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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刀下三言 ...

  •   第九章

      此地是江北一条小小支流,往南经沮漳由荆州入长江,在小镇南面山下汇聚一个小湖,水势颇丰,山色空濛,望之如烟。
      湖畔有酒楼名曰醉仙,一楼却有个说书人正口沫横飞,说的正是数十年前大侠郭靖义守襄阳,众豪杰千里驰援,神雕大侠万军之中取蒙古皇帝首级。
      只听得他嗓音沙哑,说到郭靖百丈之外一箭穿夫蒙哥吓得‘哎呦’一声急令回军时令人捧腹,说到蒙古军合围襄阳,又似满眼的旌旗剑戟满耳的号角厮杀,如临沙场,再说到郭靖携妻子黄蓉力战而亡,血溅襄阳,其声如夜枭悲鸣,却令人闻之落泪,满腔悲愤。
      “……吕文焕守城六载,终于守无可守,竟携儿降了元军,自请先锋随着那伯颜征战鄂州,引元军东下……”却听他忽话锋一转,道:“话说秦叔宝首先冲进瓦口关,罗成率领骑兵随后入关,突厥兵败回大北口……”竟又说起了隋唐之事。
      原来此时距离元军破襄阳已倏忽几十年,元廷统治之下屡禁谈论当年战事,江湖走书人便将这段拆得零碎夹在别书里,竟不易被鞑子兵察觉。

      二楼临湖,有一桌吃茶听书的,是个白衣文士和十八九岁的少女。少女明眸皓齿,容色娇艳,那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眉目疏朗,虽似个文士,举手间却极为潇洒俊逸,更像个江湖逍遥客。
      春风细细,吹着少女发间一支玉钗,小玉珠轻轻摇曳,隐约发出清灵的声响。
      只听那文士轻声吟道:“湖上芙蓉早,向北山,更看花好……”手里酒杯轻摇,一饮而尽。
      少女似未所觉,听说书正听得入迷,一双秀眉紧蹙,伤感之际竟掉下泪来,她轻轻念着方才所听的那一句‘咱俩共同抗敌,便两人一齐血溅城头,这一生也真不枉了’,柔声道:“他二人若隐居桃花岛,自是一世逍遥,却为了守护一方百姓,大半生在襄阳城苦战,终究如黄前辈所说‘血溅城头’。”她悠悠叹了一声,道:“这才是神仙眷侣……”
      停了半晌,又道:“吕文焕弃城投降,甘为元军走狗,戕戮同族,怎是大丈夫所为,人人得而诛之!”说时,双目凛然,竟有杀气。
      这少女便是纪晓芙。
      两人自那日落脚小镇已有两三天,杨逍似无事可做,也不急着赶路,竟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一手拎着酒壶,就携着纪晓芙四处闲逛,当真像个浪荡公子。昨日他拉着纪晓芙爬山,沿着湖边山麓上去,绕过一间小庙,再从另一侧下山,坐船游湖,回到客店便是傍晚。
      今日却嫌累了,一上午就窝在这湖边酒楼里听书,从隋唐群英听到江湖逸闻,时不时还击节赞赏或者点评一二。纪晓芙听他说那江湖旧事,却比说书先生更有趣些,左问右问,他瞧着她一脸好奇,却又不爱说了。纪晓芙脸一撇,也不乐意问了。
      两人如此斗气着,日头就从一侧升起,又斜向了另一侧,听到了这一段襄阳战事。

      杨逍道:“十年襄阳铁脊梁,望断援兵无信息……你以为说的是谁?”
      纪晓芙一愣,脱口而出:“自是郭大侠了。”
      杨逍摇头,道:“襄阳曾三次失守,又两次夺回。郭大侠之后,吕文焕又守城六载,后来樊城失守,元军屠城数日,血流成河。襄樊同气连枝,樊城一失,宋廷又无援兵可增,孤城难守。吕文焕后来引元军东下,投敌叛国,人人欲杀之而后快。当时降元却保了襄阳一城百姓。”
      他叹道:“人在历史洪流之中,如螳螂之于辎车,宋廷之昏庸贪腐,却非一人之力可以力挽狂澜。”
      纪晓芙道:“不试一试,又怎知不可逆转时局?若依你所言,又怎会有那般多英雄豪杰起事抗元,如同溪流汇聚江海,终有天翻地覆的一日。”她柔婉的声音之中犹有兵戈之声,道:“便是兵败,也不过一个马革裹尸,总好过一时苟且偷生,却留得百年千年的骂名!”

      杨逍抬眼瞧去,只见她清眸如刀光,犹然冷冽,笑道:“这话却不像你那师父说的。”
      纪晓芙听他又对师父出言不逊,冷哼道:“虽是我爹爹说的,我师父也定然是一般的想法。”
      “你爹爹?”杨逍微扬眉,“金鞭纪北行?”
      纪晓芙道:“爹爹若知我被困魔教,定然会来相救!”她想到这一路所见杨逍武功高得惊人,不禁心道:爹爹还是莫要来救我的好,他既然不为难我,我便总有机会回去。
      杨逍道:“纪北行确实是当世豪杰,比你师父值得敬重。你师父只会满嘴抗元复汉,她做过什么?先灭魔教,再驱胡虏?我明教又何尝不是以驱除胡虏为己任。”
      纪晓芙没想到从他嘴里能听到好话,愣了一下,道:“你既敬重我爹爹,又为何不放了我?”
      杨逍略一摆手,“这是两回事。”
      纪晓芙顿时气结。

      江畔有农人摆了新鲜的枇杷叫卖,黄澄澄的,远望便觉新鲜可爱,杨逍便道:“去买些来尝尝。”这话自然是对纪晓芙说的。
      纪晓芙正气闷,哼道:“你若想吃,便自己去。”
      杨逍瞧她一脸气哼哼的,笑道:“你也该去湖边照一照,脸上是个什么样子。”
      纪晓芙一愣,忙擦擦脸颊,道:“我脸上怎么了?”姑娘家终究有爱美之心。
      “没怎么,就是好一副凶神恶煞,”杨逍道,“你这模样,定然是没人敢娶你了。”
      “这又与你何干!”纪晓芙恼羞成怒,一拍桌子,起身往楼下去了。
      杨逍摸摸鼻子,道:“是跟我没关……”他照旧自斟自饮,从栏杆望出去,见纪晓芙果然走去枇杷摊,脸色微愠着嘴巴嘟嘟囔囔,似是将他骂个不停,不由得一笑。

      湖风微冷,拂动楼里的隔帘,杨逍斜身靠在围栏上,听身后有人隔着竹帘轻声道:“昨夜进了荆门府,府中埋伏众多,中有一名高手行踪神秘,属下还未探知身份。”
      杨逍未答言。
      那人又道:“霍英夫妇最后一次露面是两日前,在随州,苏赫曼同他们一路,苏赫曼武功不弱,暂时应是安全的,只是不曾与教中联系。”
      杨逍道:“随州靠近桐柏山,上山一察。”
      “是。”那人应道,又待了一刻,见杨逍没有吩咐,便悄然离去。

      傍晚时分,二人离开小镇,依旧两人一骑,往西北而去,到荆门府时,天色黯淡,已是酉时三刻,城门早已落锁。杨逍将玄马放在城外,携纪晓芙飞身入城,城墙上有巡逻的兵卒,他手起如刀,顺手杀了两名,踢进城外的护城河里。
      元廷宵禁甚严,天才黑城中已无行人,又有小队兵卒巡逻。杨逍顺着屋顶在城中纵跃,不一刻寻到一处高门大宅,前后七八层院落,湖池花园错落,颇是气派。院子里有许多家丁持刀剑巡逻,比之街上却更森严,家丁里许多圆脸腮胡,手持弯刀,竟是蒙古兵的模样。
      纪晓芙一路疑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莫不是要来此杀了蒙古狗官?”
      杨逍道:“是狗官,却不是蒙古人。”他看纪晓芙仍是疑惑,笑道:“蒙古官员杀之不绝,杀了这个,便又补上来一个。我若挨个州府去杀,怕也是要累死了。”纪晓芙听他这话,不禁也是一笑,心中却好奇他今夜要杀的是什么人。

      一路思量着,便跟着杨逍翻墙越院,进了一处十分开阔的所在,坐北三椽大屋,屋前阔如广场,两侧站着数十个刀客。纪晓芙瞧这阵势便知杨逍找的那人必在屋中了,不由得握剑的手微微出汗,她瞧着满院里的卫兵总有几百人,杨逍武功再厉害,也极为凶险。
      杨逍却在她耳旁微笑道:“你也会怕?”
      “我自然不怕!”纪晓芙瞪他,忽想到一事,急道:“你总该解了我穴道罢。”话没说完,便被杨逍携着从围墙上飞出,轻轻掠过屋前的池水,只听得杨逍朗声道:“鹤木堂主,杨逍在此,不出来一见么?”
      纪晓芙听了,觉得眼前发黑,这人来暗杀竟要大张旗鼓的么?

      拜杨逍所赐,两人还没落地,两侧刀客的刀就呼啸着砍过来,杨逍空手接刃,掌风所过之处刀折剑断,断刃在空中旋飞,或刺入咽喉,或削了头颅,却无一活口。
      他双掌如刀杀出一条血路,刀客却在他们身后合围,又有外院卫兵闻声而来,顷刻间已围了黑压压上百人。纪晓芙挥剑劈砍,她剑法卓著,虽占得上风,只觉一层层的卫兵杀之不绝,她又不能运用真气,不一会儿便觉气力不继。
      正此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厉响,却是一柄阔刀为她挡了背后一刀,那汉子道一声‘姑娘小心’,左砍右劈,加入战圈,与他同来的却有三五人,看身法都是个中高手。
      往远处看去,只见西南方向竟起了大火,火势越烧越旺,直往这边逼来,又有兵戈之声隐隐传来。
      再看杨逍,却是一路逼杀到了门口,不曾往身后看上一眼,以他的多疑谨慎,只能有一个解释,这些人埋伏此地他原本便知道。他对这一场夜杀志在必得,却不知究竟这屋里人与他什么仇怨?

      身后刀剑纷乱之时,杨逍已杀到门口,一脚踢开木门,他道:“胡云龙,滚出来。”
      他话音未落,忽一个黑影从屋里蹿出,掌随身至,杨逍霍地向后一退,身子微侧避开了这一掌,那人手臂一翻,双掌又袭来,掌风阴冷,刮在面上如冥域阴风。杨逍不敢托大,凛神与他一战,掌招频发,他心思缜密,看此人出掌毒辣,疑心掌中带毒,便屡屡避开不与他双掌相触,瞬息之间,数十招竟不能将对方拿下。
      “若杨某没有看错,阁下这一手是幽冥掌。”杨逍道。
      那人却不答话,他蒙着面,又一言不发,显然不愿令人查知身份。
      杨逍又道:“你是天魔宗的人?”他说时,出手迅疾竟一把扯下那人面罩,那人急忙转过头去,一手覆面,杨逍趁机一掌击在他肩上。那人闷哼一声,急退而去。他身法极快,宁愿被这一掌击中也不曾放下覆在脸上的手。

      杨逍无意追他,飞身进屋。
      脚未落地,却有一剑从内堂袭来,杨逍侧身一避,以指挟住,指力猛地发出,断了那剑,反手一掌将那人打得摔出去几丈。
      那人伏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咬牙道:“左使大驾光临,胡云龙不曾远迎,还望赎罪。”却是个相貌威武的武将模样。
      杨逍负手而立,淡声道:“今夜此来,有三句话问你。”
      胡云龙道:“左使但说,胡云龙绝无欺瞒。”
      杨逍问道:“你是明教中人,是也不是?”
      胡云龙道: “胡某蒙左使大恩,得以在明教任一堂之主。可人各有志,胡某既志向不容于明教教规,便自愿退教,不再做这鹤木堂主。”

      纪晓芙正到门口,听了这话心道:若非知道他是元廷的走狗,只听了他说的,我必以为他弃了魔教堂主尊位,只为志向不合,倒是个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了。
      只听杨逍又问:“霍英夫妇的身份是你透露给青桐派掌门,是也不是?”
      胡云龙犹豫一刻,道:“我与霍英曾以兄弟相称,自不会出卖他。那日他寻到我,我既离了明教,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打斗之中我口中失误,称他霍堂主,兴许被那贺掌门听了去……”
      杨逍不等他说下去,又问:“你投靠元廷,做了这荆门府的府总,是也不是?”
      胡云龙这回却不说话了,他身穿元廷官服,满院子蒙古卫兵,又有什么可说?

      杨逍轻轻一叹,道:“我又有三句话说给你听。”
      胡云龙对他颇是忌惮,眼瞅着外面火光冲天,卫兵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几名刀客拢在他身侧,刀光映着火光,犹有一种悲烈,他苦笑道:“左使请说。”
      “我明教教规,一旦入教终身不得脱离,你可记得?”杨逍缓步向他走去,走过一名刀客时,随手将刀拿了过来,反手轻挥,那刀客登时喉咙涌出鲜血,一声也没发出便死在地下。
      胡云龙脸色煞白,嘴里结结巴巴,却说不出‘记得’或者‘不记得’。
      杨逍提刀,斜斜地一挥。

      胡云龙惨叫一声,自面上到左胁下,被划出一道血条,深刻见骨,汩汩的血涌了出来。‘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声音悲厉:“求左使绕得我一条性命,属下定以命相保。”
      杨逍温声道:“我明教教规,教中兄弟不得互相残杀,你可记得?”
      胡云龙却如闻鬼魅,浑身抖似筛糠,道:“属下……没,没有出卖霍英,从前我与他相交时,他的身份便是堂主,我一时……”他话没说完,只看眼前刀光一闪,自右胁下到面上,又是一道寸许的血条。
      杨逍又道:“我明教教规,以驱除蒙古鞑子为己任,你又记得?”
      胡云龙看着他刀上滴下血来,忽冷声道:“你今日便是杀了我,也救不了霍英三人!青桐派自知敌不过明教围攻,怎会将他三人逼回桐柏山剿杀?”他瞧着杨逍脸上微变,呵呵一笑,道:“你放我一命,我便告诉你他三人现在何地,叫你去救他一救!”
      杨逍面色一沉,挥刀上前,提起胡云龙摔在墙上,横刀逼在他脖颈处,冷声道:“威胁我?”
      胡云龙笑道:“你又奈我何?”他似乎对能够威胁杨逍这件事非常得意,眼里阴毒又畅快。

      正当此时,屋外忽一声鹰啸,片刻间为纪晓芙挡了一刀的灰衣刀客飞步进来,道:“探知霍英三人的下落,在伏牛山。山下有少林寺高僧,属下久攻不上,只知……”他顿了一下,轻声道:“传信之时,三人只活了两人。”
      杨逍没有说话,也没再看胡云龙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转身之时,刀随身转,割进了胡云龙的喉咙。
      纪晓芙听他们言语,已约莫猜出了是什么事,疾步跟了上去,道:“伏牛山位于少林武当中间,既然有少林高僧,武当也不会置之不理,青桐派掌门更是磊落之人,定然不会戕害无辜。你若去了,魔教与正道的误解必然越陷越深。”
      杨逍停住脚步,盯着她,道:“你口中之魔教,眼中之魔教教徒,正是我矢志以性命维护之根本。误解已久,何惧更深?”
      纪晓芙再想说时,却被他眸里晦暗不明的沉黑所震慑,虽映着火光,却冷如寒夜,她心中微紧,竟说不出话来。
      杨逍对灰衣刀客道:“看着她。”身影飘忽,瞬时已去得远了。
      纪晓芙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思纷乱,一时想他此去凶险,一时又想他魔教中人暗伏武林不知戕害过多少同道,一时再想唐洋说师父联手青桐派杀了明教中人,是否今夜也是伏牛山上?再想到自己身在魔教之中,屡屡与杨逍共同退敌,若师父得知又将怎样说她?
      她觉心头乱跳,终于一叹,心道:“总有一日,我会离了他远远的,再不似这番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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