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间[杨逍/逍芙]》桃戈

5、关山剑雪

　　粗壮汉子被人重创，撞破门板倒摔进庙里，紧跟着跃进来三条身影，一个紫衫女子，一个锦袍青年，手持一柄折扇，还有一个瘦猴儿，手里两柄弯如新月的短刀。
　　纪晓芙看那紫衫女子生的十分艳丽，心想：这女子便是凤门主了，拿扇子的是铁扇书生章书一，瘦猴儿必是飞鱼帮帮主金鱼儿。
　　她见过金鱼儿，去年同师姐下山办事途经赣江，险些着了他的道，这飞鱼帮是个专做坑蒙拐骗勾当的下三滥帮派，竟入了九极盟，可见九极盟也不是正派门户。
　　这三人显然经过一场激斗，脚步略微急乱，似对门外那人有些畏惧，被逼得一步步地后退。直到那人踏进庙门，却是个中年剑客，白面长须，颇有冷逸之风，手里一柄三尺长剑，剑光雪亮，正是芒砀派的关山雪。
　　凤门主娇声叱道：“芒砀派果真要淌这浑水！就凭你一个人，便是抢了宝物，也叫你走不出湖广一路！”

　　关山雪不答一言，反手起剑，他出手极快，身随剑进，白光一闪，剑已到了三人中间，直刺凤门主面门。凤门主身子向后一缩，提剑挡在鼻前，只听得剑刃划出刺耳之声，剑气逼得她脸面生疼。
　　章书一急忙铁扇横扫，从身侧逼了上来，关山雪瞬时回剑，剑锋一掠，斜劈章书一的肩膀。章书一身子在空中一旋避开，铁扇由扫转为旋势，‘喀’地一声，扇头陡然增出一寸钢刀，锋利无比，旋着刀花直扑关山雪面门。
　　关山雪未敢托大，身形急往后退，如一叶随风。章书一脚下一蹬急跟了上去，速度却慢了许多，二人拉开两剑之地，关山雪手腕急转，剑势如一个碗口大的雪花逼了上去，随着他的急进，剑势越卷越大，顷刻间那雪花竟半人之高，仿佛要将章书一整个罩进剑花之中。这一剑如风雪席卷，无论章书一往哪个方向退去，竟是退无可退，铁扇在胸前旋起，堪堪护住心脉，却仍被剑中的凛寒真气震得血气翻涌。
　　一剑关山半剑雪！
　　纪晓芙不由惊道：“这一剑却如何躲得过！”

　　‘铮’地一声低鸣，关山雪的剑势忽的慢了一瞬，章书一趁机逃出风雪一剑，踉跄几步退到墙边，一口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关山雪的剑却没追上，只听得一声闷哼，他拄剑半跪在地上，唇上竟滴下血丝，似也受了伤。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都未看清关山雪的剑何以顿了那一瞬，纪晓芙坐在杨逍身侧，却瞧见了他指间的动作，不禁疑惑。
　　杨逍略抬手指，做了个手势，纪晓芙瞬时明了，二者相斗，势均力敌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结果，关山雪的剑胜过九极盟那几人太多。
　　她正想时，听关山雪怒道：“暗器伤人，宵小所为！”他两指点住左肩穴道，掌力猛击，竟有一只薄如蝉翼的利刃刺穿他肩膀，‘叮’地一声被他打进了背后的石像。
　　“你当我是与你比武打擂么？打之前你却也没规定我用不得暗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关掌门第一次走江湖么？”凤门主娇声笑道：“我劝你不要妄动真气，我这紫昙幽露虽不是穿肠剧毒，你若妄动真气必经脉断尽，那才真是神仙难救！”
　　关山雪方才提气将暗器击出时，已觉经脉剧痛，听她这般说不禁脸色铁青，急忙封住几大要穴，盘膝坐下，缓缓调息。

　　那金鱼儿在三人拼杀时一直避在战圈外不曾动手，此时见关山雪受了重创，却弯刀在手上绕了两圈，笑道：“紫昙幽露要不了你的命，来试试我的弯刀！”
　　凤门主一剑挡了他的刀，斥道：“退下！”
　　“臭娘们儿，你再命令老子一句，老子划烂你的脸！”金鱼儿的弯刀在女子娇艳的脸上比划，三角眼里透出一股狠厉，“现在不杀他，等他找上门来杀我？”
　　“此地另有高手，我们只为取宝，不要多惹事端。”章书一低声道，眼梢微挑了火堆的方向。
　　方才他身在关山雪的剑气之中本来毫无生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关山雪的剑慢了一瞬，他很清楚撞出那声铮鸣的绝非他的铁扇。庙里这三人，罗信是强弩之末，那少女么……他本是极好颜色之人，一眼瞥见纪晓芙肤光胜雪，双目如一泓清水，火光映着脸庞，说不出的清婉貌美，一时竟看得呆住了，全然不顾身在险局。
　　纪晓芙被他直勾勾地瞅着，不由得心生厌恶，扭过身去，脸侧向杨逍身后。杨逍顺着她的动作瞧去，见章书一满脸垂涎之色，眉角微凛，旋即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凤门主却顿生恼火，回肘捣他伤处，直捣得他连连惨呼，冷声道：“管好你的眼睛！仔细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喂鱼！” 章书一似极惧怕她，连忙‘柒姐柒姐’地讨好于她，果真不敢再瞧纪晓芙一眼。

　　凤柒目光越过罗信纪晓芙，对杨逍拱手道：“凤尾门凤柒，敢问阁下高名？”
　　“江湖萍水，我与你等并无干系。”杨逍淡淡道，表示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凤柒见杨逍并不瞧她一眼，莲步轻移却靠近了些，仍娇声道：“九极盟无意与阁下为敌，今夜来此只为取他手中一物，取得了，我便走了。”
　　她抬手指了指罗信，手势里有种说不出的娇柔，仿佛那是一双从没拿过刀剑的手。可当她说到‘走了’时，葱白的指头中间忽的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腕子一转，刀风袭向横刀在膝上的罗信。
　　纪晓芙低呼一声，按在剑上的手来不及拔剑，就被杨逍摁住了。
　　杨逍这个动作凤柒也看在眼里，红唇勾起一抹微笑，袭向罗信的刀越发凌厉，罗信右手往后一挥，云刀格住利刃，身形陡然蹿起，云刀随之横向抹去。凤柒身子极是柔软，腰肢一弯，如一条灵蛇从他胁下绕到了身后，利刃从他脖颈后方勾来。罗信急挥左掌劈向她手肘，趁她躲避时脚步向一侧滑开，可长刀还来不及劈出，凤柒又似蛇一般贴上来。
　　云刀长两尺三寸，绝非近身搏斗的利器，凤柒用的却是匕首，身子极是灵活，任凭罗信如何躲避总是不能跟她拉开半刀的距离，武器无法施展开，反倒避她利刃避得左支右绌，略显狼狈。

　　正当此时，忽一声呼啸，有利器从门外袭来，‘叮’地一声击飞了凤柒的匕首，有人笑道：“大姐姐好不要脸，人家不爱跟你好，你偏要贴在人家身上，好不羞！”声音轻灵，红衫一闪，却飘进来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年纪，大眼睛滴里嘟噜，颇是俏丽。
　　就在凤柒一怔之际，罗信陡然拉开了距离，云刀横扫，眼见要将她劈作两半，却又是‘叮’地一声脆响，阻了刀势，凤柒堪堪躲了过去，那小姑娘撅了嘴巴道：“大哥哥好不解风情，这样的美人儿也舍得拦腰劈了？”
　　凤柒怒道：“你这小丫头片子！你什么人！到底帮谁！”
　　“你们谁杀了谁跟我可没关系，”小姑娘笑嘻嘻道，“我有一双新作的鞋子，绣了一对凤鸟，特别漂亮，却偏缺了一对珠子坠在鞋头，爹爹说这里有一对极漂亮的珠子，我便来取了。”说着小手摇晃着一只凤头飞镖，显然方才那两声铮鸣便出自这飞镖。
　　“姐姐告诉你没有珠子怎么办，”凤柒自腰后抽出一双软剑，笑容娇艳，“等我削了你两只脚，便不需要珠子了！”说时，双剑一前一后削向那小姑娘的脚，罗信的刀却紧跟其后，削向凤柒。
　　小姑娘仍旧笑嘻嘻，“你要杀我，大哥哥却要杀你，看来大哥哥更喜欢我一些。”一面说着，施展轻功绕着小庙乱跑，她娇小轻灵，凤柒又要应付身后砍来的云刀，竟一时追她不上。
　　九极盟其他三人见势，只得各自施展兵器，拦截在凤柒身后，一把阔刀，两柄弯刀，一把铁扇，对一柄云刀，罗信支撑得苦不堪言，觑空看向杨逍，见他仍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惨然。

　　“你当真袖手旁观么？你若不救，我自去救！”纪晓芙急得一跺脚，拔剑跃入战圈。
　　杨逍想阻止她，却又收回了手，叹气：“人尚未到齐，急什么？他还没到死地，又有什么好救的？”
　　说时见关山雪兀自打坐，脸如金纸，渐露灰败之色，知道凤柒的毒药颇有些厉害，举步走过去，不待关山雪做出反应，自背后点他几个要穴，指端由气海至膺窗、厥阴缓缓推进。
　　关山雪只觉胸腹之间血气翻涌，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身后之人手掌微拂，有一股柔和的真气从后背缓缓传到心脉，胸腹之间说不出的舒适，精神也为之一振。那人旋即收回了手。
　　他略一拱手：“多谢阁下为我疗伤。”
　　杨逍道：“久闻一剑关山半剑雪，未曾谋面，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关山雪思及这半天的狼狈，见他虽脸色冷淡，却不似出言讥讽，苦笑道：“惭愧。敢问阁下高名？”
　　“杨逍。”杨逍负手立在他身侧，轻声道。
　　关山雪眉目微震，又将他打量了一时，才又说一遍：“多谢。”

　　却说纪晓芙仗剑襄助罗信，她虽动不了真气，可凭着峨眉剑法的精妙，同那金鱼儿缠斗一刻不是问题。然而章书一瞧见她出手，便和身扑了上来，他的铁扇比金鱼儿胜过太多，纪晓芙单凭剑法自是落了下风。
　　章书一却是醉翁之意，绝不下重手，折扇或扫或挑或迎，皆是潇洒俊逸，既稳稳将她的剑压制住，又不伤了她丝毫，左掌翻飞，还能有闲心蹭一下她的衣衫，又或对她笑上一笑。他本来生的俊俏，纪晓芙却只觉得此人行动龌龊，笑容谄媚，恨不能一剑劈了他那张脸，若是她没有被封了穴道……不由得，心里第一百八十次将杨逍骂了一通。
　　“真不要脸！那位姐姐天仙一样，如何瞧得上他？你瞧你瞧，那边的叔叔分明不高兴了，却怎的还不出手打人！”小姑娘一边跑还有力气眼瞧八方，有力气胡说八道，“不要脸的丑哥哥，跟不要脸的丑姐姐，那才般配呢！”
　　凤柒早已瞧见章书一借过招实则调戏的把戏，被那小姑娘气得牙根疼，回手甩出细如雨丝的毒针，冲着纪晓芙而去。
　　那小姑娘看了却不高兴了，道：“你以为只有你有暗器么？”她似显摆一样，嗖地发出凤头镖，却是打向罗信，一边打一边大叫：“小哥哥你再不出来我要打死这人了，你说过的，我能打死他，珠子便让给我！”

　　杨逍看到门外飘进一抹青色时，他人已到了纪晓芙身后，袍袖轻轻拂过，将毒针扫向凤柒，听得一声惨呼，却是凤柒。
　　小姑娘见凤柒摔落地上，身子一扭，飞镖便向着青衫人而去。她本来与凤柒打得你死我活，此时见青衫人回护罗信，竟又帮着金鱼儿和壮汉打起了罗信二人，可见实在是个胡搅蛮缠的小孩。
　　杨逍眼神略过身侧战况，微一探身，从背后握住了纪晓芙握剑的手。
　　纪晓芙只觉得身后之人动作极是温柔，手掌微冷，长剑随他心意而动，剑法仿佛是峨眉剑法，却每一招都有些许不同，不待她想清楚哪里不同，杨逍的动作又到了下一式。她心中惊奇，便顺着他的剑意而行。
　　横削、反撩、挂、劈、纵、破、反手一刺，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比纪晓芙自己出招时更慢些，如清风徘徊，恣意潇洒。
　　章书一却觉得每一式都隐含千钧之势，他根本不敢硬接，左闪右躲，只觉身在剑风笼罩之下，明明柔和宁静，却无论如何逃不脱。
　　“你见过这一十三式么？”杨逍的声音很温和，似乎兴致很好的样子，全然不似身在战局。
　　纪晓芙回想方才的一招一式，道：“仿佛见过，又仿佛不曾见过……”
　　“云霞十三式，最后一招，叫云霞出海……”杨逍在纪晓芙耳边轻声道，手掌轻翻，带着她的手，剑刃向前轻轻一送。

　　‘噗’地一声，剑刃送进了章书一的右肩，缓缓推进，直穿透肩胛骨。
　　章书一惨叫一声，整个人因为剧痛而斜歪了身子，铁扇‘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杨逍轻轻抽回了剑，顺势将纪晓芙身子轻轻一带，护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擒住章书一的左手，将他手掌翻折，猛地用力，只听得‘喀喀’数声，竟从手掌至手腕再至手肘统统折断，整只手臂以十分诡异的角度呈现一个半圆的形状。
　　他轻挥左掌，在章书一面上一划而过，霎时间那张原本俊俏的脸上多了一道血条，自左眼至右侧嘴角，左眼眼窝血水汩汩涌出，让他的脸显出一种诡异的恐怖。
　　章书一登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啊——！’ 叫声凄厉如恶鬼一般，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脸色苍青如同半个死人，直把人叫得心惊胆战。
　　纪晓芙‘啊’地一声，将脸侧向一边，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周遭已停止打斗的各人，不禁微微变色，各自心道这人出手如此之快，若我与他对战能有几分胜算？又能敌得过他几招？
　　杨逍眉头微凛，轻轻地对章书一道：“不该你看的，不该你碰的，记住了？”
　　他似乎很嫌弃章书一的惨叫声，手指轻拂点了他穴道，章书一发不出声音自然也答不了他的问题。他面上便露出厌烦之色，随手将人扔在一旁，微微一振衣袖，白衣萧然，脸上依旧淡淡的。

　　他轻轻转身，目光逐一看过去，最后停在青衫少年身上，忽的双手一振，自地面腾起碎石，嗖地击向房顶，破顶而出，便听得屋顶上一声低呼，杨逍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滚下来！”
　　屋顶有极轻的脚步声，五条灰色人影如五条鬼影一般，悄没声地从庙门上方飘身进来，落地无声，当先一人道：“雁行门陆鸧。”五人都极其瘦削，两只特别细瘦的腿，窄鼻细眉眼，脸色晦暗，果然像五只灰雁一般。五人走进破庙，脚步轻若无声，几乎是用飘的走到了青衫少年的身侧，隐有拱卫之势。
　　“小哥哥，这就是你家养的雁儿么？生得这般的丑陋，怎好意思叫雁儿呢？”小姑娘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一时的宁静。
　　那五人低着眉眼，似并没听到对她的挑衅。
　　小姑娘喜欢激怒别人，看对方没有反应便觉得无趣，身子一跳，到了杨逍跟前，笑嘻嘻道：“叔叔长得这样好看，却怎的下手如此可怕？丑哥哥不过瞧了仙女姐姐一眼，摸了一下衣袖，他使左手摸你便折断他左手，他两只眼都瞧见了，你怎的不将他一对眼都废了呢？”她长得十分可爱，声音稚嫩，说出的话却总叫人觉得恐怖。
　　纪晓芙听了，不知为何脸上微热起来。

　　杨逍却恍若未闻，目光从小姑娘头顶掠了过去，落在横刀而立的罗信身上，朗声道：“他是我故人徒儿，今日若有为难者，便来罢。”他负手而立，声音冷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凤柒冷笑道：“阁下是铁了心与长江三十六门为敌？”她眼看此人轻易废了章书一，便再也不提九极盟，开口说的却是长江三十六门。长江自源头至杭州大小帮派何止三十六个，言下之意夺宝的人将源源不绝，他一人之力怎能敌得过百人千人？
　　小姑娘似乎不满意他的目光从头顶掠过去，努力踮了踮脚，笑道：“我的新鞋子上少了珠子好生难看，我若想要那珠子，叔叔也会折断我的手么？”她将双手举起在杨逍眼前晃了晃，白嫩娇小，十分可爱的一双肉手。
　　“看来明教是对我中原的宝物有兴趣了？”青衫少年微微一笑，“光明左使，杨逍。”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金鱼儿原是贪生怕死之人，‘当啷’一声弯刀竟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