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修养成计划》许亦云

1、柳小先生的事【一】

　　小镇上南大街口回春堂的坐堂先生要被日本人杀头了。

　　那坐堂先生姓柳，是个年龄不大的小伙子，生的眉清目秀，模样俊俏的很。刚来的时候，引得镇上姑娘纷纷跑去那回春堂抓药，就为了看一眼那位小先生温温和和的笑，可是气得另外两家药店的主子直跳脚呢。

　　柳小先生单名一个青，字不知被谁打听来的，似乎是泽瑞，好听极了，和气的就像小先生人一样。

　　柳青人生得是顶顶好看的，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平日里并不显凌厉，反倒是像含了一汪水一般柔情的不得了，眼角还总是微微泛着红，好像刚哭过了一样惹人心疼，剑眉跟大雁的翎羽似得，斜飞两鬓。鼻梁高挺，菱唇红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一副好容颜，连镇上最年轻俊俏的小娘子见了也自愧不如，但他偏生又不女气，平日里自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接人待物也落落大方，完全不失了男子的气度。

　　这柳小先生人长的好看，却还不是个花瓶，一手耍金针的功夫那绝对是出神入化的。北大街上那个眉毛都全白了的贾老先生祖父曾是御医，偶然间听见邻里谈论柳小先生神仙一般的医术，还当是哪里来的后生糊弄人，气得提了拐气势汹汹的就去了回春堂，声称要看看这柳小先生“是何方神圣。”

　　也是凑了巧，老爷子去的时候正正遇见小先生在给人施针，他打眼一瞅，便急的直跳脚，嚷嚷着不能这么治。小先生听了也没甚言语，只是弯着那双凤眼一笑，唤来药童扶老爷子坐上，给老爷子泡了杯上好的龙井，便继续低着头忙活。

　　贾老先生也不知为甚，瞧那小后生一笑，气就消了大半，碍着情面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气哼哼的捧着茶看小先生医病。这一看却是不得了，小先生施针的手法，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闻所未闻。老爷子开始还以为这小先生根本不通医术，可看着看着竟忍不住大为赞叹，啧啧称奇。

　　柳青刚为病人上好了药，便被颤颤巍巍冲过来的贾老爷子握住了手，门外的病人都看见了这向来稳重的老爷子急不可耐地向小先生求教，好笑之余，不禁又对柳小先生肃然起敬，要知道，那位老爷子据说可是个连京城里的那几个神医都得让着几分的主啊!

　　如此一来，柳小先生的名头一下子就打响了，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经他手的病人，甭管伤得有多重，只要送来时还有口气儿，不出半年都能完好如初。

　　而且这小先生名气大了，架子却不见大，前阵子鬼子打到附近了，伤号病号一下子多起来，每个药店前面都挤挤挨挨乌泱泱一大片人，从早医到晚怕是也医不完一半。别的先生困乏极了，总是要去休息一下的，可小先生却不知疲倦一般整整四天没有合过眼，面色白的吓人，还仍旧挂着温温和和的笑，叫人看不出来半点异样。听店里帮忙的人说，刚医完外面最后一个病人，小先生整个人就软了下去，若不是边上有人扶着，脑袋怕是差一点就磕到边上那个梨花木方桌了，可把店里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小先生的事可不止这些。什么帮王老爷子家的宝贝小孙子医好了热病啊，治好了李大娘多年的痛风啊，但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却是前不久的事。前阵子鬼子杀进了邻镇，难民一窝蜂地涌进了李家镇，在路边愁眉苦脸的直叫唤，小先生瞧见了，煮了好几大缸姜汤，叫人抬出去分了，又让人传出信儿来，回春堂无偿医病十天，医药钱只需出一半，剩下的由他包了便是。后来大家翻了小先生的帐才知道，他哪里是只垫付了一半的药钱，那每一味药的价都拉到最低，就算是山里的农户贱卖药材，都断断不会低到那种价。

　　有人说他傻，他也只是笑笑，清清淡淡说上一句“都是乡里邻居，帮衬一下又有何妨呢”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再后来...

　　鬼子终于杀进了镇上。

　　有个满脸胡子的矮个子将军特别喜欢骑着马在街上乱奔，谁要是一不小心给他撞见了，定是要骑着马好一阵追赶，赶上了便被那高头大马一阵踩踏，若是没赶上，隔日说不定就会有一队鬼子来砸门，遇上这个煞星，轻则缺胳膊断腿儿，重的可能就丧了命，甚至还要连累一家老小，让乡亲们苦不堪言。

　　小先生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依旧是默默低头为人医着病，好像心里眼里都只有病人一样。

　　后来的后来呢。

　　那个大胡子终于被八路炸瘫了身子。

　　大家正拍手称快的时候，却听人说，那大胡子被人抬着进了小先生的医馆。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没人相信。

　　可是大胡子一次又一次的从回春堂里红光满面地出来，精神头也看着越来越好了。

　　人们每隔一段时间，总能看到小先生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站在医馆门口送走大胡子。

　　知人知心不知面，没想到那些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果然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人们都这么说。

　　可是再后来呢

　　人们以为那个大胡子终于要好了，小先生也该被提拔成什么不得了的大军官了。

　　但是没有。

　　因为小先生亲手在那个大胡子的茶里面下了毒。

　　日本兵到的时候，小先生也没有藏，照旧是那么笑着，不急不慢的收拾着自己的药柜。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