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莫逐流水》寒雪椰

3、第一章 南朝的春天

　　南朝的春天，每一年都下雨，却只有我出生的那一年下得最长。
　　父亲的死，换来南朝六年安定，祖父权倾朝野，公主母亲加封一品诰命，连同我那死在北狄的亲生母亲，都入了家谱。
　　母亲是战死的。从我懂事时起，就听保母嬷嬷兰娘一遍又一遍讲述。
　　北狄的骑兵天下无双，骏马奔袭如风，铁枪森然如林，蛮兵勇悍如火，战阵不动如山。南朝百年数千战，便是战神令公在世，也不过能将其赶回大漠苦寒之地而不能全歼。
　　所以我爹江晨白便战得极苦。
　　“阿英哪，你娘亲在铁血关里隐名埋姓，靠着给军兵浆洗衣裳过活。”有星星的夜里，兰娘时常抱着小小的我，给我讲母亲的事。
　　母亲月含烟是江南最负胜名的歌妓。
　　烟雨江南，秦楼月。
　　“能听含烟歌一曲，温柔乡醉几人回。
　　床头金尽又何妨，月娘赠银返故乡。”----江南俚歌如此唱。

　　娘人美歌甜。风尘中不缺侠义心肠的女子，但像娘一样身怀绝世武功的并不多。
　　“那一年，江北大豪路民益得罪了三十六寨总瓢把子，一家九十几口被洗，幸得老仆拼命，救出个刚出生的孙儿。也是那孩子命大，老仆竟能逃到了烟雨秦楼来。小姐她怜惜那孩子，一力应承下此事。”兰娘抬头仰望天空，微笑，似乎能在黑丝绒一样的天空中见到了那日的盛况。“那天，小姐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手里提了一把金背大砍刀……”
　　我有些困了，揉揉眼打断了兰娘：“你上次不是说娘用的是宝剑吗？”兰娘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因为路大侠用的就是砍山刀呀，你娘替路家报仇，当然得用路家的兵刃。那一天呀，江南江北的侠客都来为你娘助拳，可你娘不要旁人相帮，拿着金刀使剑的路数，打了一天一夜，硬是让绿林服了气，许诺说路小少爷长大以前决不寻他麻烦。”
　　我已经六岁，个子与八岁的江瑞玉大小姐一般高，脸蛋圆圆眼珠圆圆，连鼻头都是圆的，丑得像只汤圆，每次一照镜子都很让我沮丧。
　　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兰娘的故事。她就算说点大灰狼也好啊，可每天每天，我都要听那些腻味的父母的故事。伏在兰娘怀里我嘟嚷着说：“这算什么报仇！”说完打个大大的呵欠，伸手掩住兰娘的嘴：“好了好了，我娘很厉害，行了吧。”
　　风轻轻的吹，吹得一旁的小丫头绾绾都闭上了眼。兰娘温柔地抱起我走进内室。
　　她对我很好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
　　“这个小小姐，性子还真是一点不像小姐呢。”
　　闭上眼，我听到她自言自语。
　　其实她也不喜欢我吧。毕竟我那么‘蠢’。
　　那个我没见过的娘亲琴棋书画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人又智计百出善解人意，奈何我其笨如牛，学琴断弦学棋丢子，学作诗便是屡作歪词，学武功时，不是伤了这里就是伤了那里。
　　又不会说好话讨人欢心，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时日久了，连一向疼我的老夫人都有些厌弃，公主大娘更是不待见，这不，特特地赐了个园子给我，明里说小孩子爱玩闹，住得临街热闹些，实际上，还不是因为这西边的蕴华园离各位主子的屋远些。
　　我并不在乎这些，我比谁都开心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呢。
　　躺上床我反而睡不着了，如果有一个人时时日日在你耳边轻声自说自话而且还当你不存在，你也无法睡着的。
　　兰娘怀念我娘，怀念到想把我娘的音容笑貌全塞进我脑子去。
　　她善良温柔美丽的小姐呀。
　　一见萧郎误终身。那年娘在珞珈山着了道儿，江公子白马白衣，出手相救。两人一见钟情，诗词唱和行侠仗义好不羡煞人！
　　直到娘以身相许，江公子才期期艾艾说出有妻有女。我娘虽在风尘，却一直清清白白，极是心高气傲，乍听此事羞愤难当，立时决然而去。
　　然而终究是忘不了情，听说江公子领兵出征，已是芳心大乱，后又听说江公子苦苦支撑，终于抛下骄傲千里追随。
　　“唉，小小姐你不爱听呢，可是你娘那一日真是英气飒飒呢。”兰娘握着我伸在被外的小手，喃喃道：“你爹说军中不能带女眷，不充你娘留下，她便孤身一人深入大漠剌杀北狄王公；你爹兵败饮马河，你娘单骑闯军，与他同生共死，身负重伤仍擒了北狄九王子，逼他立誓退兵……”
　　哦天哪！我故意大大翻身，抽出手，踢开被子。兰娘于是慈爱地重新替我盖被，不再说话，但似乎有泪珠滑落脸庞，滴在锦缎被面上，扑的一声轻响。

　　我醒来的时候，兰娘伏在床边熟睡，我轻手轻脚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赤足下了床。
　　天刚刚亮，窗纸白得有些发蓝，燕雀唧唧叫着在窗台上跳，留下一个个黑影子。
　　茶还有余温，我却不想喝。没有人理会我想喝白水的愿望，原来品茗也是大家小姐必学的功课呢。
　　窗下琴几上，搁着祖父赐的飞泉，虚指拂过，我笑。大小姐弹得那样好琴，也不过和我得的一样，梅花落也未见得比这飞泉更好，怪不得大小姐要大大生气了。
　　这个祖父其实并不坏呢，虽然他每次见我都要罚我跪上半个时辰。
　　棋是云石墨玉笔是紫毫碧玺，墨是名墨砚是名砚，这府里倒是没半点亏待我的。大小姐做衣服的时候，裁缝一样要到我院子来。
　　兰娘动了一动，她快醒来了。我笑了一下，抓起砚台扔下。
　　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兰娘也惊醒了睡在外屋的侍女。
　　“哎呀小小姐呀，怎么把这砚摔了呢……”兰娘一迭声地念佛，对着我皱成一团泫然欲泣的小脸却怎么也责怪不起来，牵了我的手安慰我：“打了便打了，下次要小心。”
　　我酝酿了许久的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兰娘对不起，我想写字，伸手去拿就掉了啦。”
　　大丫环如意捡拾着碎片，咕哝道：“这个月已经打了三个，也亏府里家业大……”声音虽小却人人听见，兰娘瞬间变得锐利如霜的眼风扫视过去，冷冷道：“这砚分明是你打了的。”
　　如意仗着是东院公主特意送的，站直身子驳道：“这里可许多人在，兰嬷嬷空口污人可不成！”
　　‘哧’，屋子里响起一声轻笑，绾绾扬眉道：“如意姐姐打了二小姐的砚台不算，还想推到二小姐身上去吗?”
　　一应小丫环大力点头附合，如意脸色微微发青，强撑着说：“二小姐都承认了，绾绾你……”
　　“大胆！”兰娘打断如意，薄怒道：“二小姐好欺负？来人，绑了如意咱们上老爷那儿说理去！”
　　果然两个小丫头上前去抓如意的手臂，如意一甩，两个丫头被搡开，绾绾的嘻嘻一笑，也不见她怎么动，如意脸上已经啪啪着了两记巴掌。如意又气又急，心里当然不免有些害怕，尖叫道：“你们想怎样！”
　　兰娘冷冷一笑说：“如意，你家里还有个妹妹不是？”如意一惊，还不及答话兰娘又说：“你很宝贝你妹妹是不是？”说着命绾绾倒了杯茶来，把小手指伸进去搅了搅，送到如意唇边。
　　冷茶渐渐冒起热气，如意吓得什么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听兰娘道：“你把这砚台打碎，顶多不过是笞十杖；可要是你污赖二小姐，嘿嘿，贱奴欺主该怎么罚？”
　　如意眼泪滴到地上，眼睛不住地看我。我靠在兰娘身上嘻嘻笑，看兰娘蹲下身抽出块锦帕，拭去如意泪水，柔声道：“少夫人让你到这屋来，是让你好好伺候二小姐的，可不是让你来这儿作反吧？”
　　如意咬住唇，连连点头，说：“奴婢再也不敢了。”
　　“很好，那喝了这茶起来吧。”兰娘将杯子放到她面前，转头看看我。
　　众人眼里我一向是有些痴呆的，此时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侧着头看墙上挂着的字画，一笔一划地虚临那幅《姬夫人碑志》，薄薄的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我的手上，映出无数细细茸毛。

　　和弹琴作诗相比，我比较喜欢写字，无论是魏碑还是秦篆，我都很有兴趣。但我最爱写的，还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祖父最爱我的一笔字，时常赏我笔墨纸砚，更将我得意的一幅扇面，带在身上向同僚炫耀。
　　那一柄折扇，正面是江家大小姐瑞玉的工笔花鸟，反面，是我录的阿爹一首四言。
　　尚书仆射江华江大人，所能拥有的一切，全在那扇子上……
　　没有了后嗣，江华越发的受到今上宠眷；六年来两次科举，他都是主考，门生弟子个个得意，去岁又领了知政事，已隐然与尚书令诸辰平起平坐。
　　容华公主在宫中走动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每次回来都会召了我去，赐我些宫掖中稀罕物件。我欢天喜地的收了，日夜爱不释手，惹得兰娘恨恨不已。
　　“旁人不要的便给你，小小姐呀，你要它作甚！”
　　我抚摸着腕上新得的琉璃玉串珠，眉飞色舞对兰娘说：“你看，红红绿绿，不知多美！”我仰起脸，让兰娘看不到我诡异的笑，这东西不多久就会不见的，值得她生气吗？
　　兰娘最怕我露出白痴神情，终于只长叹一声。
　　这蕴华园人多嘴杂，言语终不免要流入外间，江家二小姐纯良朴厚之名，渐渐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