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唐竹英

11、命案

　　等大家明白过来时，刘光成已经倒在了地上，脑袋后面全淌满了血。
　　田淑芳吓傻了，金满月吓傻了，先前哭着的刘先文和刘先武吓傻了，刘晓军和刘晓红也吓傻了，只有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苕哈哈”金满仓看了姐夫一眼后，大喊了一声：“杀人了！杀人了！”然后，朝村里跑去，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田淑芳抽嗒着，痛苦地回述着那一幕。
　　王建社开始抽烟，李宝桂准备哄王秀娟睡觉。王秀娟吃过药，觉得肚子舒服了些，由于脱水严重，人比较虚，此时也有了睡意。她躺到床上，模模糊糊地就要睡去。却又听田淑芳讲她家被金满月打烂了门打坏了窗，在卧房里喂了猪，养了狗，还在堂屋埋了堆沙坟，她就吓得再无了睡意。六岁的王秀娟怎么也没想到，有些女人到了夜晚会变得那么恐怖。
　　接下来，田淑芳又讲到自刘光成被抓走后，她这个“杀人犯老婆”的遭遇。
　　“虽在娘屋，但除了爹娘，其他亲戚基本上都不理我们娘三个，都不理，看到我们都躲得远远的，好像杀人是种病会传染一样，再说了，我们又没杀人，我家刘光成那也不是故意的！哥嫂也不理！嫂嫂还骂我是祸水，骂我家先武和先文是祸星！我们实在被她骂得没了办法，就从娘家搬了出来，在靠近娘屋的山脚下搭了个蓬子，娘三个住在里面做饭吃！都住了两个月了，也不敢回来取东西。现在，你看，屋里成了那个样子，要什么没什么，可怎么得了啰！”说着，她又哭，又哭。王秀娟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娘家的亲人会这么对待回去的女人，原来女人遇到痛苦之事时只知道哭，而没有其他办法。她那时就在想，她长大后会遇到什么样的男人，当男人对她不好时回到家里来家人会不会好好地对待她。
　　田淑芳后来离开王秀娟家时，是带着一床被子，一袋旧衣服，一袋红薯和一些腌菜及一块腊肉走的。李宝桂和王建社当时能帮的也就那么多。不过，这已经让她充满感激。当然，后来，李宝桂还帮了田淑芳很多次。
　　后来的那些旧事，随着年龄的增长，王秀娟记得越来越清晰。
　　父母年轻时候也不是那么狠心和封建的人，为什么到老了就变得如此狠心与封建了呢？王秀娟在梦里都想不通这个问题。
　　微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睡意朦胧的王秀娟翻了个身，不打算理。又“叮”地响了一声，她眯眼说了句“谁呀”后，就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姐，你为什么哭？”
　　“不开心吗？”
　　是刘先文发来的。王秀娟这才记得她昨晚吃饭时，加了刘先文的微信。对他问的，她实在不想回答。
　　小时候，说实话，她对金满月一家和田淑芳一家都没什么好感。在别人眼里，她们两家是不吉祥的所在，谈起都觉得晦气。王秀娟在村里人的谈话中，多多少少濡染上了那些偏见。偏见一旦形成便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要不是王秀娟这些年自己在感情上，在婚姻上，在事业上遇到了这样或那样的不顺和挫折，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反思那些人的苦难。
　　直到此时，她也不打算过多理睬刘先文。刘先文却仍继续给她发着信息。也许，他和他母亲当年一样，需要找个人倾诉吧。
　　王秀娟在他发了好几段信息后，终于回了一条：“你继续说吧，我在看。”
　　他说她想跟她说说他母亲田淑芳和金满月后来的故事。
　　田淑芳带着两个孩子在娘屋那边住了将近半年，直到刘光荣被判刑，他们才回到白马庙村。那半年里，田淑芳天天都盼着有刘光荣的消息传来，却偏偏没有。她只听人说，或许他男人不会被判死刑。说这话的人，一般都是有些法律知识的。当时刘光荣听了李宝桂的话，采取主动自首，这个对他量刑很重要。而且，他的犯罪事实中还有“正当防卫”的行为。他开始被判无期徒刑，后来又改判为十五年有期徒刑。刑期定了下来，金满月这边可不干了。她带着刘晓军、刘晓红天天去乡政府闹，披麻戴孝的。后来听人说在乡政府闹没用，就又去了县政府。县里主管□□工作的人员给她做了很多解释工作都没用。她们闹得很凶，说一定要闹到判刘光荣为死刑为止。金满月还说，如果上面不判刘光荣死刑，她就死在县政府里。要知道，她怀里是揣着一瓶真农药的。工作人员开始都奈何不了他们，直到有一次刘晓军见到一个漂亮的穿裙子的女工作人员，他情不自禁地撩了别人的裙子，那人找来了公安人员，说要抓流氓，他们娘三才慌里慌张地从县政府里逃了出来，再也不敢去闹。回过味来，刘晓军觉得自己上当了。妈呀，那不是人家用的美人计吗？天啦，县政府也会来这一套？刘晓红则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都怪你！你的手不伸出去，别人还会来扯你的手不成？”刘晓军则回怼：“我们跪在地上，她那裙摆那么短，还飘了起来——”刘晓红瞪了他一眼：“哥，你就是个流氓！”刘晓军被亲妹妹骂流氓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脱下孝服，扯下孝帽，狠狠掼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我奈何不了当官的，还奈何不了她田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