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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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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静堂有一个小学时候的好友,郑宜。
她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
在这个一切以成绩为准的教育环境中,林静堂这个常常考满分的小孩,却和成绩垫底的郑宜玩在了一起。
已经忘记了初识的场景,林静堂只记得她们在午间放学一同去书店买杂志和小说(被家长和老师视为禁书的存在)、周末一起吃遍小吃街、然后在街上无所目的地溜达。岁月静静的流淌而过。
郑宜的性格中有一点不羁,在那时候可以和林静堂一起去买“禁书”言情小说,这大概是最初的时候两人友情最直接的推动器。
这种关系延续到了初中,她们上同一个中学,只不过郑宜在二十二班。
虽然初中相对于无忧无虑的小学,课程多了一些,但是她们仍然在周六的时候聚上一聚。
多是郑宜去林静堂的家里找她。然后两个人商量一番,再相携出门。
一来二去,林静堂的妈妈便知道了郑宜的存在。
这一日,林静堂刚回到家,时针指向七点钟。
“去哪了又?”正在择菜的于英(林静堂妈妈)撇了她一眼,手中动作不停。
“去和同学玩了。”林静堂边放下手里的袋子,边换着拖鞋。
“哪个同学?叫什么?我见过吗?”一连串的问号向林静堂砸去。
“嗯…你见过,我小学同学郑宜。”她将手中的塑料袋子藏在玄关的角落里,这会儿在母亲眼前,装着刚买的言情小说的袋子是千万不能被看见的。
于英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林静堂便飞快地将塑料袋携进怀里,再“平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2. 临近期末,迫于考试的压力,林静堂决定周末也在家里好好复习。
郑宜给她打电话:“嘿,出去玩儿吗?”
“呃… 不了、快考试了,该死的副课,我快疯了…”
“哦... 那你复习吧。”
电话挂了,林静堂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发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疏离?
于英今天早上告诉她,或者说是告诫她的话还历历在目:“别在和什么“宜”在一起玩了,我都在你们学校问了,她成绩不好,不是什么好学生,别再把你带坏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林静堂想假装没有听见,她想大叫没有听见。
在学校里问了?你为什么要去问这种事情?
学习不好,又怎么了吗?是一种罪吗?
林静堂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却没有分辨一句,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一句,后面会有十句百句等着她。
她转身默默进自己的房间,仿佛这小小的房间是她唯一的庇护,是她唯一作为主人的领土。
3. 步入初中后,班里俨然慢慢分出高低。
林静堂慢慢变成班里的常驻“前三名”,身为班里的尖子生,她自然而然地和李桐、王宇燕她们交往。
而那些成绩最差的几个女生,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团队,成日聚在一起讨论八卦、明星、偷偷化妆。
—— 她和郑宜也是这样吗?
两个人的嫌隙,就是这样产生吗?
于是渐渐的,郑宜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淡了许多,邀请她出游也慢慢拒绝。
或许郑宜也察觉到了什么吧?林静堂对她的疏离,不知道是畏惧母亲,还是被这样的自己所不耻进而难以面对郑宜。
两个人便连电话上的往来也没有了。
在学校还是会碰见的。笑着彼此打个招呼:“郑宜!” “林静堂!”
一次校会里遇见郑宜。林静堂和李桐一起,拿着课本和笔,准备趁着演出的时间复习。
“哟,这么用功啊,看演出还学习呢?”郑宜看见林静堂手里的书,说着。
“没有,”林静堂将手里的笔悄悄塞进口袋,“垫着座用的。” 演出是在操场,所有学生都是席地而坐,所以林静堂飞快地找到这个理由。
于是,在好久没有见过郑宜、丧失了她的手机号、□□号之后,林静堂蓦然发现,她们已经变成了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了。
时间推移,此时林静堂已经身在初三,比起初一时候的稚气,她自认成熟了不少。再回看这一段友谊,她心中有些悲伤,有些惋惜,还有些羞愧。
这天,她和范若萱一起走回家。范若萱是林静堂在上了九年级后认识的,她留级一年,到了林静堂班里。
也许是因为年长一届,她总是看起来异常成熟。
两个人聊着学校里的事情。或许心中有感,林静堂和范若萱说起了郑宜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次,我表哥告诉我一句话——“朋友”的“朋”字,由两个“月”组成,就像两个人一样,但是如果一个“月”太高,另一个“月”却太低,便再也组不成“朋”这个字了。
当时我心里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想着做朋友嘛,哪里分什么高下低矮,可是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林静堂背着沉重的书包说道。
“确实是,人都是这样的嘛。”
“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有时候,就算你想和一个程度不好的人在一起玩,她也不见得不在意你们之间的差距,所以玩不到一起。”
……
到家了,林静堂和范若萱挥手,向家走去。
什么才算“程度不好”?
林静堂分辨不出,只是她心里很失落,但也无可奈何。
她怪自己的懦弱,不敢在母亲面前维护自己的朋友,她怪自己的木讷,不敢继续和郑宜继续她们的友谊。
那天晚上,林静堂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小时候和自己的好朋友,在春天的树林里奔跑,阳光澄明,风也和煦。那时候她们都那么小,爱捕蝴蝶、采野花,调皮地在胡同里追打。
醒来后,她怅然若失,突地坐起,连衣服也没穿,就开始翻找郑宜的号码,期望能找到两个人之间唯一的独木索。
但是她没有找到。
时针指向早晨七点,她不得不洗漱吃饭,然后继续她“伟大”的学业。
4. 有一次碰到一个十五班的小学同学,郑宜和她关系也不错。
林静堂着急地问她,“你有没有咱们班以前的□□号?郑宜的号码你有吗?”
“不知道诶,应该有吧,我回头找找,要是有我给你。”
“好,别忘了啊。”
“唉?你怎么不直接去找她去,她在几班呢?”
“二十二班。”
“不就在楼上吗?去找她,不就知道她号码了吗?”
林静堂突然被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你不去找她?林静堂问自己,是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吗?这不是最简明直接的方法吗?为什么?在害怕、担忧、躲避什么呢?
所有所有,林静堂回答不了自己。她也许一直在逃避,一直都是。
可便是那么巧,当天她值日,已经快要接近六点,校园里的人很少了。结束后出校门,当头便撞上郑宜和她的朋友们。
她们有的没穿校服,有的只穿了半身,有的手里拿着手机摆弄,不知道为了什么笑得十分大声,一群人,有种自在的悠闲和一种近乎堕落的慵懒。
不穿校服、使用手机,这些都是学校严令禁止的。
她们应该早就放学了吧?为什么还在校门口没走?
夜晚的六点钟,天已经黑了,只有校门口小摊上挂着的昏黄油黑的小灯,将林静堂面前的整个世界都照的那么恍惚。
她一时间呆在那里看着她们,郑宜并没有发觉她。她呆滞地停顿,心里头空荡荡地,还有一丝犹豫。
然而她最终走开了,狼狈地。
只要她重新走上前去,笑着说:“郑宜!嗨!那么就不见了啊。”然后便可以要来她的电话,以后继续联系。
她却没有,这次,她真正的逃开了。
5. 林静堂想,也许真的结束了吧,就这样吧。
可是生活是最烂的导演,只会演出奇怪又滑稽的戏剧。
—— 接到郑宜的电话,是在周六,那么的突然。
已经多久没和郑宜通话了?但是林静堂仍然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你给我打电话!我这几天正想找你呢!…”林静堂声音中有些颤抖,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咱以前班里要办同学会,你去吗?”郑宜的声音一如既往。
“同学会?谁办的啊?”林静堂已经想说去。
“以前的班长吧,我也不清楚,是在以前的□□群里说的。”
“你去吗?”林静堂有些小心翼翼。
“我就是打电话给你,问你去不去,你去我就去。”
“我…你去我就去啊。”林静堂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的话,但是她猛然惊醒,这样含糊的话很可能让这次聚会流产,她不愿意放弃这样一次见面的机会,又说道:“要不就去吧,到时不好玩,咱们俩就自己出去玩。” 她语气里带了点熟稔,仿佛两人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密无间。
“好,这样也行,那明天上午九点在小学门口集合,我先去你家找你吧?”
“嗯,你八点多过来,咱们一起去吃早饭。”
挂下电话,林静堂心里突突地跳,高兴地想着,或许这段友情又可以恢复…
次日早上,林静堂早早地起了床穿好衣服,并在脑子里列出了好几个她和郑宜从前爱去的早餐选项,就等着8点左右的郑宜前来敲门。
终于来了,林静堂把门打开,郑宜笑了笑走进来:“咱们好久没一块出去了吧,想吃什么?”
“宁记的包子、学校旁边的自助早餐、步行街路口的鸡蛋煎饼,你想吃哪个?”林静堂换上鞋,跟着郑宜往外走去。
“都可以,你选吧!”
“嗯...那我们去学校门口那个吃吧,正好吃完集合。”
俩人走去学校。冬日里的早晨还带着霜气,沿路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只留下干突的枝桠,整个城市灰蒙蒙的。
路上还算干净,早晨的清洁工人刚刚扫完街道,但是还是会有被遗漏下来的几片垃圾。
林静堂踢着路面的一块石子儿,早餐的话题已经讲完,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种静谧的、尴尬的气氛升起,然后将她紧紧地缠绕。
“你最近干嘛呢?”郑宜开口了。
“额,就上学呗。写完作业就看看小说什么的。”
“你还看小说啊?我还以为你不看了,像你这样的尖子生…” 郑宜的声音消失,仿佛接下来的话被凌空吞掉。
“哪有啊,还好吧。也不可能天天学习吧。” 林静堂有些尴尬,她又一次撒了“善意”的谎言,拼命地掩盖自己学习的事实,仿佛这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让她难以承认。
再也回不去了。那时候两个人笑闹的样子,在林静堂脑海里浮现。
她们曾经一起跑去另一个学校门口的书店里去买各种各样的小说,然后看完再各自交换,脑袋靠在一起吐槽小说里的剧情。
她们曾经在周末两个小女孩跑到混乱的集市里,品尝里面的小摊,美味的小吃其实不过是因为太多的添加剂,但是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绝顶的美味。
她曾经半夜偷偷溜出家门,和她一起跑去广场的电影院看鬼片,故作惊悚的国产鬼片一点也不令人害怕,反而让她们笑了好久。
一点一滴,在林静堂的记忆里,伴随着那些绮丽的小说情节、炒凉粉的香味、午夜的凉风、一点一点的,就这么躺在她的记忆里。
然后现在的她,和郑宜面对面坐在早餐店里,她仿佛想要用力地握紧这些回忆,可是它们如同沙粒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她手心里滑落。
最终,她们吃完早餐,去到小学的学校门口,和班级里其他人汇合。
聚会如同想象中一样无聊,但是她们也并没有离开大部队。
草率的同学聚会,终于在接近午饭的时候结束,由于对午饭的地点各执己见,没有拿下一个确切的主意,最终,大家也没有一起去吃午饭。
那天,寡淡的天空灰白,没有一丝云彩。北风呼啸,将最后一点枯黑的叶子席卷而去。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次正式的见面,从这以后,不过点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