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唐竹英

26、保护

　　如果岁月就这样下去，那该多好！金满月会继续好好读书，金满仓会健健康康地成长。可是，哪有这等好事！金满月带弟弟读书不到一个月，弟弟就开始遭受校园中人的欺负。他去厕所解手，要被人堵好久才能出来，后来，他干脆就等大家上课时，再跑去解手。就冲这点，老师道：“金满月你这弟弟不傻呀！”对这等歧视性评价，金满月保持了沉默。
　　课间，金满仓无意中看到姐姐金枫香，他就吓得往教室里钻。但是，金枫香好像对他没什么恶意。不过，金枫香班里有几个男生却是出了名的调皮，加之又是毕业班的，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趁中午老师们全去休息时，跑到金满月教室里把熟睡中的金满仓给抱了出去，然后，吊在学校后面的树上，嘴里还塞了团课本纸。然后，站在树下，看着他用力挣扎的样子笑。直到他把尿撒在裤档里。这样子过了几天之后，金满仓就再也不肯去学校了。
　　金满月急着去上学，看金满仓不肯跟她走，就忍不住踢了弟弟一脚。可怜的金满仓哪里被自己最亲爱的姐姐打过，于是，只好哭着跟姐姐去了学堂。中午也不肯一个人呆在教室了，他非得跟着姐姐一起出去玩。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累了。金满月于是又抱弟弟进教室让他躺在桌子上睡觉。她去厕所解了个手，回来竟发现弟弟不见了。去问操场上玩皮筋的女生，都说没看见。等她循着弟弟口袋里掉下的花生米找到弟弟时，他正被人吊在树上，有几个男生看着他笑，而姐姐金枫香则拿着点燃的火柴口中念着：“爸爸娶你娘回来就是为了生个儿子接香火，谁知道竟生了你这个傻子！你既然没用，生着那玩意儿也没用，就让我灭了它！”然后，又对坐在周围的男生道：“你们看着，我表演‘灭阳’节目给你们看！”
　　金满月看到那一幕，气不打一处来，拾起一根大杉木棒，就朝金枫香脑袋上扫去，金枫香着了一棒，倒在了草地上，而那些刚刚还在看热闹的男生，还来不及反应，就全挨了金满月一棒。金满月一边抽他们一边大喊大叫，早把下面的同学和老师引过来了。她大叫着“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老师解开绳子把金满仓从树上放了下来，然后，又带着金枫香去看医生。金满月挡在老师面前，横竖不让他们走：“放下她！让她死，让她死！她该死，她该死！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当然，她没能阻挡住老师。因为，把塞在嘴里的课本纸拿掉的金满仓在旁边哇哇地大哭起来。她转身抱住弟弟，眼睁睁地看着老师背着金枫香走远。
　　金枫香没死。只受了点轻伤。但是她会装，装出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金满月被父亲抽得半死，十多天都起不了床。她争辩说，是姐姐要“灭阳”在先，差点害死了弟弟。可是，父亲根本听不进。如果他的儿子不是个傻子，他或许听得进去。金满月这才发现，父亲不仅嫌弃她，也嫌弃弟弟金满仓。因为，金满仓破灭了他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的梦想。他要的不仅是儿子，更是健康的儿子。而金满月的母亲因为生弟弟时害了病，几年下来，竟然一直没怀上。而从父亲嘴里骂出的话中她还得知，母亲因为有病竟然害怕和父亲同房，常找各种借口，跑到外地去帮工干活。难怪父亲会这么不待见自己和弟弟，难怪父亲的脾气会那么暴躁，原来竟与他们夫妻关系不谐有关！大人之间有了龃龉，小孩子夹在中间是很难做人的。
　　金满月已对父亲手下留情不抱希望，于是，又抱着弟弟逃到破庙里住去了。这一住就是一个月。这次与上次不同，金满月把自己与弟弟的全部家当都陆陆续续偷搬了过来，且还背了一袋米出来。那袋米可是全家人两个月的口粮，不多，但够两姐弟吃上一段时间。她学会了煮饭熬粥，至于菜么，没有也没关系。实在馋得不行，就去爷爷掏酸菜坛子。爷爷孙子孙女多，丢吃的食物是常事，丢了后朝天骂一阵，也就了事。反正他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些香客们也都知道金满月姐弟住在庙里，在金满月的哭求下，也就没告诉她父亲。至于她母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踪影了。
　　冬天很快来临，金满月与弟弟冷得实在呆不住了，就又回家去。回到家里，没人把他们当回事。没人问，也没人慰。也就多了两双筷子而已。而父亲疼爱大女儿的样子，令金满月刻骨铭心。她从姐姐金枫香眼里看出了幸灾乐祸与阴谋。她渐渐变得敏感与暴躁，常常张开双臂，想要把弟弟护在身后。整个腊月，金满月与金满仓平安度过。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母亲回来了。她先把自己挣到的一袋子钱交到金满月手里，然后二话不说进入厨房做饭做菜。她做饭时，父亲没说话，当然也没嘘寒问暖；吃饭时，父亲只顾自己酌酒，也没话话；洗碗时，父亲还在喝酒，仍没说话。可到晚上睡觉时，金满月听见了父亲的怒嚎，母亲的哭叫，还有父亲借酒醉发疯打人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再就是不堪入耳的畜牲的般的咆哮之声。第二天，母亲披头散发满眼通红地从房间里走出。正在厨房烧水的金满月见了母亲，走上前去，母亲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
　　金满月热好饭菜，带着金满仓准备吃饭时，父亲还睡着，金枫香在梳头擦香，而母亲则不见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着。她没有哭，也没有去告诉父亲。她觉得母亲离家出走必有她自己的原因。她镇定地吃了饭，然后，带着弟弟去外婆家。去外婆家要经过那座庙附近，于是，她又去庙里作了揖。她竟然第一次当着菩萨的面诅咒自己的父亲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