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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光亮 几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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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刘晓军突然带着吴慧芸出现在白马庙村部。他这次是来开证明,准备去结婚。这件事引起白马庙村村民一阵热议。虽然自古有近亲结婚的传统,帝王家更是如此。但是,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还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一时还是难以接受。这让李宝桂这个女村长很是为难。这个证明开不开呢?她知道,金满月是死活都不会答应的。她如果签了,那金满月一定会来找她撒泼放死。
她于是和村里几个领导开了个小会,大家商量的结果是“不签”。
他们作为长辈,也奉劝刘晓军不要意气用事,并告诉他,他们生下的孩子很可能会不正常。可刘晓军却说他们不要孩子,只要在一起就行,这辈子非吴慧芸不娶。
李宝桂叹了口气,对刘晓军道:“你爸去世得早,他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说你这辈子不要孩子,这是什么话!”刘晓军道:“她几年前为我流过一个孩子,把身体弄坏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这辈子我不娶她谁娶她!”
李宝桂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刘晓军,又看了一眼吴慧芸,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宝桂婶,不管以前我们有过什么过节,这次你就帮帮我们吧!要是觉得我们俩丢人现眼,我们就去外面打工,不回来。但是没有结婚证,在外面会很不方便。你知道吗,我们被公安抓过,说我们是□□□□。”
刘晓军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看得出,他们俩的确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李宝桂又和村里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说道:“即使我们同意了,上面也不会同意,你们这不符合计划生育优生优育的政策。至于你说她没了生育能力,谁能证明呢?再说了,你母亲知道我们给你开了证明,她还不得跑到村里来喝农药?”
听说村里最终不肯给刘晓军开证明,金满月还特意跑来给他们几个村领导磕了三个头。
刘晓军带着吴慧芸走了。可是,当晚村里遭了窃,窗户被撬开了,但清查了一下财物,什么也没少。过了几天,就听说刘晓军和吴慧芸在公社里领了结婚证。李宝桂这才晓得,原来,村部办公室的窗户是刘晓军撬开的。他就是那个贼,他不偷东西,只用公章在证明材料上盖了章。
然而这个事情比起丢了财物更严重,以至于村里领导一致同意报案。
金满月对村领导做出这个决定,又表示万分感激。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喝农药的准备,听村里这么一决定,她觉得又有了把儿子抢回来的机会。
刘晓军在去往广州的火车上被抓,很快又被遣送回了大树湾乡。毕竟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在公社,他只承认用公章在结婚证明材料上盖了章子,并没拿公章做别的事情。但是,细心的工作人员还是在他的内裤隔层里发现了几张加盖了公章的白纸。至于他用意何在,大概是连他自己也都暂时还没想到吧。但接下来要做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么说来,白马庙村委决定报案这事也不是小题大作,应该说是把更坏的事情遏制在了萌芽状态。
刘晓军被刑拘十五天,这是他咎由自取。向来撒泼放死的金满月这次没去为儿子求情,更没找村里和公社的麻烦。此时,儿子被关起来,正是她对付吴慧芸的好机会。
在金满月一门心思对付吴慧芸的日子里,田淑芳迎来了自己人生的春天。她带着孩子们每天在白马溪边的房子里认真而愉快地生活着。白天孩子们去村小上学,自己则去山上砍柴割草,去地里打理禾稻蔬菜;晚上回到家里来,煮饭炒菜,烧水喂猪,让屋顶上飘出炊烟,让山谷里回响猪咴咴叫的声音。
孩子们回到家里来,放下书包,去灶前给母亲添些柴禾。如果有红苕,一定要在灶膛的灰里埋一个。如果发现里面已经埋了一个,且已经熟得透出诱人的香味,则两弟兄就像发现了新鲜玩具一样,惊叫起来。灶前的火光映着孩子们的脸,瘦弱的脸庞上被火光一照,被火子一烘,显出一抹红色来。田淑芳看着孩子们的脸,突然觉得日子里也闪着光亮。
开饭了,红苕的香气仍在,菜香味又扑面而来。桌上很少见肉,但最近田淑芳似乎大方了些,归根结底是袋子里有钱了。她给孩子们炒了四道菜,除了平常吃的酸辣土豆丝和清炒白菜外,还加了一个香葱煎蛋和一个青椒炒肉。孩子们不懂谦让,看到了肉,便一手抓住红苕,一手拿着筷子去夹肉。两双筷子同时伸进装肉的菜碗,然后,各自夹了满筷子的肉,放入嘴里嚼。田淑芳咽了一回口水,问孩子们好吃吗,孩子们则忙着咽菜没有回答,只从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他们实在是太饿了,上了一天的课,能不饿么?他们实在是太馋了,隔了一个月没吃肉了,能不馋么?两个孩子只顾自己吃,都忽视了母亲。田淑芳把筷子伸出去,快要接近肉碗的时候,又缩了回来,然后伸向盛土豆丝的碗。
酸辣椒炒的菜下饭,农村人都知道。这几年,田淑芳吃了太多太多坛子里的酸菜。有时候,做工做累了,口苦舌干,胃口不佳,她都会炒些酸菜来下饭。酸豆角、酸辣子、酸白菜、酸青菜、酸笋子、酸萝卜、酸莴笋,只要腌在坛里能变酸的蔬菜,她都腌过。坛子就是她的冰箱,就是她的贮菜器。有时累得动不了,实在不想去地里摘弄新鲜蔬菜,甚至不想揭锅炒菜时,坛子里的菜就成了她唯一的下饭菜。她吃,孩子们也跟着吃。她饿,孩子们也饿;她吃得津津有味,孩子们也吃得津津有味;她吃得打饱嗝,孩子们也吃得打饱嗝;她像老牛反刍一样满嘴全是返回的酸味,孩子们也一样。就算是每天几乎都有酸菜酸味入口,田淑芳和孩子们也从未感到过厌倦。
这次,碗里见肉了,孩子争着去吃肉,自然忽略了这碗酸辣子炒土豆丝。但她也没把它全吃完,毕竟那肉有限,孩子们吃完肉,还会来吃土豆丝的。果不其然,他们吃完手上的红苕,吃完那碗肉,便盛上饭,开始来夹土豆丝吃。最后,那四道菜全吃得滴汤不剩,蛋碗和肉碗被两个孩子卤了,土豆丝碗被田淑芳自己卤了,剩下的白菜汤也被孩子们倒进碗里分吃了。饭桌上掉下的饭,也被孩子们用手捡着吃了。最后,木桌子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碗。碗实在是干净极了。可以不用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