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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室遗嘱 ...


  •   夜雨还在继续,罗信仍在叙说他沿路所历之险。
      “……峡州一道水路发达,我领了吴府总的命便悄悄扮做运粮的船工,一行四人先走水路,才行到虎牙却遇上了玄鲸帮,玄鲸帮在天魔宗属下,我怕节外生枝,便好声报上师门,道‘此番取道江浙回闽,为的是家师五十大寿’,下月初七确实是家师寿辰,我办妥此事也确实要回闽祝寿,不曾胡乱编排。那帮主却说‘怕是你要拜寿的却是伯颜老儿罢!你何时倒拜了这么个好师父?留下生辰纲,你要认贼做爹做爷爷,老子管不着!’ ”他说到此,脸上仍隐带怒色,“他出口诬蔑师门,我一时不忿便与他争斗起来,他使的是一把玄铁锚,三钩九刺,又姓勾,人称他勾九魂,一手硬功十分了得,又加上船过荆门水路崎岖弯折,水势凶猛,玄鲸帮久居河道精通水性,我们与他相斗略觉吃力,便觑空杀了几只‘水鬼’,逃上了岸,一路奔上山去。那勾九魂却只在河上大骂,竟也没再追击。 ”
      纪晓芙心想:天魔宗势力自蜀至荆,盘踞极深,想来勾九魂只是要将他们逼上山来,后面自有人埋伏沿路。
      果然听罗信说:“我知前路必有埋伏,不敢掉以轻心,行了数里,果然遇到鹰爪门的人,幸而那几个人里没有白门主,不然绝没有那般容易逃出生天,纵是如此,与我同行的却又折了两人在此,加上死在勾九魂铁钩之下的那位,便只剩下我一人了,”他苦笑一下,继续说,“我不敢耽搁,翻过山头却遇见了她……”他说到此时,神色略微古怪,似叹息,又似温存。
      纪晓芙看了不禁想,这次遇到的想必是一名女子了。

      只听罗信轻声道:“这人我原是认得她的,她叫风秀儿,是个苗疆女子,极擅长用毒,我见是她,便说‘你知道我并非贪图富贵的人,我所作所为纵然为世人不齿,也只为黎明百姓,你却也不懂我么?’。她却说‘我只看到官府盘剥百姓,看到你为送珍宝到伯颜手里拼了性命,你怀中之物,便是峡州一十三万黎民的血肉,你如何忍得下心?’,我又说‘你却忘了三年前的事了吗?那样可怕的后果也须百姓承受。’她便不说话了,仍旧拦在路上不许我过去。”
      纪晓芙心中一叹:‘是了,他们原是认得的。她拦住他又不动手杀他,想来是因前路仍有杀手埋伏,她知他必死无疑。三年前又发生了什么?又是怎样可怕的后果呢?’
      “后来,她还是出手了,她说‘你若走了,三日内定然毒发身亡,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便与你解了毒。’我便伤了她双手,将她绑在了树上,”罗信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再到后来,连遭了白虎堂、丁香派的伏击,又在距此地不远的山坳被雁行门五大高手围杀,雁行门的剑法精妙,我本以为必死无疑……”
      他又沉默了。

      “她宁可背叛天魔宗也要救你,你却仍不肯交出生辰纲,”说话的却是杨逍,他眸中略带不认同,“你以为你维护峡州百姓便是大义,却看不到天下许许多多州府郡县命在刀下的万千黎民,倾巢之下岂有全卵?”
      罗信心头微震,一时间许多情绪交织,慨然道:“前辈所言晚辈未尝不知,九曲云门多年来在闽广一带举旗抗元,家师命我留在峡州必有深意。我既在此地便要倾尽全力护这一州百姓,眼前事尚且不顾,何谈天下事?”
      天下乱局,人在乱局之中,或一己之力维护眼前,或举旗匡扶河山,总是各有一条道路要走,既然走了,便不须回头。
      杨逍沉吟着,不再多言。

      ‘倾巢之下岂有全卵?’‘眼前事尚且不顾,何谈天下事?’纪晓芙思量着这两句话,心道:眼前事,与天下事,似乎是两难之选,若爹爹在此,他一定会说‘没有天下太平,哪里来的家园安宁’?
      她想到父亲,不由得心中骄傲,却不知父亲是否得知自己被人掳走,又是一阵难过。继而再想到杨逍说的是‘她’救了罗信,仔细回想之前听到的打斗声,对方却并不像高手,也没有女子的声音,难道她救了他后便离开了,他却遇到了另外追杀的人?
      想到那个被伤了双手还要来救他,又在夜雨里凄然离去的女子,不禁一阵揪心,她追上来救了他,却不知回了天魔宗如何交代?
      她心思百转,问道:“你方才说‘三年前的事你忘了么?’却是怎样恐怖的事,令你拼死也要送这生辰纲?”

      罗信听她问话,脸上竟是惨然,道:“当今元帝根基不稳,伯颜专权,他暴虐酷刑又深恨汉人,甚至提议屠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因蒙古人在两岸平原圈地为牧,农桑的收成越来越少,年末又刚刚交过一次税赋,百姓实在贫苦难当,吴府总便上书请求免了当年上供给伯颜的生辰纲,没想到因此惹怒了伯颜。当年夏时暴雨不止,他竟以杭州乃江南要地,为免受水患危害要将水患疏散于上游。峡州暴雨连天,河水暴涨时,非但不开闸泄洪,反倒打开荆江大堤,把荆江两岸平原当做了泄洪区!”
      他说到此,喉咙微微震颤,竟带嘶哑之声,“洪水一泻千里,沃野平原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霎时间两岸成了人间炼狱,浮尸百万,饿殍千里……”他不再说下去,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止不住两眼聚起的泪。
      “啊!”纪晓芙一声低呼,她记得那一场浩劫。
      当时她曾随师父到荆江一带救济伤民,那是洪水、瘟疫横行的地狱,现在回想还会令她浑身颤抖,恐惧、愤怒,几乎令她控制不住想要拔出长剑,劈向那始作俑者。她握剑的手颤抖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

      手上忽而一暖,耳边是杨逍的一声叹息。
      纪晓芙含泪望向他,她眼里写满了悲伤和愤怒。他微微叹息,轻抚她的头发,仿佛安抚一个小女孩。
      “若生辰纲没有送到,不知那奸贼又要想出怎样酷虐的法子来残害无辜……”纪晓芙低头拭干了泪,良久才略平静了心绪,看着罗信手臂腿上多处创伤,满是血水,便道:“罗少侠,你的伤口,我帮你处理一下罢。”说着,从腰间取出峨眉派的云霞散,走过去罗信身边。她下手利落轻柔,很快将他手臂几处污血清理干净,敷上伤药,顺手撕了几块下摆的布料给他包扎整齐。
      ‘刺啦’一声,她撕的是杨逍的罩衫。
      杨逍脸色淡淡地看着,没说话。
      罗信却是极灵敏之人,他虽不知这二人什么关系,却看得出杨逍不动声色的情绪波动,笑道:“多谢姑娘,我自己来吧。”他觉得若让这少女为他包扎腿上的血洞,这人怕是不会乐见的。
      纪晓芙也觉得男女有别,腿上的伤处理时颇不方便,将药瓶交给他,便往后退了几步,仍旧坐在杨逍身侧。

      寂静的雨夜,三人都没再说话。
      纪晓芙想问杨逍‘你到底救不救他?’,却问不出口。救了罗信,必会惹上天魔宗,甚至是更多要抢生辰纲的人。他虽向来不惧怕这些,这种生死攸关的事却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开口要求的。
      罗信手里拿着那半瓶云霞散,心想这似乎是峨眉派之物,这姑娘与峨眉派竟有什么关系?他看纪晓芙只是寻常少女装扮,看不出端倪,再看这莫测高深的白衣文士就更加成迷,他想:他是谁?会不会助我?
      杨逍闭目调息,似对周遭二人的心思全然不知。
      良久,他忽然道:“有五人自西南方向来。雁行者,触侧而射,雁阵而有序,好俊轻功!”他不禁赞了一声。
      罗信一惊,过了半刻才听到那雁行之声,道:“是雁行门的五行剑者!”方才风秀儿给他们下了迷药,曾说半个时辰是她能拖延的极限,这些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纪晓芙看杨逍面上有沉吟之色,心想这雁行门竟这样厉害,连他都要觉得犯难么?
      正想着,忽听得夜雨声纷乱,却有许多嘈杂之声从西南、东北、西北各个方向纷至沓来,与雁行者不同,这些脚步有轻有重,有急有缓,各自乱而有序,可同时响在林间却乱糟糟的,令人听了心中也不禁嘈乱起来。
      罗信想起在破庙附近被他击杀的几个刀客,惨然一笑:“连累前辈和姑娘了。”
      杨逍盯着他,露出一种苦恼之色,“你似乎真的很抢手,也真的很棘手。”

      屋顶有极轻的落地声,应是雁行者。
      这几人竟不进屋,藏身屋顶,想必也察觉四方沓来的豪杰,恐怕陷入险局,却有看他人争斗坐收渔翁的意思。
      片刻之间,西南方向的声音已近在数丈,却忽起了刀剑打斗之声,有人喝骂:“你凤尾门的人跑得这么快!莫不是要独吞了宝物!”
      另一人冷笑道:“怎的不说是你轻功糟烂!”却是个女子。
      “我飞鱼帮向来横行江里,不服咱到水里去,看你鸡毛鸭尾的飞得起来!”这人声音不屑,显然对女子极不服气。
      又一个粗憨声音道:“大敌当前还要自报家门,是生怕人不知你是哪门哪派,哪里找你寻仇去?”
      “蠢货!”女子叱骂一声,“宝物过了我的手,便到不了水里去!再啰嗦叫你变条死鱼!”
      “我先叫你变只死鸡!”说时,有刀出鞘的声音。
      ‘喀’地一声脆响,有人将他的刀挡了去,一个年轻男子道:“同是盟中兄弟,金帮主何必对凤门主一个女子动粗?别忘了,抢到宝物向盟主交差才是首要之务。”
      金帮主却骂道:“滚你娘的小白脸!你不就是看上了这臭婆娘的脸蛋!看我先划烂了她!”
      他正骂时,却听得凤门主娇呼一声:“芒砀派远在西北,竟敢来觊觎宝物!”像是发现了另一拨人的行迹,这几名‘同盟’中人一时间收了刀剑,一齐向那人袭去。

      “本来就是我芒砀派之物,何来觊觎?”说话之人声音冷淡,却有高人之风。
      “放你娘的狗屁!明珠是那吴狗官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从南海派买来的!跟你芒砀派有什么干系!”金帮主说话间,刀风已卷出十七八招。
      “明珠本是镶嵌先皇后凤冠之物,幼主投海之际,阴错阳差被南海派得了去。宋室宝物卖与元廷,南海派竟是无耻之辈!”那人冷声叱骂。
      年轻男子笑道:“照你的说法,宝物是前朝宝物,前朝已废,便是无主之物了,又何来是你芒砀派之物?”他使的似乎是一把扇子,出招时风声呼啸,杀意陡生。
      “宋廷虽灭,嗣息不灭!义王殿下便是宋室遗脉,宋廷宝物自然该是他的!”那人轻功极好,只听得身如劲风,那几人出了七八十招,他竟还没亮出兵器。
      “原来芒砀派也被白莲邪教灌了迷魂汤!义王?我说我盟主也是宋廷一脉,也姓赵,那这宝物岂不是该是他的了?”凤门主笑声娇媚。
      那人却不言语,‘霍’地一声长剑出鞘,剑招极是威烈,闻之竟如雪之萧萧。几人却是一场恶斗,渐渐靠近了破庙。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屋内三人却才知道这明珠的来历。
      “凤尾门、飞鱼帮……那用扇子的想来是铁扇书生章书一……九极盟竟也插手此事……”杨逍沉吟,“芒砀派的关山雪,一剑关山半剑雪,闻名未曾谋面,呵,有意思。”
      纪晓芙心道:‘长江一脉,上有天魔宗,至荆江以下便是天鹰教势力盘踞,九极盟远在湘赣支流,却为这宝物杀到此地。杭州距此尚有千里,定然还有无数杀机,纵然今夜救了他,他又如何走的到那里?那么,杨逍会为了送这宝物走一趟么?唉,他原本便不认为罗信所作所为是对的,又怎会为他千里送宝?’
      又想:‘我却想的那么远,今夜这破庙里如此凶险,却还不知如何全身而退,九极盟的高手,芒砀派的掌门,雁行门的剑者,又或许暗夜之中蛰伏了还未露面之人,杨逍纵然武功高强,要将这些人一一击败,恐怕也要耗光真气,若在他真气不继之时,再有旁人袭来,又怎么办?罗信已是强弩之末,我却……’
      她望向杨逍,认真地道:“你解了我穴道罢?这样的雨夜,我总是不会独自逃走的。”她惨然一笑,当此之时,竟是不得不与他共进退了。
      杨逍微微一笑:“若用得着你出手时,我们也就该死在这里了。”
      “你!”纪晓芙再次气结。
      罗信默然地摸起了云刀,横在膝上。

      片刻宁静。
      ‘喀啦’一声巨响,庙门被人重重地撞开,一个魁伟的身躯随着碎裂的门倒摔进来,伴随着惨叫声,刀剑声,木板碎裂声,还有嘈杂的脚步声,一齐扰乱了庙里的宁静。
      劲气卷着风雨席卷整间破庙,风沙走石,梁上的破幡被吹得呼啦啦地响,‘刺啦’撕得粉碎。
      纪晓芙横剑挡那风沙,忽觉手臂一紧,被人往后拉了一下,旋即觉得风沙从两侧呼啸而过,她所在之处却极是安宁。
      她抬头望着杨逍的背影,风拂衣衫,白衣萧瑟,不由得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是……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宋室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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