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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茫然 她一个死了 ...

  •   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有人介绍对象,那是天经地义的。这一点,毋庸置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嘛。但是,头几年她却并不愿意去相亲。因为,她还爱着死鬼刘光成。就算后来,在巧舌如簧的媒婆的撺掇下,勉强答应去相亲,那也只是表面的应付,内心里一直没把那事当真。她感到很奇怪,这几年里,竟然没有过改嫁的念头。刘光成是再也回不来了,但她总感觉他没有离开。没有离开,哪有回来。刘晓军刘晓红兄妹俩越长越像刘光成,金满月多少有些欣慰。有时候,那种发自心底的寂寞,是他们兄妹无法慰藉的。她就跑到白马娘娘面前去,和她说说话。然后,哭一通。然后,躺在白马娘娘面前的莆团上睡一觉。睡醒了,又和白马娘娘说几句,然后,跑到庙边上的溪边,捧两掌清水洗几把脸,擦干净,再梳理了头发,扯抻了衣服,就又往上走,回家里去给一家人做早饭。那时候,刘晓红已经在扫屋了,刘晓军还没起床。金满仓呢,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人都说金满仓傻。可是,他人傻,手中干的活却不傻。自从刘光成被人打死后,金满仓的傻劲也似乎没那么严重了。他学会了傻傻地干活。当然,他还会和狗睡在一起,还会放任山羊进入厨房灶间。村子里的人都说,金满仓在刘光成死后也流泪了。傻子也会流泪?傻子就不是人了么?再说了,会干活的傻子是真傻么?或许,上天本来就创造了他这样的人,只是数量太少,所以让一般人把它当成了另类。要是世上他们这样的人占了多数,那么,那些所谓的聪明人不就成另类了吗?
      金满月做好了饭,刘晓红也已扫净了屋,洗好了衣服。刘晓军还没起床,进入青春期后,刘晓军就开始睡懒觉,几乎天天赖床,太阳都照上脚后根了,他还不想起床。金满月叫他吃饭,他也不理。喊得急了,他会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朝着金满月怒吼。吼完,他又蒙着被子继续睡觉。金满月常常被刘晓军吼得面色惨白。他的性格不像刘光成,刘光成是不会朝她吼的。可是,这个长得和刘光成几乎一模一样的她的儿子,现在朝她吼。他一吼,她就觉得是刘光成在朝他吼。想到刘光成朝她吼,她心就碎了。他是在怪她么?他是在怪她不该以死相胁让他举起锄头砸人么?
      金满月于是便对着饭桌发呆流泪。刘晓红见多了她流泪的样子,也见怪不怪不再安慰她。她自顾自地吃了饭,然后,穿上新衣服到大树湾乡街上找以前的同学玩去了。
      金满仓干活回来,又开始进入厨房做饭。金满月喊他来这边吃,他是坚决不答应的。他要自己做饭。或许,他也看不得姐姐常常流泪的样子吧。生活得学会放下,得学会朝前看,傻子都懂的道理,就金满月不懂。
      金满月流完眼泪,胡吃了几口饭,就要出外干活。她喊了几声刘晓红,没听到应答,就又骂了几句。骂完,觉得心理爽了些。但也觉得屋子里更加空寂了。
      出到外面,她远远地就看见田淑芳带着两个儿子在对面坡上干活。她在地里挖坑,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撒种——都显得欢快兴奋。她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又想开口骂,可是,中间隔着一条涧水呢?她再扯破嗓子骂,对方也听不见——涧水声大得足以淹没她的怨愤声!有时候,她恨不能把那涧水的堤坝给炸了,可是,炸了堤坝能炸那几丈高的瀑布底石吗?她看着那奔腾而下的瀑布,感觉它就像田淑芳母子一样,充满无比的威力与生机。
      这瀑布和这涧水像田淑芳母子的保护伞一样,护佑着她们。田淑芳似乎忘记了守活寡的痛苦,而他的两个猴崽子也像田里的禾苗一样拔节生长,虽然瘦弱了些,但毕竟长高了不少。想到自己守着这死寡永无出头之日,金满月心底就又涌起了恨意。昨晚在白马娘娘那里得到缓解的情绪,就又像搅乱的麻丝一样,紧紧地纠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隔着涧水奈何不了田淑芳,于是,发疯般地跑回家,跑进刘晓军屋子,猛地掀开他的被子,大吼“起床了”。还没吼出口,她就惊呆了。她的儿子,竟然在——她羞得满脸通红!她以为他只是偷懒,不肯干活,或是年轻人贪睡,没想到——唉!
      金满月这才发现,这个屋子里不止她苦闷,她的儿子、女儿,甚至她的傻子弟弟也苦闷!
      这个撮箕形的屋场,扫进来的都是烦恼和忧伤。她还年轻着,但她的孩子们也都进入青春期了。她有的骚动与不安,她的孩子们也都有。而他那个傻子弟弟,怎么可能没有!看他干活时出汗出力的样子,不难想象他也是在借干活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自刘光成死后,这是金满月第一次对自己的家庭充满了恐惧之感,这种恐惧之感与当初刘光成死去时的悲伤之感截然不同。充满更大的未知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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