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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昏头 ...

  •   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滚烫。一阵南风刮来,从地上卷起了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使人感到窒息。

      随处可见的野草抵不住太阳的爆晒,叶子都卷成个细条了。

      午后,人们总是特别容易感到疲倦,就像刚睡醒似的,昏昏沉沉不想动弹。这样热的天气,居然有人顶着大太阳在农田里劳作。

      一个穿着短褂,扛着锄头的老汉走在田埂上,一边伸手不停的擦着脸上的汗。他迈开步子,越走越疾,仿佛这样便能走赢天上的太阳。

      走赢太阳是不可能了,走得快点,快点到了家里,便晒不着这毒人的光了。

      老汉的脚程挺快,一会的功夫便看到了村庄的轮廓。村边环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这样热的天,当然停下洗个手洗个脸去一下暑气再回家。

      河边有一处布着细沙卵石的和缓浅滩,边上卧着两个一丈见宽的厚石板,河水只没过一半,露出平坦的板面。

      村里的女人都在这里洗衣服,这个时候阳光太晒人,没人在这边洗衣服不闻人声,清净得很。

      老汉把肩上扛着的锄头连接着铁片的那头浸到水里,木把依靠在厚石板边。

      鞋放在厚石板上,脚趟进水里,一碰到冰凉的水,冷热相碰一瞬的刺激之后是去除暑气的舒适。

      脚步声由远及近,"磕答"一声木石相碰的声响引得老汉抬头,一个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衫的年轻姑娘,把一个装满脏衣服的木盆放在另一个厚石板上。

      那姑娘体量娇小,生得眉目清秀,肤色是乡野少见的雪白,只在头顶绾了个发簪,用来绾发的是一只素淡的木簪子。毒辣的阳光下,她的额头上已经泌出了一层细汗。

      老汉抬起脚甩了一下水珠,又把脚穿进了那双沾着灰土的鞋里。

      老汉一边穿鞋,一边跟那个姑娘打招呼:"云鲤啊,这么毒的太阳,还出来洗衣服啊?"

      周云鲤正把袖子挽到手肘,闻言点头,对着老汉笑了笑,"嗯"的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话。

      老汉穿了鞋,踏在厚石板上,弯腰洗了手和脸,然后提起泡在水里的锄头又扛到肩上。

      周云鲤低着头,认真的用手泼着水把那块厚石板冲干净,然后才把木盆里的脏衣服倒出来浸水。

      "小心别中暑了。"对着这个勤劳的姑娘,老汉提醒了一句,这才扛着锄头回家去。

      周云鲤抬起头,看到老汉离去的背影,而后环视了一圈周围,继续手里的活。

      周云鲤是整个漳村里头排得上号的标志姑娘,人长得白净,又会干活,就是比较腼腆话少,不太会与人相处。

      她今年一十有六,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村里和她同岁的姑娘已经嫁作人妇了。她,也是定了亲的,许给了离得比较远的延村里的林家。

      周云鲤没见过跟她定亲的人长的什么模样,品性如何,媒婆的那一张吹得胡添乱坠的嘴她也知道信不得。

      婚姻?归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完婚的日子,两家人其实是已经开始盘算了的。只是实在不凑巧,她嫁过去要唤作婆婆的人没了,林家办了白事,要守孝期,今年便不能办喜事。

      乡野人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按理来说半年差不多就成了。可是林家明说了推一年,谁来劝都不顶用。

      周云鲤不着急,就当是在家多陪父母弟妹一年,可是周云鲤的老娘赵阿花可不乐意。

      送走了人,赵阿花面上的笑意一下便收得干干净净,冲着门口愤愤道:"你家是儿子不急!啊?!你家是不急,再择日我女儿要成老姑娘了。同岁的人家娃都怀上了,我们家的嫁都嫁不出去……"

      这样说自己女儿嫁不出去的话,着实是太难听了。

      周云鲤刚好走到门外,把她话里的嫌弃听得是一清二楚。外面的太阳毒辣得要恨不得晒死个人,但是周云鲤现在并不想待在家里饱受煎熬。

      抿了抿唇,周云鲤转身到偏房里,收拾出了满满一盆的脏衣服。

      屋里,周家的最心肝宝贝儿子,周小霸王周烨,正闹着赵阿花要她给整个弹弓,他改天要去林子里打鸟。

      周家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周云锦。

      周云锦原本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走廊里剥花生,一看到周烨进了主屋找赵阿花,便麻溜的拖着大半袋没剥的花生躲进旁边的厨房去了。

      当然,她也没忘了再出来把她的小马扎和剥好了的花生一并拖走。

      周烨说的那片林子就在村庄旁边的山脚下,平时村里的孩子挖竹笋,打鸟,掏鸟蛋基本都在那一带。但是那边最近不太平,赵阿花就不乐意自家的宝贝儿子跑到那个地方去。

      周烨可是她的命根子,要是真有什么好歹,那可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周烨正在闹,他一闹起来不管不顾比天王老子还横,嘴里发出的声音固执又刺耳。赵阿花本来就心烦得很,两件不顺心的事扯在一块,她脑子都要炸了。

      周烨被她惯着长大,打又舍不得,如今她根本奈何不了这个小霸王。一时半会也只能对着周烨干瞪眼,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娘,我去洗衣服了。"周云鲤端着木盆子,临要出门前还是得跟赵阿花招呼一声。

      赵阿花这时候哪还有空理她,周烨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更加让她心烦。

      周云鲤也不用她有个什么答复,不过是支应一声。不然回家又得被逮着骂一通,这么大个人了不在家帮忙干活成天到处乱跑。

      赵阿花刚才话里对她不满意的样子,这时候要是惹上,估计教训她的话里还得加上一句:怪不得人家推迟婚期,你出去可说是我赵阿花的娃,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周云鲤这么多年过来,早把自己老娘的脾气摸得透彻,就连她要训人的话,她都一清二楚。

      她刚踏出家门,便听到屋里传来周烨杀猪般的嚎叫和骂声,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拍打声。

      "老娘这么多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这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不听娘的话了!毛都没长齐就开始忘了娘了!我赵阿花怎么这么苦命啊——我嫁到周家这几十年,含辛茹苦日夜操劳为的是什么……"接着是赵阿花的抽泣声。

      周云鲤叹了一口气,听这个声响,赵阿花肯定把周烨的屁股打了,然后又在埋怨自己命不好,生了这么几个娃。赵阿花现在还是在怪罪周烨,等会火就该烧到她和周云锦的头上了。

      周云鲤心里这般想着,端着木盆子赶忙往村子边洗衣服的河边走去。

      周云鲤顶着这样的烈日洗衣,身体热得要让她虚脱,身上早就全都爬满了汗。

      她甚至能感觉到汗连成了一条水线,穿过她的头皮。有的从在她的额头顺着眼睛流下,有的直接从鬓角的发流下,有的从她的颈脖流进了衣服里。

      她的脸被晒得有些红了,脑子有一点点的发晕,手里拿着捣衣杵拍打着衣服,思绪却开始飘飞。

      女儿生来都是赔钱货,打小的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家畜……都比不了生下来是个男娃娃强。

      女儿有什么用,白替人家养十几年。晦气得很。要是是男娃,就可以在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做还有人宠着,哄着。

      这就算了,男娃娃还可以念书识字,科考。要是中了状元还可以迎娶美娇娘,娶了娇妻,还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

      要是再有钱一点,除了娶妻,还可以纳妾。男人是可以三妻四妾,同时拥有很多个女人的,但是女人就不行了。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就是成了寡妇也不能再嫁,得守一辈子的寡。

      要是她是个男娃,那她便不用每个月葵水来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不用自己生娃了,她听说生娃很可怕,要流一脸盆那么多的血,搞不好还会一尸两命。

      更可怕的是,生出来是个女儿怎么办,要是个女儿,那还得继续生。生出个儿子,也不能松懈,指不定还要被夫家逼着多生几个呢。

      太可怕了,怎么会如此可怕?!周云鲤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有些心悸。

      没办法的呀,谁让你是个姑娘,是姑娘谁又能逃脱得了这样的宿命呢。

      不过是每个人际遇不同,有的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闺家小姐,娇养得像是朵花儿。吃饱穿暖,又习得琴棋书画,举止端庄,谈吐文雅得体,尔后嫁一个家境不错又才华横溢的郎君。

      而有的人,则是像她一样,生于乡野,像颗没人理睬的野草。短吃少穿,连头上绾着的发簪都是自己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她大字不识一个,走出去怕是被人笑掉大牙,许的人家也是一个粗鄙的村夫。

      周云鲤这么一想,陷入了自己编造出来的这堆话里,虽是暗自神伤手上洗衣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下来。

      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体贴丈夫,还要和妯娌处好关系。她这么年轻,才十六岁怎么会就这样,要嫁人了呢。

      嫁人?怎么得二十七八才比较妥当吧,而且嫁的人还从未谋面这是盲婚哑嫁。强扭的瓜不甜,没有爱情怎么能有婚姻呢,这不科学啊。

      科学?什么是科学?

      周云鲤脑中突然冒出着想法,等她再去细细琢磨,压根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这些都是什么疯癫话。

      她安慰自己,应该是太阳太晒,她都被晒得昏了头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便嫁了,出嫁之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世间女子皆是如此,爱情,什么是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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