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雪》陆鹤轩

9、年少第一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东游西逛、栽花弄草、竟也颇得生趣，他无意间走到一处楼阁前，抬头便瞧见几个墨色鎏金的大字——昭阳殿。
　　魏无羡自言自语道：“奇怪，这不过只是一处阁楼，又如何可称得上是殿呢？”
　　他心下奇怪又靠近了几分欲要探出个所以然来，这一靠，便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黑漆的房梁、支柱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做成，不论是远观还是近看都没有半分庄重，反倒掺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邪气，离得近了还能闻见一丝不易察觉的醇香，与天子笑的味道极为相似，可又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感觉。
　　魏无羡忽然又瞧见门扉上刻着一行风骨端正的小字，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静心一看，开头几个字正是“云纹抹额”，顿时便失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再一算时间竟已下学，他忙着去找江澄便没有在看，只在转身时又扫见“父母妻儿”四个字，也并未在意就这么走开了。
　　如果他下了决心进了就昭阳殿，兴许日后的诸多事情就都不会在发生了。只可惜，没有如果。
　　众人听完学，个个面色古怪欲言又止，江澄好不容易才在一处高高的墙檐上找着他。【魏无羡正坐在墙头的青瓦上，嘴里叼着一根兰草，一条腿支起，右手撑腮，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江澄心下思绪万千又瞧见魏无羡这幅懒散样子，险些便脱口而出一句“云深不知处不可懒散无样”，好在他还记得给魏无羡在众人面前留点面子，最终也不过只轻哼一声以泄心头之愤。
　　有人道：【“魏兄啊！佩服佩服，他让你滚，你竟然真的滚啦！哈哈哈哈……”
　　“你出去之后好一会儿他都没明白过来，脸色铁青铁青的！”
　　魏无羡冲下面喊道：“有问必答，让滚便滚，他还要我怎样？”】
　　江澄哼道:“不怎样。你若是能做到再说吧，可别把自己搭了进去。”
　　【聂怀桑道：“其实魏兄说的很有意思。灵气要自己修炼，辛辛苦苦结丹，像我这种天资差得仿佛娘胎里被狗啃过的，不知道要耗多少年。而怨气是都是那些凶煞厉鬼的，要是能拿来就用，想想，嘿嘿，挺美的。”
　　魏无羡道：“对吧？不用白不用。”】
　　聂怀桑道：“其实江兄也很厉害，魏兄你出去的早不知道，江兄也被蓝老头他们提了问的，当时可惊险了。”
　　魏无羡正了正身忙问道：“什么什么？”
　　有人赞叹道：“江兄有问必答，那些个冷僻的知识没一个能难倒他的。”
　　聂怀桑接道：“而且问完了以后他们对江兄可恭敬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魏无羡听完笑着拍了拍江澄的肩膀，调侃道：“可以呀师妹，这成就你可是第一个拿到的以后可得罩着点师兄啊。”
　　江澄却臭着一张脸道：“谁要他蓝家的恭敬啊!我警告你，说归说，你以后可不许走这种路子。”
　　魏无羡随意道：“放心吧，他就那么随便一问，我也就那么随口一答，再说了我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干嘛非要去走这阴沟里的独木桥呢？”
　　江澄面色稍缓道：“你知道就好。”
　　魏无羡话题一转，又道 ：“喂，你们来不来？趁着还没宵禁，跟我出去打山鸡去。”
　　江澄轻斥道：【打什么山鸡，这里又哪来的山鸡?你先去抄《雅正集》吧。蓝先生让我转告你，把《雅正集》的《上义篇》抄三遍，也算好好学学规矩了】
　　魏无羡一听，惊的立马吐出了嘴里叼着的那根草，拍了拍靴子上的灰，道：“不是吧师妹！你认真的？”
　　江澄一句话没说，只点了点头。
　　【“哈？抄三遍？谁要抄这个啊！一遍我就能飞升了。我又不是蓝家人，也不打算入赘蓝家，抄他家家训干什么。不抄。”
　　聂怀桑忙道：“我给你抄！我给你抄！”
　　魏无羡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求我的？”
　　聂怀桑道：“是这样的。魏兄，蓝老头有个坏毛病，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干咳一声，展开折扇缩到一旁。魏无羡心知有异，转眼一看，果然，蓝忘机背着避尘剑，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木之下，正远远望着这边。他人如玉树，一身斑驳的叶影与阳光，目光却不甚和善，被他一盯，如坠冰窟。众人心知刚才凌空喊话喊得大声了些，怕是喧哗声把他引过来了，自觉闭嘴。魏无羡却跳了下来，迎上去叫道：“忘机兄！”
　　蓝忘机看他一眼转身便走，魏无羡却兴高采烈地追着他叫：“忘机兄啊，你等等我！”
　　那身衣带飘飘的白衣在树后一晃，瞬息去得无影无踪，摆明了不想与他交谈。魏无羡没追上他，讨了个没趣，回头对人控诉道：“师妹，他不睬我！”
　　江澄哼笑了一下。
　　“是啊。”聂怀桑道：“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你啊魏兄，蓝忘机一般……不对，从来不至于如此失礼的。”
　　魏无羡道：“这就讨厌了？我本来还想跟他认个错的。】
　　江澄道:“现在才认错?晚了。你也不看看你这两天犯了他家多少家规，怕不是要将整个云深不知处都搞得鸡飞狗跳?人家肯睬你就怪了。”
　　魏无羡撇撇嘴，心想：‘他不睬我？我没有不睬他就不错了。干嘛一副不与人同流合污的样子？昨晚上看人看呆的又不是我。’
　　【“算了，不睬就不睬，他长的美吗？”但转念一又想，人家也的确是长得美】，就又释然地把那点不开心抛到脑后了。
　　【三天之后，魏无羡才知道蓝启仁的坏毛病是什么。
　　蓝启仁的讲学内容冗长无比，偏偏还全部都要考默写。什么几代修真家族的变迁啦、势力范围划分啦、甚至还有名士名言、家族谱系等等等等。
　　听时如聆天书，默时卖身为奴。聂怀桑帮魏无羡抄了两遍《上义篇》，临考之前哀求道：“求求你啦魏兄，我已经是第三年来姑苏了，要是还评级不过乙，我大哥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什么辨别直系旁系本家分家，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自家的亲戚关系都扯不清楚，表了两层以外的就随口姑婶叔伯乱叫，谁还有多余的脑子去记别人家的！”
　　小抄纸条漫天飞舞的后果，就是蓝忘机在试中突然杀出，抓住了几个作乱的头目。蓝启仁勃然大怒，飞书到各大家族告状。】尽管他早已对魏无羡的难管程度有所估量却仍被气的不轻。他心中一时恨极：【原先这一帮世家子弟虽然都坐不住，好歹没人起个先头，屁股都勉强贴住了小腿肚。可魏婴一来，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子们被他一怂恿撩拨，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哪还有一点规矩样子？】也不知江枫眠是如何带他的，竟与幼时那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半点不沾边，再加上就连江澄也站在魏婴这边，他一时拿不准如何罚人，给江家的飞书更是冗长，对江枫眠也越发忿然。
　　对此，江家父子的回应倒是出奇的一致。江澄道：“哥哥一向如此，此次听学便有劳先生多加上心了。”
　　于是魏无羡又被罚了。
　　这次还是抄书，却是《上义篇》和《礼则篇》一起抄。原本他还不以为意。不就是抄书，他从来不缺帮忙抄的人，再不然还有江澄。谁知这次，聂怀桑却道：“魏兄，我爱莫能助了，你自己慢慢熬吧。”
　　魏无羡道：“怎么？”
　　聂怀桑道：“老……蓝先生说了，受罚期间，不许旁人和你厮混，更不许帮你代抄。”
　　【魏无羡奇道：“代抄不代抄，他怎么知道，难道他还能叫人盯着我抄不成。”】
　　江澄笑道：“正是如此。”
　　江澄解释道：“先生让你每日不得外出，下学后去蓝家的藏书阁抄写，顺便再面壁思过一个月。期间自然有人看着你，至于是哪位，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礼室内。
　　一面青席，一张木案。一盏烛台，一幅画卷。江澄端坐于案前，手边放着些许抄录完成的孤本，这些孤本年代久远又不便为外人所观，索性就交由蓝家的嫡系子弟抄录再统一收入藏书阁。江澄微微皱眉显然有些苦恼，时间匆匆而过，算上今日已是两天有余，而他面前的画卷却仍是一片空白。
　　蓝启仁从门外进来，手中还抱着一大堆书卷古籍，见他到来江澄索性搁下手中的画笔颔首示意。蓝启仁随手将书卷放置在一旁的木案上，朝他回了一礼。
　　蓝启仁看了看没有半点墨迹的画卷和已然抄录完成的古籍，心中担忧“月华君如今还是无法下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