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基本准则》文刀葵

1、叶城琐事

　　路禾住的公寓远离市区，周边没有什么成型的公路，从窗边眺望也只有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农田，神志清晰的出租车司机多半不愿接定位到这里的单
　　她犯了难，此生第一次认识到驾照的重要性，无奈，她只好舔着脸皮在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不曾拨打的号码。
　　“喂？”男声深沉平淡。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报刊被翻阅的声音，路禾这才放心，确定他还没有出门。
　　“初念，你来接我一下。”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半点求人所该有的态度。
　　电话那头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寂，纸张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短暂的尴尬伴奏。
　　“好。”他简短的答应下来，又补充一句，“十五分钟。”
　　“谢谢。”她按照一通电话应有的流程礼貌结束，又多少有一点点生疏。
　　她一年前去日本后就断了和叶城的一切联系，玩了一出人间蒸发，一个月前，她又回了叶城，同样没有告知任何人，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还能笑着说欢迎回来的人现在估计都已经在吃斋念佛了。初念不知是格外记仇还是因为话本来就少，这此期间就算见面也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这样想来，还算是她主动求了和。
　　此时十月，气温不上不下，路禾放弃纠结温度的难题，选了一件黑色连衣裙，袖口坠了几颗货真价实的珍珠，一条暗红色的丝线若隐若现的埋在最外面一层轻纱里，勾勒出荆棘蜿蜒的模样，裙摆上的纱又带了蔷薇的花纹，上面点着一点金沙，她把微卷的头发轻轻绑在一旁垂在胸前，一遍遍端详自己。这身衣服是今年盛夏时她路过一家店的橱窗时一眼就瞧上的，价格对当时的她来说有些昂贵，但是购物的冲动大于理智，她搭上了一个月的房费也要把它带回去。
　　意义特别，这件衣服总让她想起那个月食不果腹的悲惨经历，所以一直压在箱底，不舍得穿，也不想穿。
　　今天是第一次。
　　楼下的车喇叭响了三声，她瞧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一分不差。
　　她随便踩了一双小皮鞋就出了门，打开单元楼门第一眼就被一辆suv吸引目光，与周遭的萧条格格不入。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初念戴了一副金丝眼睛，把额发梳到后面，鬓间碎发夹到耳后，一双细长的眼睛轻轻一眯，活脱脱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一个眼神示意她上课，她照做。
　　初念是个好司机，就算这地方道路多崎岖，他都能保持平稳且尽量匀速，初念什么都做得好，路禾无论何时都对他绝对信任。
　　一路无言，初念不开口，她也不肯先抛出话头。路禾有意无意的瞧着车窗外的夕阳，初念视她为无物，照着自己的节奏开着车。
　　“今天是葛城舟的订婚宴请，你穿一身黑色......”他斟酌了嘴边的话，“不合适。”
　　他全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第一件事情惯常是发现错误指正错误。路禾耸肩，表示自己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她讨厌繁琐，更没有什么讲究。
　　“后座有一件外套，你拿来穿。”
　　路禾探出半个脑袋，瞧到了一个精包装的礼盒，她小心翼翼的拿过来，一时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下手拆包装。
　　“快到了。”他催促。
　　“你怎么比我还急。”她这才放心拆开，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板式老旧颜色一般，她咋舌摇头，“你要是想送人衣服，可以提前问我啊。”
　　初念继续无视她，专心的开着车，车辆驶上高速，他踩了油门，像是突破了一个次元，驶进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世界。
　　路禾简单一试，却刚好是她的尺寸，她的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贱兮兮的凑到驾驶位旁边，问，“你该不会是买给我的吧？”
　　“吊牌别弄坏。”他更换车道，把头向前探去瞧后视镜，再顺便回她一句，却答非所问。
　　路禾算是得到了答案，她撇撇嘴，把下巴抵在车窗下沿上，让自己一头黑发任由路过的风侵略，在渐沉的夜幕中像迷路了的鬼魅。
　　那一定是给曾阿姨的了，曾阿姨是初念的妈妈，初念和她妈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长相还是性情。
　　若是换成别人，比如葛城舟这种花花太岁，一定会让她产生另一种更合理的想法，但是初念不会，他在除了友情亲情之外的情感上还没有开窍，她和初念从中学就认识了，通过观察和推敲，她确定，初念并没有和任何女性产生过感情上的瓜葛。
　　初念长得不错家境不错成绩优秀，从小到大从来不缺女生倒追，但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要么他喜欢的根本就是男生，要么......
　　“初念，我问你。”她靠近初念，收起了前一秒的嬉皮笑脸换上一脸正经，“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猛地刹车，两人角度一致的前倾，绿灯乎闪了两下转为了红灯。车里的气氛有点诡异，初念的目光终于从马路上离开，脖子扭向路禾的过程十分艰难，像是没有上足发条的机械。路禾两个眼睛里像是生出了几点星子，也猜不透她是有所期待还是单纯的过盛的探知欲。
　　初念的表情很扭曲，路禾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过这种表情，当时她不解，但是过去很久后，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之后，她才理解，他当时是把自己当成疯子看待了。
　　“你是不是喜欢了我很多年，然后为了和我有更多的相处时间，所以一直告诉我我们是朋友。”路禾又靠近他一点，一只手抵在驾驶位的车窗上，挑挑眉摆出一副奸诈样。
　　初念也不躲，整个人的脸色很难看，两个人以极其奇怪的姿态僵在那里，一个岁月静好，一个泼皮无赖。后面的车喇叭响的不耐烦，绿灯了，他用手抵着路禾的额头把她推过去，毫不留情。又顺手挂了档，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没事少看一些电视剧，尤其是泡沫剧。”初念锁紧了眉头以表示强调，然后又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驾驶上了，再也不搭理路禾。
　　路禾撅了撅嘴，转头又去瞧窗外了，此时已经驶进了叶城最繁华的地段，她回来后并没有来过这里，每天过的手忙脚乱，反而是郊区的清净比较适合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整，她已经有一些困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车慢慢减速，她知道是就要到目的地了，金礼阁，叶城价位最高的京菜馆，其实味道实在一般，但是今天场合特殊，葛城舟有钱有势的老爹或许也就是图了这里一个名声，又低调又有底气。
　　路禾不经常来这里，东张西望觉得哪里都新奇，初念轻车熟路，停了车后有服务生来带路。
　　“浮月间。”他对服务生说。
　　一听包间名字，服务生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您请这边。”他下意识的加重了您字。
　　通向“浮月间”的路和别的包间不一样，没有从富丽堂皇的正厅穿过，而是径直绕到了后面的庭院，服务生一路微弓着腰引路，又时不时回头微笑着看看他们然后伸手示意方向，一瞬间，路禾觉得自己入宫成了皇后。
　　本以为中式精装修的大厅已经豪华到了极致，没想到这看似是被遗忘的后院才是重头戏，一路各种鲜花引路，服务生说这里都是应季的花，一年四季都会有花开，路是鹅卵石铺的，有些咯脚，好在很快就到了尽头，是连着叶城一个小湖泊的，她反应过来，浮月间是在湖上的画舫里的。
　　湖面上倒影着月牙形状的月亮，倒也是贴合了这里的名字，红木碉成了六个玲珑的窗户，上面是各种鸟雀的模样，里面叠加一层油纸，画舫里的灯光变得朦胧有情调。
　　服务生引他们进去后，就离开了，路禾绕到了初念后面由他领着，他敲了木门，里面一声懒散声拖了长腔：“进~”
　　看到是初念和路禾两人的时候那人着实惊了一下，里面那人显然不知道他俩会来，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订婚宴，只是葛城舟的父母请了两家一些关系亲近的家属朋友到这里，聊聊天再谈谈两个孩子的正事。
　　葛城舟发了懵，他一头长发到了肩膀，中分开别在耳后，一身定制的西服明明十分合身却让总让人觉得这是他临时租借的衣服，他半摊半倚在红木椅子上，“路......路禾？”
　　路禾没有先理睬他，和初念一起挨个问了好。
　　葛城舟的父亲葛荣是个长得憨厚的中年男人，迎他们坐到东侧，路禾看到同侧葛城舟的母亲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她长得高挑瘦削，浓妆艳抹但是掩不住过渡操劳导致的早衰，路禾感觉她的眼睛里有把刀，正在剜着自己。
　　她并不喜欢路禾，觉得路禾性格不着调且满不正经，会影响自己的儿子，路禾也不喜欢她，觉得她尖酸刻薄，又感觉的到她对自己实在谈不上友好。她怯怯的把初念推到离葛夫人近一些的位置，自己挑了离她最远的空位坐下。
　　“是路禾和初念吧，经常听城舟和渠依说起你们。”一个面相和蔼的妇人说到。
　　这个房间里布施简单，除却几个柜子和上面支着的烛台，就是一条东西向的长桌了，东边是葛城舟的家人，西边是他未婚妻的家人，而说话的这人看位置应该是未婚妻的母亲了。
　　路禾并没有见过方渠依，甚至名字也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听到是葛城舟得知自己的婚讯时说起的，不必说路禾，就连葛城舟其实都没有见过方渠依几次。
　　“阿姨您好。”初念点点头上半身微弓。
　　路禾附和，“阿姨，初次见面。”
　　她到处瞧了几眼，却没有见到方渠依的影。在想这个女孩是造了什么孽，要和葛城舟共度余生，说起来，都是资本主义的罪。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大人们又继续了之前的话题，聊家庭聊公司等等，她探了一眼初念和葛城舟，初念倒是和他们聊得投机，青年才俊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葛城舟如坐针毡，一遍一遍刷新着娱乐新闻。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也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让这么多并不相干的人做个摆件，来这里是因为不好拒绝邀请。
　　路禾一口也吃不下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但是总觉得压抑，她对面的位置是空的，这样看来整桌像是只有自己是落单的，显得更是多余了。
　　她喝了几口茶水，觉得脑袋发晕。
　　“我出去走走。”她发信息给葛城舟。
　　葛城舟过了很久没有回她，倒是咳嗽几声示意她看过去，然后挤眉弄眼，路禾懒得猜测他的意思，就找了借口说是上洗手间。
　　她小心的跳下画舫落到岸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只是想挑一个离这里远一些的地方。
　　点了一根烟，但动作并不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