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雨摇》桃里

7、等她回来

　　“大公子，这是什么字？”沉舟阁被婉转的女声打破平静。

　　桃笙的手缓缓推动墨碇，眼睛却飘到了正在晾晒的那幅书法上。

　　听闻她的话，卫澜合上了手边的竹简，凤眼微眯，道：“哪个字？”

　　本就是试探地问问，没想到卫澜真的应了她，桃笙连忙腾出一只手指向那个字，生怕卫澜等会就不告诉她了：“这个，这个。”

　　“你不识字？”卫澜看着那只细嫩的手指指向的“德”字，稍稍有些震惊。他还以为是哪个生僻字，没想到竟是这个“德”字，怀疑的问。

　　桃笙尴尬的收回了手，继续研磨，吞吞吐吐的说：“只是不识这云朝的字而已。”其实在西域的时候，婆婆就请人来教她认字了，不过认的是西域字；后来被赶出村子后，婆婆偶尔也会教她云朝的字，不过那时，她没学进去，现在的她可能只认识二十多个云朝的字。

　　卫澜瞳光凝聚，刺骨的眼神看向桃笙：“那你为何会说云朝的话？”

　　“抚养我的婆婆是云朝人，她教的我。”

　　“那你婆婆如今人在哪？”眼神依旧狠厉，语气里浓浓的怀疑。

　　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桃笙双眸垂下，苦涩已经溢满她整个身体了。

　　“走了。”

　　只是说出这两个字，她的喉咙就已经发紧了，鼻子微微发酸。都过了一年了，她还是没能忘记那件事。

　　卫澜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温和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下来，像哄小孩一般地对她说：“那我以后，就教你认字写字。”

　　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心里莫名的荡漾，悠悠应下了。

　　卫澜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刚说要教桃笙认字写字，就立马教了起来。以他刚刚写的那幅书法为例，他微微拢了拢宽袖，细长均匀的手指指着一个一个字，念：“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桃笙点点头，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你试着写一写。”

　　卫澜立身，将自己的书案空给桃笙。

　　待她坐下，给她铺纸、蘸墨，最后才将手中的笔递给她。

　　桃笙有些忐忑的接过笔，不安的咽了咽口水，她很久没有写过字了，生怕自己写得不好。可是一回头看到卫澜期待的眼神，温柔的笑容，她就不想辜负他。最终还是下笔了。

　　不下笔不知道，原来自己研的墨那么差劲，水加少了，墨很浓稠，笔在纸上施展不开，写出来的字也是丑得不行。还没写到下一句，桃笙就放弃了，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卫澜非要她写字了，原来是想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研的墨。

　　“怎么不继续写了？”卫澜好笑的看着她。

　　劈头盖脸的羞愧感让她低下了头，声音犹如虫蚁：“字丑，墨研得不好。”

　　忽然手背被一股温热包裹住，卫澜好听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一股玉兰的味道在她周身萦绕。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笔。

　　“握笔轻些。”

　　她听话地松了笔。

　　“紧些。”

　　她轻轻将笔握住。

　　头顶一声嗤笑。

　　桃笙头低得更低了，卫澜后来陆陆续续还说了几句话，她自动屏蔽掉了，此刻，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卫澜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苍劲有力，没多久便写完了。

　　看到身边的人一直低着头，根本没有看自己写的字，卫澜有些不悦，语气都冷了几分：“连看都不看，怎么能学得好？”

　　身下委委屈屈传来一声：“看。”

　　不看还好，一看就更羞愧了。

　　右边的“静以修身”笔画都连不起来，好好的一句话像苍蝇腿似的，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反观左边的“俭以养德”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矫若惊龙。看来这字写得好不好，主要还是看人。

　　“你写得真好看。”桃笙侧过脸，真挚的看向他。

　　卫澜嘴角依旧挂着笑。

　　是他的字好看啊！

　　紧接着，桃笙又说了一句：“妙笔生花。”

　　眼前人微微一愣，笑得很好看，是难得的明媚。

　　两个月后，春天正式将南阳城拢入怀中，春风醉人，万物复苏。

　　伴着虫鸣鸟啼，桃笙执着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字。待最后一笔落下，毛笔就被她随意放在了一旁，脸贴着书案，盯着斜前方卫澜研读文章地侧脸。

　　这是她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那天以后，为了让她能够更好的认字写字，卫澜让人在自己书案旁填了一张小的书案。每天她都要写一千个字，读上一卷文章。而每写完一千个字，她就会这样看着卫澜，直到他读完书或写完字，她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自己的眼神。

　　风从雕花窗外进入，吹起卫澜的发丝，仿若画中人。

　　亦是心上人。

　　她的心被这样微妙的景象撩拨，忍不住开口：“大公子，过几天就是花朝节了，我们去玩玩好不好？”

　　“好啊。”卫澜很少会拒绝她的请求。

　　桃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月牙里闪着光。

　　看着桃笙欢喜雀跃的摸样，卫澜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接着说：“不过，我要考考你，如果你答得好，我就和你去，如果你答得不好，这个约定就作废。”

　　“你说吧。”

　　“现在的云朝，镇国大将军一位空缺。你觉得，皇上会选谁呢？”

　　桃笙想了想，眼神习惯性的瞟向左边，不久后，胸有成竹的说：“原先的镇国大将军早年战乱的时候救过当今的皇上，深得信任。而如今放眼整个云朝，也就只有淮东、淮西、淮南三位王爷能够担此大任，可是且不说三位王爷几乎收心安安稳稳守着封地，况且他们年事已高以无力带兵出征。所以，皇上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扶其子上位，按现在的情况看，最有可能成为镇国大将军的是公子还有...”最后那个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吧，无妨。”

　　桃笙有些犹豫，在这大公子府中两个月，对于这卫家兄弟的间隙还是有所了解的。“还有就是，你的弟弟。”

　　“和我料想的一样。”卫澜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神情却出卖了他，厌恶的表情。

　　和卫澜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在他的沉舟阁看了两个月的书，对这些权谋她或多或少都了解了一些。再加上云朝现在的局势，淮北王心怀不轨，淮东王只有三个女儿，是不可能成为镇国大将军的。而淮西王的三个儿子都朝中任职，为了平衡权力，这镇国大将军自然是落在淮南王的两个儿子身上。

　　对她而言，卫澜是一个温柔的人，他的逆鳞就是他的弟弟卫及央，每当有人触及他的逆鳞，他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这个时候，她都没有办法接近他。

　　“你说，我的机会大还是他的机会大？”

　　“公子是长子，文韬武略都在他之上，这个位置非公子莫属。”

　　“桃笙你忘了一件事，他是嫡子，是世子。”言下之意，就是地位的不同，会改变很多事。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毕竟在这个朝代将地位血统看得极为重要。可是她希望卫澜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非常希望。

　　卫澜从宽袖内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书案上，慢慢悠悠的说：“两天后，卫及央大婚，是世子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会派人掩护你，你进入世子府后将这药给新娘子服下，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桃笙不太明白卫澜这么做的目的，她相信卫澜是不会对自己亲兄弟下手，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对自己未来的弟妹下手。她不想手上沾满血腥，犹豫再三，还是不确定的问了一下，“这药会让新娘子死吗？”

　　“不会的，只是给卫及央一个警告而已。”卫澜又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笑得自然。

　　她相信他，相信他心底还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桃笙拿过药瓶后转身就走向大门，背影坚毅，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准备跨出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好。”因为桃笙背着卫澜，所以她看不到卫澜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底的隐忍和动容。

　　像是得了糖的孩子一般，听到这句话后，桃笙就踏着小碎步出去了。在她看来，她完成了卫澜交代给她的这个任务后，卫澜应该就可以坐上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了，她还了他的人情，他们之间应该就平等了。那个时候，她会和他坦露自己的感情，告诉他自己每一次的悸动，然后等待他的回应。

　　她想：或许卫澜也会喜欢她的吧！如果不喜欢她，她就努力地让卫澜喜欢她，像她一样喜欢。

　　等到他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和他说“妙笔生花”。

　　他的笔下会开花，花落在了她的心上。

　　想到这些，她的步伐更轻快了，奔着她期待的未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