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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反感 田淑芳在刘 ...

  •   田淑芳在刘光荣坐到第四年牢时收到第一封他从狱中写来的信。信中的内容李宝桂都知道,李宝桂知道,十岁的王秀娟当然也就知道了。田淑芳不识字,她从李宝桂手中接过信后,激动地攥了好久。然后,在泪水未全部打湿信件之前,颤抖着手把信又交到了李宝桂手中,请她帮她念信。信前面都是讲他如何想念她,而她是如何地贤良淑德,带着孩子艰难度日,接下来说自己很后悔,再接下来,就求她另外嫁人。
      “不!我绝不嫁人!我又没做过对不起他刘光荣的事,他凭什么要和我离婚!他一个牢改犯有什么资格提离婚!”田淑芳义正辞严,泣不成声。她对刘光荣还深爱着,就算骂出“牢改犯”三个字,也不能说明她不爱刘光荣。她是气极、伤极、痛极!
      她哭得鼻子红红的,脸颊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甚至连额头都是红红的了。
      她的心当然不是黑的。她有良心。她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的传统心,她有抚养幼孩长大、等待良人归来的道德心。刘光荣犯事以来,她田淑芳对他可没有过半句怨忿之词啊。她忍受孤独,忍受辱骂,忍受体力劳动带来的伤痛,忍受别人冠以她的“杀人犯婆娘”的贱称,同时,还要忍受居心不良男人的骚扰与疑神疑鬼女人的白眼和风凉话。她忍受这一切苦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把刘光荣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而这一切刘光荣非但不感激,还反倒向她提出离婚,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一条了。
      她又不能当着刘光荣的面争辩咒骂,只能坐在李宝桂面前哭泣了。作为村长兼田淑芳的知心人,李宝桂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听田淑芳哭诉的角色。王秀娟则一边做作业,一边像听故事一样地听田淑芳近段时间来所遇到的委屈和遭受的折磨。她那时就想,如果田淑芳有文化,她会不会活成另外的样子。待田淑芳走后,母亲李宝桂也会对她说:“看到了吗?农村的女人多苦啊!没文化没工作的女人多累啊!嫁不到好丈夫的女人好惨啊!”王秀娟没说话,只埋头做作业。有文化、有单位、有工作的女人就会嫁到好丈夫么,就会命好么?也许是的吧!幸好王秀娟爱读书,也知道要勤奋地读书、认真地读书、刻苦地读书。
      刘光荣来信的消息不知被谁告诉了金满月,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令她恨意陡生。她于是,又买了很多纸钱去田淑芳家对岸的堤上烧,边烧还边长声嚎哮,哭音让人毛骨悚然。人们从她哭嚎的唱词中,大概得知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哎呀呀,别人还活着哩,还活得好好的哩,没挨炮子哩!你呢,脑壳被人打烂了,肉被土蟮吃光了,永世回不来了啊!”
      “我的个晓军晓红的爹啊!我的肉心心啊!我的个枕边汉啊!我的个死鬼男人啊!你回不来了啊!你要是有良心就回来看看我啊!你晓得你死不瞑目啊!”
      “老天爷啊!你要是有眼啊,就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牢改犯给杀了啊!人家还能写信呢,我的肉心心啊,他连句话都没给我讲过呢,他连梦都没给我送过呢!”
      “白马溪啊!你怎么不涨水呢?涨水啊涨大点涨高点,把杀人犯的婆娘和崽子都淹死去啊!哪有杀人犯不被杀的道理啊!这世道不公平啊,只知道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再过十多年,杀人犯就要回来了!人家夫妻团圆,有说有笑,我该和哪个去说,拿么个去笑啊?我笑不出来啊,我没得人说话啊!”
      “呜呜呜——”
      金满月哭得好像刘光成刚刚死去一般。她每次都哭得像刘光成刚死去一般!白马庙村的人刚开始听她这样哭,还同情她,劝说她,还陪过眼泪。渐渐地,自知道她把哭当成了常态,知她欺负田淑芳并喜欢在白马娘娘前咒人后,大家对她的哭习以为常,甚至反感起来了。人们往往会指着她哭的地方,道:“听啰!金满月那个神婆又在喊丧了哟!她不把整个村子搅得龙神不安,不把别人搞死是不会停的!——这女人,活该守寡!”
      刘光成的死因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与其说他是死在刘光荣的扦担下,还不说他是死在金满月的撒泼威逼下。但是大家平日里都不说,只在金满月对天嚎哭时嘟囔。这等于是,金满月每哭嚎一次,就把自己的罪恶向世人昭显了一次,就让世人对她的罪刑重又审判了一次!审来审去,事情越来越清晰,过去杀人那一幕渐渐被还原成了现实场景。大家知道,真正的杀人犯不是别人,正是金满月!难道金满月就没从她的哭声里听出个子丑寅卯?难道白马娘娘就没告诉她事情的真相?难道刘光成就没在半夜里回来问起过她,向她索过命?这些大家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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