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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四
      云昕的眼睛不好了,影卫传来的情报开始不时地出现,“云姑娘磕到了桌子”,“云姑娘撞到了卖糖葫芦小贩的,赔了一吊钱”,“云姑娘切菜时切到了左手中指”。凌熙心疼不已,桃儿这家伙怎么照顾自己主子的,一会儿又责怪云昕太辛苦,到最后还是颓然抱住自己,是她没照顾好她,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又有一段时间云昕好像很开心似的,“云姑娘将书拿出来晒,忙活了一下午”,“云姑娘弹了首曲子”,“有一只野猫溜进院子,云姑娘给它挠痒痒”,“云姑娘让桃儿割了半斤肉包饺子”…云昕抚琴的那天是凌熙生辰,凌熙二十五岁,那是她主政的第十年,下令全国减税半成,普天同庆。关于她的一切,云昕一直都记得。

      凌熙最近常常想把云昕接回宫,她也说不上来这种念头存在多久了,或许一直埋在她心底,只是最近越发不可抑制。她想到要接云昕回宫,有时甚至激动的睡不着觉,但此事须徐徐图之,一来云昕已是罪臣之女,二来凌熙赐死云偈,她怕云昕恨自己。凌熙还回了一趟栖凤殿,她想她去过栖凤殿的事儿很快就会被传到前朝,她就是要释放这种信号,她等得了一个十年,再也等不了第二个十年了。

      凌熙没想到自己再见云昕,她竟憔悴至此。仁德十年秋,辽人再度侵犯边境,一月内连下两城,凌熙与大将军商讨御敌退敌之策,又兼粮草调拨、运输,十一月初,凌熙至长安城东郊军营,鼓舞士气送大军出征。忙得团团转,这才有机会松口气,刚回到玉明宫,就见胡娇在门外来回踱步。胡娇一手组建了影卫,影卫成立至今又只负责一人,因此云昕的事儿胡娇多少知道一些,她不敢怠慢,赶忙跪下,“陛下,云姑娘,病重!”

      凌熙死死盯住胡娇的眼睛,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到底在胡说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接云昕进宫,答应她封她做皇后也没实现呢,昕儿怎么就病重了呢,前些日子还只是眼疾,怎就病重了呢,为什么生病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病重了她才知道呢,凌熙不敢多想,向大门口迈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胡娇,“把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朕叫去,让玉撵在门口候着,昕儿若有什么意外,你和影卫陪葬”。说完,凌熙上马飞奔出宫,胡娇身上的冷汗已经浸湿衣服了。

      云昕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三幅药下去已经好了很多,没过几天又风寒又来势汹汹的回来了,就这样反复了两三次,云昕又出了趟远门,回来便高烧不退了,药也喂不进去,桃儿只能不断地为她擦拭身上,试图物理降温。凌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云昕,屋里光线很暗,即便这样,凌熙也看得出云昕面色惨白,伸手探上云昕的额头,烫的吓人。她忙接过桃儿手中的毛巾,吩咐桃儿去再打一盆水来,又问影卫,太医为何还不来。看着云昕这样,凌熙真是度秒如年。好容易等来了太医,太医观皇上的神色,知不可怠慢,赶忙诊脉,从药箱里摸出一瓶退烧的药,“这位姑娘是寒风侵体,内里阴气过盛,又高烧不退,才会这样,臣再写幅方子,若今晚烧能退下来,尚有一线生机”。

      云昕,你瞧瞧他们说话,“尚有一线生机”,说的多轻巧,你别听他们的话,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有什么意外,朕又当如何自处呢,你,忍心留熙儿一人独活于世吗……

      凌熙手中仍是不敢怠慢,拿药丸的手无法控制的打颤,凌熙顾自镇定,将药丸喂到云昕嘴中,又喂了水送服,还没舒一口气,云昕刚喝进去的药丸又顺着嘴边流了出来。如此反复三次,凌熙害怕极了,赶忙又叫太医进来,太医指点着凌熙掰开云昕的嘴,又捏着下巴让药滑进喉咙,再把云昕裹好被子抱在怀中,喂了水,顺着后背,这才勉强服下一粒药丸。太医建议加一些火盆,深秋初冬时节,这个房间显然太冷。凌熙这才感觉到冷,准确说她所有注意力都在云昕身上,经太医提醒,才感受到了室内的寒冷——她尚且如此,云昕畏寒,又怎么受得了这种罪,她恨自己错的太离谱。

      以往踯躅了很久,要选什么样的日子,做好怎么样的准备,以何种方式将云昕接进宫。如今,真的见到了云昕,还哪管得了那么多,更何况是高烧中的云昕。凌熙打横抱起云昕,云昕太瘦了,连同被子一起都没她之前重。将云昕抱入玉撵中,燃了好几个手炉,回宫。

      不知是太医的药丸起了作用,还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凌熙一直守在云昕床边,晚上十点左右,云昕终于不那么烧了。凌熙又招来御医,御医写了新的方子,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退下了。凌熙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云昕,云昕不光瘦了很多,头发也因为缺乏营养略略有些发黄,双唇惨白,因高烧嘴唇有些干裂。凌熙拿来太医制作的药膏涂在云昕的唇上,指尖的触感令她微微发愣。即使云昕如此,凌熙也清楚地记得十年前云昕的样子,那时云昕十八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被她辜负了。凌熙回了回神,她拿起云昕的手放在自己脸边,轻轻摩挲着,“昕儿,你快醒醒好不好,朕好想你”,床榻上的人并无反应。

      三天后,云昕的烧就褪的差不多了,可是如今已经第十天了,云昕还未转醒。凌熙问太医为何这样,太医一开始也拿不准,只道脉象平稳,应无大碍才是。后来影卫里一个兼懂医术的出言,“或许,是云姑娘没有什么活着的念想了”,胡娇听了这话赶紧跪下请罪,凌熙摆摆手,示意胡娇起来。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云昕得多伤心,才连这点儿希望都不愿意怀着了,死了就见不到她凌熙了,可或许她带给云昕的从来只有痛苦呢。

      凌熙喟然,这几日她除了早朝,就不离身的守在云昕身旁,也有时间看之前落下的情报,“云姑娘偶感风寒,卧床一天”,“云姑娘听闻富林寺的银杏黄了,执意前往”,“云姑娘在富林寺的银杏树下哭了一天,伤寒加重”,“云姑娘高烧不退”,“云姑娘高烧不退”…凌熙痛恨自己极了,她记得那是云昕十七岁生日,她答应云昕,等秋天富林寺的银杏黄了的时候,带云昕去富林寺赏叶,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个秋天过去了,她还是没能实现当初的承诺。凌熙觉得自己真没用,答应云昕的事情却什么都做不到,云昕一定是对她失望极了,又或是那时就对人间不再留恋,才会不顾自己的病重,也要去富林寺赏银杏。

      太医曾隐约的向胡娇暗示,人已经这样了,还不如走了舒服。这句话烂在胡娇肚子里就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向皇帝提一个字,让云姑娘死这种话,大概她们都要陪葬。凌熙每天亲自照料云昕,从不假任何人之手,好在云昕没有把吃的东西吐出来,否则凌熙真是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给云昕擦身上的时候,凌熙就发现云昕里衣贴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内兜,内兜里有一个小小的香囊。凌熙拆开香囊,见里面又是一个香囊,只不过更旧更小。这个香囊凌熙是认得的,凌熙八岁的时候,与云昕互换玉佩,小小的她得意地说,“你晚上睡觉想我的时候,拿出玉佩,就好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她知道云昕没有带过,因为云昕的那块一直在一个小香囊里,被她保护的很好。凌熙为此还笑过云昕,“玉佩都是要贴身带的,你把它放在香囊里,玉就不暖了”,可云昕就是舍不得。以前舍不得,出了宫更舍不得了,放在香囊里她怕被人偷了,觉得哪里都不安全,才在里衣缝了个内兜,谁说隔着香囊玉就不暖了,云昕还是觉得心口那里暖暖的。凌熙打开那个小的香囊,果然是自己儿时那块玉佩,凌熙再也忍不住,泪如雨奔。

      第十四天的时候,云昕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凌熙尚在早朝,胡娇守在玉明宫外,打算一下朝就告诉皇帝这个消息。好在这几天凌熙惦记着云昕,一般早朝都比较短,胡娇并没有等太久。凌熙是一路小跑回栖凤殿的,前两天栖凤殿收拾好,凌熙就把尚在昏迷中的云昕抱回栖凤殿了,她私以为这里才是云昕的家,云昕待到别的地方要不开心的。凌熙果然看到云昕斜靠在榻上,云昕却未第一时间发现她,后来云昕感觉到凌熙带进室内的一股寒流和属于她的味道,知道是凌熙回来了,可是云昕看的并不清晰,如今她的眼睛像被蒙了一层薄纱,看什么都不甚分明,只有一个轮廓。

      凌熙只是一个呼吸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快步走到榻前,拉起云昕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轻声说,“昕儿,我在这儿”。云昕很长时间没有动作,凌熙并不催促,她欠云昕太多,如今想用大把时间偿还。云昕的动作很轻,她先是抚过凌熙的脸胛,额头,另一侧脸胛,下巴,眉毛,眼睛,鼻子,然后轻轻抚过她的嘴。“皇上,没怎么变呢”。凌熙心口又是一疼,她是皇帝,没错,可在自己的心爱人面前,凌熙只想做她的妻子,正如她是自己的妻子一样。

      “叫我熙儿”,凌熙不满地说。云昕莞尔,并不接话。凌熙不愿让云昕为难,就换了话题,“昕儿醒来了就好,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请太医来再给昕儿把把脉”。太医诊断后表示病人已无大碍,只是身体底子薄,以后要悉心调养,又说了一些注意的地方,凌熙一一记在心里。凌熙送太医出去,拐到云昕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问太医,云昕的眼睛能恢复吗?凌熙怕太医给出否定的答案,不敢当着云昕面提,让她平添伤心。好在太医并没有让凌熙失望,“老朽观云姑娘的眼睛,瞳色正常,亦无涣散之感。应该是长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眼过度,通过药熏,不说完全恢复,正常视物应无大碍”,凌熙这才松了口气。

      云昕自幼就十分聪慧,更加难得的是她还乐而好学。如果不是因为她凌熙,云昕又怎么甘愿埋没自己的才华,没有选择参加科举,前朝为官,而甘于做自己的小伴读,后来凌熙答应要让云昕带上凤冠,也并未做到。就是这样聪慧、美貌、善良、博学多才的云昕,既未前朝为官,也未统领六宫。从影卫的情报看,云昕这几年间并未再翻开一本书。

      仁德十一年年节前,凌熙下诏改革工作制度,每五日休沐两日,年节、上元、立春等重要节日休沐三日。自今年年节实行。

      仁德十一年夏,云昕的眼疾在太医的诊治和凌熙的照料下好得差不多了,凌熙琢磨着带云昕去秦岭避暑。云昕笑她,敢情新法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啊。凌熙一面掌控缰绳,一面箍好怀中的云昕,“大好年华,朕给他们都放放假,让他们也恋爱去”。据史料记载,景朝自成宗起,餐饮旅游业高速发展,上五休二的工作制度大大激发了人们的创作灵感,为后世留下诸多文化宝藏。

      仁德十二年,三十岁的云昕被册立为后,史称“仰光文皇后”,册立典礼上,成宗凌熙喜极而泣,拥抱着云昕久久不愿松开。

      同年,嬷嬷为她们从旁室抱来了长子凌空和长女凌思。云昕对这两个宝贝十分上心,凌熙开始很不争气的,吃自己孩子的醋了。

      ——自你而始

      ——由你而终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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