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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澄有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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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蓝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蓝启仁,在世家之中公认有三大特点:迂腐、固执、严师出高徒。虽然前两点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暗暗嫌恶,最后一个却又让他们削尖了脑袋地想把孩子送去他手下受教一番。他手底下带出过不少优秀的蓝家子弟,在他堂上教养过一两年的,即便是进去的时候再狗屎无用,出来时一般也能人模狗样,至少仪表礼节远非从前可比,多少父母接回自己儿子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对此,魏无羡表态:“那我现在岂非已经足够人模狗样了”
江澄则是非常有远见:“你?呵,我看你一定会成为姑……他教学生涯中耻辱的一笔。”
求学的人中,除了云梦江氏,还有不少其他家族的公子们,全是长辈慕名求学送来的。这些公子们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世家之间常有往来,不说有多亲密,至少也是个脸熟。人人皆知魏无羡虽然非江姓,却是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的故人之子和首席大弟子,被其视如己出,再加上少年人往往不如长辈在意出身和血统,很快便打得火热,没几下就哥哥弟弟地乱叫一片。有人问:“你们江家的莲花坞比这里好玩儿多了吧?”
魏无羡笑答道:“好玩儿不好玩儿,看你怎么玩儿。规矩肯定是没这里多,也不用起这么大早。”
姑苏蓝氏卯时作,亥时息,不得延误。又有人问:“你们一般什么时候起?每天都干些什么?”
江澄哼笑着“用力”戳了一下魏无羡的胳膊道:“他?巳时作,丑时息。起来了也不练剑打坐,就知道划船游水摘莲蓬打山鸡。”
魏无羡也不生气,只是挑眉看了江澄一眼,把头微微扬起,故作姿态道:“山鸡打得再多,我也还是第一。”
也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修炼呢,还是打山鸡呢
一名黑衣少年嚷道:“太好了!我明年就去云梦求学!谁都别拦我!”
一盆冷水泼来:“没有人会拦你。你大哥只是会打断你的腿而已。”
此话一出,那名少年立刻蔫了。
这位是清河聂氏的二公子聂怀桑,其兄长聂明玦作风雷厉风行,在百家之中素有威名。虽说兄弟二人非是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聂明玦教导小弟极其严格,对他的功课更是尤为关心。是以聂怀桑虽然敬重他大哥,却最害怕聂明玦提起他的课业。
魏无羡眼珠子一转,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抿着嘴笑了一下,接着又好像觉得这样并不太好,他就咳了咳,重新接过来话头:“其实吧……我觉得姑苏也挺好玩的。”
听到他的话,聂怀桑显然有些吃惊。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定什么,然后扇子一展遮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了眼睛,他熟练的说道:“魏兄,听我衷心奉劝你一句,云深不知处不比莲花坞,你此来姑苏,记住有一人千万不能去招惹。”
魏无羡摆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谁?蓝启仁?这有什么好怕的?”
聂怀桑却连连摆手,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魏无羡误会他的意思:“哎呀,不是!不是那老头。你须小心的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叫做蓝湛。”
魏无羡:“你是说蓝湛?”
“蓝氏双璧的那个蓝湛?蓝忘机?”
姑苏蓝氏现任家主青蘅君育有二子,大公子名为蓝涣,二公子唤作蓝湛,他二人皆是天资聪颖,素有双壁的美称,过了十四岁就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子弟比来比去,在小辈中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不由得旁人不如雷贯耳。
聂怀桑忙道:“还有哪个蓝湛,就是那个!妈呀,跟你我一般大,却连半点少年人的活气都没有,又刻板又严厉,跟他叔父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无羡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问:“我倒觉得还不错呀”
聂怀桑以为声音太嘈杂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什么?魏兄你在说什么啊?”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摆手说:“没什么!哎,是不是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小子。”
江澄见怪不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姑苏蓝氏,有哪个长得丑的?他家可是连门生都拒收五官不整者,你倒是找一个相貌平庸的出来给我看看”
魏无羡强调:“特别俊俏。”他比划了一下:“一身白,带条抹额,背着把银色的剑。俏俏的,就是板着个脸,活像披麻戴孝。”
“……”聂怀桑肯定道:“就是他!”顿了顿,迟疑道:“不过……他近日闭关,你昨天才来,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昨天晚上?!”江澄有些好笑又愕然:“云深不知处有宵禁的,你在哪儿见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他昨夜不知道怎么回事,亥时一到便如同中了眠蛊一般倒头就睡,莫说是魏无羡半夜翻墙跑出去了,便是天雷地动都惊不起他。
魏无羡指着一处高高的墙檐并不说话。众人似懂非懂的看着,与他一同长大的江澄表情却有些不太好:“那里?”
魏无羡点点头。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江澄这时候笑不出来了,不仅笑不出来,他还觉得一时间头都大了不少,撇着眉头数落:“这才刚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先守一下人家的规矩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魏无羡讨好的笑道:“也没有怎么回事。咱们来时不是路过那家‘天子笑’的酒家嘛。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了,就下山去城里又带了两坛回来。这个在云梦可没得喝。”
江澄面无表情的伸出手:“钱。”
魏无羡忙不迭的将衣服里的钱袋掏出来递给了他,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众人却觉得不可思议。没等他们多想,江澄又问魏无羡:“那酒呢?”
魏无羡撇撇嘴:“这不刚翻过墙檐,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被他给逮住了。”
【一名少年道:“魏兄你真是好彩。怕是那时他刚出关在巡夜,你被他抓个正着了。”
江澄道:“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他怎会放你进来?”
魏无羡摊手道:“所以他没让我进来呀。硬是要我把迈进来的那条腿收出去。你说这怎么收,于是他就轻飘飘地一下子掠上去了,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澄只觉头疼,预感不妙:“你怎么说。”
魏无羡道:“‘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江澄叹气:“……云深不知处禁酒。罪加一等。”
魏无羡道:“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问:‘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家究竟有什么不禁?’他像是有点生气,要我去看山前的规训石。说实话,三千多条,还是用篆文写的,谁会去看。你看了吗?你看了吗?反正我没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错!”众人大有同感,纷纷抱怨起云深不知处种种匪夷所思的陈规,相见恨晚:“谁家家规有三千多条不带重复的,什么‘不可境内杀生,不可私自斗殴,不可驼背,不可夜游,不可喧哗,不可疾行‘这种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不可无端哂笑,不可坐姿不端,不可饭过三碗’……”魏无羡忙道:“什么,私自斗殴也禁?”
江澄:“……禁的。你别告诉我你跟他打架了。”
魏无羡:“打了。还打翻了一坛天子笑。”
众人一叠声地拍腿大叫可惜。
反正情况也不能更糟糕了,江澄的重点反而转移了:“你不是带了两坛,还有一坛呢?”
“喝了。”
江澄:“在哪儿喝的?”
“当着他的面喝的。我说:‘好吧,云深不知处内禁酒,那我不进去,站在墙上喝,不算破禁吧’。就当着他的面一口喝干净了。”
“……然后?”
“然后就打起来了。”
“魏兄。”聂怀桑震惊道:“你真嚣张。”
魏无羡挑眉道:“蓝湛身手不错。(人也不错)”
“你要死啦魏兄!蓝湛没吃过这样的亏,多半是要盯上你了。你当心点吧,虽然蓝湛不跟我们一起听学,可他在蓝家是掌罚的!”
江澄也说:“他要是告诉了他叔父,你就等着完吧!看你还不长记性!”
魏无羡毫不畏惧,挥手道:“怕什么!不是说蓝湛从小就是神童?这么早慧,他叔父教的东西肯定早就学全了,整天闭关修炼,哪有空盯着我。我……”
话音未落,众人绕过一片漏窗墙,便看到兰室里正襟危坐着一名白衣少年,束着长发和抹额,周身气场如冰霜笼罩,冷飕飕地扫了他们一眼。
十几张嘴登时都仿佛被施了禁言术,默默地进入兰室,默默地各自挑了位置坐好,默默地空出了蓝忘机周围那一片书案。】
江澄安慰的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头,低声叹道:“动作小点。”
江澄刚一坐稳,蓝启仁便手持一只卷轴走了进来。蓝启仁既高且瘦,腰杆笔直。虽然蓄着长长的山羊须,但绝对不老;照姑苏蓝氏代代出美男的传统来看,也绝对不丑。只可惜周身一股古板迂腐之气,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他打开后长长滚了一地,竟然就拿着这只卷轴开始讲解起蓝家家规。在座少年个个听得脸色发青,惟有江澄与蓝忘机二人神情专注严肃,坐姿一丝不苟。
江澄正听至兴起,忽然,前方蓝启仁把卷轴一摔,冷笑道:【“刻在石壁上,没有人看。所以我才一条一条复述一次,看看还有谁借口不知道而犯禁。既然这样也有人心不在焉。那好,我便讲些别的。”
虽说这句话安在这间兰室里所有人头上都说得通,但魏无羡直觉这是针对他的警告。果然,蓝启仁道:“魏婴。”
魏无羡道:“在。”
“我问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魏无羡笑道:“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好说。”魏无羡指兰室外的郁郁碧树,道:“臂如一颗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修炼成精,化出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他这厢对答如流,在座其他人听得心头跌宕起伏,心有侥幸的同时祈祷他千万别犯难,请务必一直答下去,千万不要让蓝启仁有机会抽点其他人。蓝启仁却道:“身为云梦江氏子弟,这些早都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这次,魏无羡却没有立刻答出,旁人只当他犯了难,均有些坐立不安,蓝启仁呵斥道:“看他干什么,你们也给我想。不准翻书!”】
江澄一皱眉,心道:“横死市井,又曝尸七日,这绝对是妥妥的大厉鬼、大凶尸,却是有些难办。”忽的,一个荒诞的想法在他的心头浮现。
这厢,蓝忘机淡声答道:【“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众人长吁一口气,江澄却觉得不对,相比于蓝忘机的答案他更相信自己的。
恰逢此时,魏无羡回敬蓝启仁道:【“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该凶尸相斗……”】
“横死之人,必化凶尸。既生前斩逾百人首,应掘此百人坟,激其怨凶之气,与此尸相斗……”
脑中清冷的男音所说的内容与魏无羡充满活力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竟让江澄觉得恍若隔世。二者所言相差无几,但魏无羡只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猜测,那男音却是已有答案。
“必胜。”
江澄不由得轻声念道。却叫正在气头上的蓝启仁听了个正着,他道:“江澄。”
江澄缓缓起身,恭敬有礼道:“在。”
蓝启仁道:“你方才在说些什么?”
江澄道:“回先生。弟子方才只是在想,若魏无羡所言非虚,那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东西比这凶尸更凶。”
众人心道:这不是废话嘛!蓝启仁直觉有些不对,蓝忘机也回头看向他,面色冷凝。只听他朗声道:“由此而言,魏无羡也并非是在胡言乱语,而是怨气着实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好办法。”
众人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只觉得他也马上要去同魏无羡作陪了。蓝启仁面色古怪,正欲让他滚出这兰室时,却又听得他淡声道:“只是,古往今来修习他道者皆是死无全尸,无一例外。”
短短的一段话却被他用了三个不同的调子才说出来:起初恭顺平静,不徇私情;而后又骄傲自信,声音激动;最后虽也是平静,却硬是叫人听出了一股悲凉的感觉。兰室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蓝启仁皱眉问道:“我姑苏蓝氏第一任家主名讳为何?”
江澄终于不能恭顺了,他皱眉只觉心中犯恶心,却还是强撑道:“蓝安。”
蓝启仁点头,又问:“第二任家主又是何名?”
这可真是在为难人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毫无头绪,姑苏蓝氏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只有两人,一是蓝安,又可唤其作“圣僧”;二则是第三任家主,也是蓝家唯一的一位女家主名为蓝翼,又被尊为七曜仙君,据传,其叔父明华君是仙道飞升第一人,可惜,就是蓝家的藏书阁也未能对明华君留下只言片语。除他以外,第二任家主月华君也鲜为人知,据悉月华君与明华君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且为双子。就算有人有心想要提醒江澄,却绞尽脑汁也未曾想到只得作罢。
江澄笑答:“蓝锦。”眼底是一片温柔,面上却端的一派霁月光风。
蓝启仁点头似是满意,却又进一步:“我蓝家有二人素享有“双璧”美称,且一人惯为用剑。他二人是何名?”
众人面面厮觑,这蓝启仁要夸他两个侄子又何必要在这早课上夸呢?这
“蓝氏双璧”又不是没人知道。众人只觉得他疯魔了,可在场的蓝氏弟子皆屏息凝气,生怕听漏一点,蓝忘机与蓝启仁的神色也隐着激动和不可置信。
江澄:““双璧”者,自然是重华君蓝瑛及其道侣衎灵君蓝驰羿。”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夷陵曾有一仙山名曰:云中。其中有一狼王修为奇高,问,其剑为何名。”
江澄:“昭阳。”
蓝启仁激动的上前一步,却身形不稳欲要下倒,蓝忘机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两人一起望向江澄。江澄面无表情的任由他们打量,也不做声,只略略一礼,蓝氏弟子瞳孔骤缩,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蓝忘机回头看向蓝启仁,见他同意便继续发问。他道:“姑苏蓝氏弦杀术为何人所创?”
江澄:“众所周知,蓝翼。”
“月华君的法器为何名?”
“双生。”
“衎灵君有一剑,是何意?”
““长生”,剑名千叶,取自“千叶长生”之意。”
“河图洛书有何用?”
“沟通阴阳,增强修为,修炼福地,世外桃源。”可知天地,亦晓人心。
众人听得惊叹连连,这些都是他们不曾知晓的,就是各大世家的秘史中也未必有所记载,如今却在云深求学的课上听见了,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少年心性本就跳脱,向来是谁厉害就服谁,江澄今日所说实在是叫他们服气,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勉励自己,不期望像江澄一样厉害,但愿能有他的一半。聂怀桑心中惊叹,同时暗暗记下这些:“指不定哪天能够用到呢。”他暗暗想到。却是不知再想起来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最后一问”他死死地盯着江澄,不,不只是他,所有蓝氏弟子都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
“你,究竟是谁?”
“云梦江氏弟子,江澄。”
姑苏蓝氏弟子,蓝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