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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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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皇宫。
殿前,朝臣们正等待帝王上朝。
正是春意纯浓时,殿外海棠开得正盛,重瓣花朵不胜绚烂,颤巍巍压低了抽芽绿枝。然而每日上朝对这一切再熟识不过的大臣们却视若无睹,三五成群地径自交游,打发着每日清晨的等待时光。
偏僻角落里,几位熟识的年轻臣子闲谈着,面容青涩,形容还有些腼腆,一看便是才提拔上去的新人。自新皇废了“凡在京城,九品以上每日朝参”的旧例提高到五品,他们便是朝参队伍中最底层的存在了,故而不由说话做事都谨慎了些。
年轻臣子们一边说着近来京城中发生的趣事,一边不由地稍稍分心留意着最靠近大殿处的地方。那是几位朝中重臣所在位置,与他们一样,这几位元老级的大臣也互相相识已久,几十年为官,恩恩怨怨的说不清楚,平日里却跟各自的党羽站在一起,绝不会如今日一般聚在一起。因此今日众位大人不同寻常的会聚,实在是令年轻臣子们好奇极了。
“那件事,你们可听说了?”暗红宫墙旁,一身官服的中年女子忍不住率先开口。同是深紫官服,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爽利,如同身着戎装一般,显得英姿飒爽。
一旁年纪稍大的沉稳女子点点头,明明面目温和,眼角皱纹也遮掩不住的明亮双眸却显得犀利睿智。
“关于立妃一事,陛下也已询问过老臣了。”
“你怎么说?”中年女子立刻蹙眉追问道。
“又如何?我等还能拦着陛下娶夫不成?”年纪稍大的女子摇了摇头,慢慢道。虽是反问,口气却很平静。
中年女子却似是立刻急切起来,“那也不能……”她像是勉力挣扎着什么,一转头望见一旁还未出声的女子,眼眸亮了亮,希冀道:“御史,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被提及的女子年纪同中年女子差不多大,却分毫没有中年女子身上的飒爽之气,身上的气质显见是个文官。
面容显得有些阴沉的女子似乎心情有些不顺,听到中年女子的提问啧了一声道:“陛下立妃已有四次,缘何这一次却惹得大将军如此焦虑?莫不是自家郎君才退了陛下的亲,现在便要后悔了?”说着捋了捋袖上的浮尘,口气中带着几分冷笑不屑。
“你……”被生生戳到了痛处,大将军面色涨红,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怒气。一口怒骂在口边悬了又悬,想到此时自己所在的地方,还是咽了回去,大力一抖袖子,“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对方。
“两位稍安勿躁。”一阵微风携着女子悠悠的嗓音传来,“陛下四次立妃都不曾……谁说这次便一定成事呢?要我说,两位大人还是莫要仅凭自己臆断行事。陛下只是询问了立妃事宜,还未曾表意呢。”说着这话,年纪稍大的女子脸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但是,丞相,这次不同以往。”中年女子仍旧面色凝重,犹豫许久,终是靠过来,低声道,“京城中已经不止有一人看到,陛下出入熙香阁……这次的人,恐怕是一位……”她住了嘴,似乎十分不愿往下说下去。
“风尘人物?大将军是怕陛下被风尘中人的术法迷了心?”御史倒是完全不介意吐出这样的词语,阴郁一笑道,“那样的东西,陛下怎可能看得上?我大銮的皇家血脉,怎会被如此低贱之人搅乱。”
瞥见对方面上实在的不信,大将军也忘却了方才被对方嘲讽的恼怒,忙开口分辩道:“不,我说的是真的。陛下她……”
“国师大人……”丞相蓦地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言语,望着她身后开口唤道。大将军转身,果然看到那抹雪色身影,忙也出口唤道:“国师大人。”
许久未见,国师那张据说举世难见的面容依旧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令人不由忍不住窥视他面具下的容姿。然而大将军此时想的却不是身为郎君的国师可能的美貌,而是深得盛宠、早已不用每日朝参可随时出入皇宫的对方今日上朝究竟有何要事。
难不成也是为了立妃一事?
毕竟天下人都知道君王睿智明治却冷淡无欲,这天下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就只有绝世美色了。
帝王好美,天下皆知。
可惜,这天下能够得上帝王品味的美色却又太少。
而刚好,国师便是这样一枚。
——否则也用不着身在皇宫还时时掩面了。
然而这个猜测刚出现,她却又立即将它掐灭了。国师的不拘言笑恰如他的美貌一般广为人知,对方为人清冷自矜,又不喜言笑,她曾听宫里的侍郎抱怨,说仅是待在那人身边便如身在皑皑冰雪之中,难不瑟瑟。这样的人,怎可能会有男女之情,又怎可能会因为小小的“立妃”一事便放弃自己平日的习惯,早起朝参?
总归现在在国师面前,先前的话题也不好再谈论下去。大将军正一边苦思冥想着国师的来意一边极不顺口地说出惯例圆滑的礼貌辞令,却听得大殿之前传来亲侍的高昂声音。
“上朝——”
不得不暂且放弃了脑中的猜疑走入殿中,恭敬跪拜过后,便开始了例行早朝。
这一代君王无疑十分勤政善用,又兼有出色的政治手段。户部、吏部上书的琐碎小事,很快被君主迅速打发掉。一些例如江东洪汛的常见灾事,也很快被妥善处理。大将军心中一直有些焦急地想要询问立妃的相关事宜,那些小官却总不停叨叨,抽不出空,只好暗自忍耐着。
大将军的心神分散,不由地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人的身上。国师一席白衣在这一殿红红紫紫的官服中当真显眼,一身冷冷气质也是非凡。大将军倒是不明白什么气质不气质的,却极其轻易地一眼望见了国师的身影,随后忍不住又开始思索。
国师他,今日上朝究竟是做什么呢?
早朝已尽尾声,那人却依旧一言不发。旁人询问灾难国运的有关事宜,他也惜字如金。那今日特特早起入朝,究竟是要做什么的呢?
大将军愣愣地望着国师的背影思索着,奈何原本脑子就有些不够用,故而不由地有些吃力。
反正,若是她能得到不用早朝的赦令,就绝不会四更起、五更入的。
这人,还真是……
这样想着,大将军的心里不免有些发酸。袖中因常年握武器而粗糙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再望过去时,便看到国师仍是那副神态,直视殿上。
总是那副姿势,他的脖子不会酸吗?
大将军自己最不喜的就是离殿上最近的那个位置,虽然离圣颜足够近,但一顿早朝下来脖颈的酸涩实在令人苦不堪言。但很显然,国师大人十分喜欢那个位置。最起码在大将军见过的国师在场的几次早朝中,国师都占着那个位置,甚至礼貌地将同僚挤到一边。
礼部的人还在无休止地絮絮叨叨,似乎在争论什么礼仪的问题。大将军很隐蔽地打了个哈欠,作为武将,她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文绉绉的“古法怎样、今法又怎样”的问题了。仍思绪随意飘忽了会儿,再下意识望去的时候,却见一向姿态端正挺拔的国师大人的姿态也有些隐蔽得不正,脖颈很难以发现地歪了些许,倒是不影响整体的形容,只像是有些酸涩,又像是在找什么角度。
国师他,该不会实在窥视圣颜吧?
一个念头突然灌入脑中,随即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惊醒了她。大将军顿时睡意全无。
陛下面前的垂帘说不上严实,不过是用来隔开朝臣和君主的。每日上朝,对朝臣来说,帝王的面容都犹如隐在幕后,时隐时现,因而难以察觉君主的神情摸索君主的心情,那种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感觉方才更加明显。
对大将军自己来说,她对此早已习惯了,上书时也不必非要看着帝王。然而,此刻国师他,却在窥探圣容?
难以形容偶然发觉此事的大将军此刻心中的惊诧和不信,然而出于某些事情,当那份惊诧缓缓平复下来,她心中首先出现的却并不是荒诞反驳,而是渐趋的低落沉郁。
若是对手是国师,那她的枫儿,确未必占优势。
无论做母亲的如何想要偏向自己的孩子,也不得不承认。
就算枫儿曾和帝王有过一段感情,但帝王的无情正如同她的好美一般。位于九天之上的君主,性情沉静、难辨喜怒,但她先后废去的四妃无疑是明明白白的证明。更何况,国师的美色,还有他的才华……
想起曾听闻的隐世大儒华大人对他的盛赞,大将军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身为女子,她更清楚对女子而言,有才有貌、有助于己的郎君比起空有一副容貌的娇弱郎君更为诱人。才貌如同野兰的形香,空有形容不过是寻常美好草木,唯有二者协同才可称得上一句空谷幽芳。
哪怕她一向以自家郎君的才能为荣……
暗叹着再投去一眼,只见国师已站直了身子,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身体不适罢了。然而那人的视线,依旧牢牢地落在殿上帝王的身上,仿佛感觉不到酸痛一般。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战场上纵横半生的大将军眯了眯眼,眼角极少地流露出内在的深刻犀利来。只一下,便仿佛璞石成玉,透出粗犷朴实掩盖之下的睿智聪慧。
身在朝廷的人,哪会有真正的不明白?
回去,还是跟枫儿说一声吧。大将军又叹了声,敛起衣袖。
只愿陛下还念惜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