位置，从今往后，你眼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师妹师妹……阿濛，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程轻素见阴潦尘抬起右手，忙一把拉住他:“别杀他，就让他好好活着，跟痛苦相伴一生，这比杀了他更好。”

　　叶秋突然哈哈大笑:“你说的对，师妹走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痛苦。可是我为什么要那么笨呢？哈哈……”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师妹，等我，师兄这就来陪你……”双手紧紧抱住香雪濛，身体软软倒下。

　　阴潦尘面无表情，转头望着离秦，沉声道:“你走吧。”

　　离秦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眼中突然闪现出一抹杀机，如恶虎般朝着发呆的程轻素扑去。

　　阴潦尘吃了一惊，牧德剑出鞘，离秦闷哼一声，胸口血流成河，摔倒在地上。阴潦尘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看着他:“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离秦哈哈大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气绝而亡。

　　阴潦尘在他尸体面前站立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周围的长生峰弟子:“把人埋在圣域峰后山。”

　　一切终于结束了，尘埃落定，繁华终将谢幕。

　　救出若缨等人后，程轻素一个人回到千行峰，琼花苑里的琼花已经开了。程轻素站在雪白的花树底下，只感觉到凄凉。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句话。

　　庭有琼花树，吾师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花谢了还有重开之时，而人死了也有重生的时候吗？

　　她找不到答案，只能抬头去问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