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唐竹英

28、灾星

　　三年很快过去，十四岁的金满月已出落得如朝荷般美丽水灵。母亲一直没到外婆家来，她也一直没回父亲家去。她想母亲，但是不想父亲。可父亲倒寻上门来了。父亲说姐姐已经考上了中专，要她回去干活替姐姐挣学费。金满月不干。父亲就说你是替你娘给金家还债。金满月就说我娘不欠金家的。父亲说你娘生下个傻子就是欠金家的，你娘不回家干活就是欠金家的。金满月就说，那金枫香她娘就不欠你的？她死得早，欠得也越多，她生出儿子，连个傻子儿子也生不出，她欠金家更多。父亲于是给了她一个耳光，当着外婆的面。外婆不满他骂自己的女儿，更心疼他打自己的外甥女，但又不能对脾气暴躁的女婿怎么样。这时，金满月的舅舅们恰恰都到地里劳动去了，不在家。
　　受了父亲一个耳光的金满月，摸着脸，瞪着父亲咬牙切齿道：“你活该绝代！金枫香干得好事！看把你儿子的□□烧成了什么样子！她是你的种，我和我弟就不是你的种？要我给她挣钱上学，门都没有！”
　　金父拉过嗷嗷乱叫的金满仓，捋下他的裤子，果然见他的那个大腿内侧有很多烧伤的疤痕。但是，他并没有心痛。反倒问她，这是谁做的？谁做的？
　　金枫香，是金枫香做的！金满月大声道。明知道父亲不会替弟弟申冤，但她想。不是好了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金家又不指望他接后，这样有什么不好！傻子再生个傻子？
　　这是人话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人说的是人话么？如果眼前这个人是畜牲，那她和弟弟又算什么？
　　金满月强忍着愤怒和眼眶里的泪水，一把拽过弟弟，做出保护弟弟的样子。然后，对着父亲大吼道：“我诅咒你早死！诅咒你从高坎上掉下去摔死！”
　　父亲又甩过来一个耳光，打得她两眼直冒金星。这边的金星还在冒个不停，另一个耳光又推过来一堆金星。由聚而散，散作外婆家的金银花。哐啷一声响。金满月以为自己倒下了。谁知道，倒下的是父亲。金满仓真是傻人有傻劲，他从姐姐身后钻出，耸起肩头就朝父亲肚皮撞去，硬生生地把父亲撞倒在地。父亲捂着肚子，瞪着双眼，既愤怒又痛苦。金满仓则指着他，呜啦哇啦地大叫着“滚、滚蛋！”
　　外婆一看女婿倒在地上，忙喊着要不得，女儿打爷老子要不得。她过去准备拉女婿一把，却被女婿反手一推推倒在地。金满月扶起外婆，眼泪汪汪地瞪了父亲一眼，然后，一手扶着外婆，一手拉着弟弟走进屋里，把门反锁上。
　　当晚，金满月舅舅得到消息，说金满月父亲在回去的路上摔下了田坎。他没死。但瘫痪了。金满月母亲得到消息回了家。听说母亲回家了，金满月也带着金满仓回到了家中。金父出院后一直躺在床上，身子动弹不得，嘴却骂个不停。骂金满月是灾星，是克父的孽障；骂金满仓是傻子，是野种；骂金满月母亲是贱女人，是偷人精。反正，他只剩下那张能骂人的嘴了，所以，想骂什么就都骂了出来，什么难听骂什么。金枫香的中专也读不成了。她读不成中专除了家里没钱送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怀孕了。
　　十七岁的大姐竟然未婚先孕。这才在当时来讲，可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笑话。然而，据说她怀孕的事竟然与三年前欺负金满仓的那伙人有关。据她自己向爷爷交代，当初为了说服那几个男生帮忙欺负金满仓，她答应了其中一个领头的男生，每吊打一次金满仓，就让那个男生摸一下胸，亲一次嘴。爷爷听了后，叹口气道：“你就那么恨自己的弟弟吗？”金枫香冷笑道：“他不是我的弟弟。他是傻子。他该死！”
　　但是，金枫香肚里孩子的父亲却不是那个领头的男生。她说他没和那个男生睡过。那到底是谁？金枫香硬是不肯说。金父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是这么一个不要脸的货色，气得翻白眼，吐泡沫。终于在一个打雷下雨的夜晚，一命归西。他至死都不知道，她女儿的肚子是被谁搞大的。不过，这并不重要。金枫香不知想了个什么主意，采取了什么方法，把那孩子给弄下来了。不过，她把孩子弄下来的罪名归结到了金满仓身上。说是他用头顶了她的肚子，硬把孩子给弄流产了。但是，金家没人相信。奶奶把她关在屋子里，逼着她坐了月子。坐完月子后，她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家里没有了父亲和金枫香，倒清净和谐了不少。爷爷奶奶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有些伤心，但是，他们还有六个儿子，还有十多个孙子。悲伤过一段时间后，便也淡漠了。金满月母亲也没再离开家，安安心心地呆在家里，带着金满月和金满仓。有一次，她哭着与婆婆说起了她与金满月父亲的事情，被金满月听到了。她没想到，他的父亲为了让她母亲能够怀上儿子，竟然做出了那样令人不堪的事情。她听得心惊胆战，她的奶奶也不住叹气：“唉！他死了，你就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吧！”自此，金家人对待她们一家不比她父亲在世时差。
　　不过，没多久。村里又传出这样的话来，说金满月父亲是被金满月咒死的，还说有人听到过她在庙里菩萨前面咒骂他父亲去死的话。说她克父。话传到爷爷奶奶叔叔们耳里，金满月难免又被他们拉去审问一番。金满月没有承认。她当然不能承认。就算是被她咒死的，她也坚决不能承认。她恨死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于是，又跑到庙里去咒他们。这回，被爷爷和奶奶听到了。爷爷拿起扁担就抽过来，她赶紧一躲，扁担打在了菩萨身上。泥塑的菩萨碎裂了。这还了得！好在爷爷儿子多，主意也多，钱米也多。没多时，就又塑了一尊新的泥菩萨。
　　爷爷发话了。如果金满月再去里赌咒誓愿，他就打断她的腿。自此，金满月再没去过庙里。母亲在家里呆着，家也算有了家的样子，那破庙不去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