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蝉芍花录》希路大帝

2、泥梨膏

　　章苔在家排行第五，前面有四个哥哥，三个痴呆一个疯子，唯独她长得好，又聪明，算命的说她是克星命，吸了四个哥哥的灵气才成全了她自己。章苔出生时母亲身体虚弱又逢大雪封山没法出去请大夫没熬过这个冬天。母亲的死是章苔的原罪，四个兄弟的不幸即使是算瞎子强加在她的命运里却百口莫辩，父亲从小便不待见她，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她做，附近的小玩伴们也都欺负她编着各种童谣来侮辱她，八岁那年她得了豆疫，父亲带着四个哥哥离开了这里，只丢下了她一个人。
　　小章苔每天依旧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还种一些应季的蔬菜瓜果，闲来无事时便坐在河岸边看着落日下山，或者捉两只小蚂蚱玩，章苔的记忆中蚂蚱是最好玩的，毕竟其他都是死物，小伙伴又会欺负她，只有小蚂蚱可以被她掌控。
　　深秋来临章苔豆疫越来越严重，脸上奇痒难耐小孩子忍不住便用手抓，抓得血肉模糊，脓水满脸。再也没有人愿意搭理她和她说话，平时欺负她的人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他们都说她像个鬼。
　　章苔还是想活下去，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梦到一只蝉，一只金色的蝉，有着金黄色的光晕，那只蝉还会说话，蝉告诉她目前的苦难与痛苦都是暂时的，她是天选之人，迟早有一天她可以摆脱原罪摆脱种种掣肘，未来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凭着这一股气，小章苔翻过了困了她八年的大山，拼着一口气来到了城里。父亲就是带着哥哥们来城里治病的，自己的病应该可以在城里治好。
　　城里有很多人，小章苔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他们都穿着干净柔软的布料，甚至有些还穿着柔软的烟罗绸缎，甚至城墙下的乞丐都比自己干净些，整整一天除了捡了路边沾了灰尘的半个包子小章苔再也没有吃过其他东西，她有点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没法把病治好了，也找不到爹爹和哥哥，即使找到了恐怕他们也不回救自己……这下死定了，那只金蝉原来在骗人，命运根本没有改变，自己还是个微不足道的杂草，悲惨的出生，悲惨的死亡，于这世间如渺小的灰尘、如拂过的风、飘过的云…
　　就在章苔浑浑噩噩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终于脚一软跌倒在绿草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白云、飞鸟在小章苔的眼里都是倒着的。
　　“你醒了啊？”床前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人，他手中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快把这粥喝了，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章苔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小到大好像自己就没怎么吃饱过。只是面前这人是谁？自己在什么地方？
　　章苔抬眼看了看四周，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平房，看着十分简陋，但是相比较章苔的家仍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床前就是厨房，炉灶上还炖不知名的汤药，飘出诱人的香气，馋得章苔口水直流，狼吞虎咽地把药粥吃得一干二净。
　　青年男子见她吃饱了有了精神便开口说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章苔贪恋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我没有家了，我来城里是想治好脸上的病。”
　　青年男子端详了她的破脸很久，章苔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在溪水中的倒影见过自己可怕恶心的面容，这张连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的脸为什么他能看这么久并且没有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男子像是看破了她的局促与不安，安慰道：“我现在在一家医馆当学徒，也算是略通医术，放心吧，你的脸包在我身上了。”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青年男子不禁露出些得意。
　　“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章苔小心翼翼地问。
　　“我叫梁鸿曲。”。

　　“苔苔，今日是否感觉有所好转。”梁鸿曲一进门便放下药箱，询问章苔今日状况。那药箱里面都是他师父扔掉的劣等药品，却被他当成宝贝一样带了回来。
　　“我好多了，脸上的脓水已经止住了，有些地方都长出新的皮肤了呢。”章苔的精神和体格都比一个月前健康太多了，饭菜已经做好了，她招呼着梁鸿曲：“梁大哥，快来吃饭吧，都快凉了。”
　　外面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简陋的屋内有两个人正围着四角桌吃着热腾腾饭菜，聊着家长里短。
　　“今天师父又骂了我，因为我把客人的银两给收错了。”梁鸿曲垂头丧气地说道。
　　章苔看着他灰心的样子：“梁大哥上回是因为偷偷多送了一个乞丐一只山参，这回又是因为银两算错了，可见梁大哥医术没得挑剔。”章苔还煞有其事的拉着梁鸿曲的手认真摸索了下他的掌纹：“不过梁大哥这四肢间隔缝隙有点大，的确是漏财的手呢。“”
　　梁鸿曲看着章苔如今性格开朗多了，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轻松地舒了口气：“如今你脸上的豆疫已经差不多好了，但是还有疤痕，等我再努力跟师傅学学，定能让你痊愈”。梁鸿曲此时信誓旦旦地说道。
　　章苔内心充满了感激，小姑娘的眼眶有些湿润，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她她好看不好看，没有人关心她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
　　“即使永远是这样我也无所谓，能治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梁大哥不必再为我费神了。“
　　梁鸿曲心想你怎么可能不在乎。不在乎那就不是女人了。

　　“你个小崽子，又在看什么杂书！还不快过来给客人抓药！”头发花白的医馆老板呵斥道。
　　“我没有看杂书，这是医书！是医书！”梁鸿曲左手高高竖起那本快要散架的医书，又用右手手食指使劲点了点。
　　老板破口大骂道：“看看看，我让你看的你都不看，净看这些没用的，你这‘灵妙方’看来准备治什么？是治你这脑子吗？”
　　梁鸿曲心里愤愤不平，心道，这样的人配当大夫，也配当我的师傅？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要成为真正的好大夫，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梁鸿曲嘀嘀咕咕地在拿药，师傅绕到了他身后还不知觉：“明明说三个月后就教我配方、针灸，还让我干这些杂活，我是来学医当大夫的，又不是来当小工的……”
　　老板在后面气得满脸绿光，抬脚就踢在了梁鸿曲的屁股上：“你要干就干，不干就给我滚。”
　　就这样求学未成的梁鸿曲拖着他破烂不堪的的药箱，背着满是补丁的包裹，拿着这个月几文钱辛苦费灰溜溜地滚回了家。
　　章苔一见她梁大哥今时不同往日，立马上前关心道：“梁大哥这是怎么了？发什么什么事情了吗？”
　　梁鸿曲这才发觉小妹妹站在他的面前，强打起精神道：“没有，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春雨贵如油，今年应该又是一个丰收年，梁鸿曲躺床上左思右想的睡不着，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求医之路就这么断送，自己的梦想明明是成为当世神医，泽被苍生，而且凭着自己的才学是与天赋是有机会做到这一步的，怎么能甘心就这样碌碌无为一生。
　　章苔在一帘之隔得小床上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多次反复，终于忍不住问道：“梁大哥，你睡不着吗”
　　梁鸿曲默不作声，章苔第二次发问之后才反问道：“苔苔以后想去哪里？”
　　小章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一个女孩子从小颠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这几个月的安生的日子她已经很知足了，也并没想过离开或者以后该何去何从，她觉得此时窗外的月亮最圆，此间的岁月甚好。
　　“苔苔觉得这里就很好，不想离开。”又想了想加了句：“梁大哥对我也很好。”
　　梁鸿曲此时一定要大展宏图抱负，哪里顾到一个小女儿家的细腻心思。
　　“这几日我可能就要离开了。”梁鸿曲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为什么？”章苔大惊，连鞋都没穿赤脚下床掀起帘子便站在了梁鸿曲的面前，梁鸿曲美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安慰道：“我只是想继续出去求学，我想去京城或者苏杭这些繁绕富裕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好师傅也有好的医术。”。
　　章苔满脸泪水的看着他，只是不断地摇头。
　　“不……我不想……”
　　梁鸿曲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哭的双眼通红便有些不忍，可是没有人能成为他梦想道路上的绊脚石。
　　“苔苔，医学有成是我毕生所愿，我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好大夫，悬壶济世，誉满杏林。如若有付不起银两的病人，我也要竭尽所能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你明白吗？”
　　看着眼前这个粗布麻衣的却眼神坚定的男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陋室，章苔突然从心底产生一股勇气：“梁大哥，我相信你，以后……以后有一天你肯定可以做到的。”
　　第二日清晨，梁鸿曲便收拾好行囊上路了，他留下了仅有的十文钱。章苔在让他走后偷偷爬在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窗户上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她在心里说道：“梁大哥，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