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不逢春》花笙苏

2、命运的转向

　　第二章：命运的转向

　　认真算起来，陆祁春年纪在书院里是最年幼的一个，与年龄相匹配的是他的个子也比其他的同窗矮了一大头，加上与生俱来的瘦弱，小小的一个他就像一个小豆芽一样，但是他的成绩却是书院里出类拔萃的一个，过分的努力加上读书的天分让他在书院的考试里，几乎年年都可以拔得头筹。每次他拿着受到先生夸奖的文章跑回家给陆婆婆看时，陆婆婆总会笑的眼睛都看不见，还会拿着他的文章去给大字不识一个的街坊四邻炫耀，每当这个时候就是陆祈春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陆婆婆总会做他最喜欢的猪油萝卜丝糕，对于童年的陆祈春来说，这就是最美味的东西。

　　自从老镇长宣布了“兴学旺镇”的事情之后，镇上年纪合适的孩子都被自己父母给逼着去读书了，不管是卖肉张屠夫家一字不识的小儿子，还是向来觉得读书无用的木匠儿子，都轰轰烈烈的拿起书本念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来。毕竟一次考试就能得到足够一家人半年开支的银子，对谁来说，都是十分诱人的。

　　而陆祁春自然也十分动心，对于他来说，独占鳌头后与这些商贾结交不是他所看重的，在镇上扬名立万的名气他更是不在乎，对他真正重要的是那笔钱，那不仅仅是他学习刻苦的证明，更是他有能力为年迈的婆婆分忧的证明。

　　从镇长宣布这件事情到考试前，陆祈春几乎夜夜都熬在书本的前面，每日总是到深夜才去睡觉。小小的烛火映衬着他瘦弱的身影，像一尊虔诚而淡定佛像一般，静静的诵念着坚信不疑的经文。后来家里的灯油和蜡烛都让陆祈春用完了，于是他便改了方法，每日看到实在认不到字的时候再去睡觉，然后到刚刚能看见字的凌晨就起来读书。吃饭时候、烧火的时候、甚至上茅房的时候手里也一定会拿本书，他为了这次考试拼上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到了考试的那一天，老镇长还在若白书院门口搞了一个仪式，除了搞大声势之外的目的，主要其实是为了给那些出资的商贾一个抛头露面的机会，什么素黛轩绸缎庄的陈老板、贵客来饭庄的张老板、吴兴泰茶庄的吴老板……镇长都在仪式上一一介绍。因为清平镇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的事情了，所以几乎全镇的人都跑到了若白书院看热闹，气氛那是相当的热烈。而这样浩大的声势，引得那些出资老板也都各个喜笑颜开。

　　介绍完这些出资老板之后，便是考生入场的环节，报名参加这次考试的孩子们高低错落的一个个排队进入若白书院，而陆祁春也自然在当中。清晨的时候，陆婆婆专门早起为自己的孙儿做了一碗“状元及第粥”讨彩头，祝他孙儿能拔得头筹。有了这碗粥的加持，更是让陆祁春信心满满，似乎对这个前三名势在必得了。

　　然而，最后结果却是让他十分失望。

　　张榜的时间被定在了五天之后，陆祁春因为帮陆婆婆送糕点所以晚到了许多，可到了之后，他发现张榜处居然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人声鼎沸，反而十分的冷清。

　　直到他走到跟前，看到帮上的名字之时，才明白了这里会如此冷清的原因。到最终，这场比试最后还是沦为了一场金钱与势力的比拼。

　　第一名：陈甲义；

　　第二名：何悦；

　　第三名：周富典；

　　第四名：陆祁春……

　　陆祁春心里哐当一声，心中的大石没有落地，而是凭空消失了，空落落得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周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也用一种有些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毕竟谁都知道，前三名都是有钱人家的草包，这些有钱人为了自己能在全镇人面前吹嘘自己儿子的学习成绩，借着这个机会在镇上更加扬名立万，想必是给了负责这次成绩评判的书院刘先生好大一笔钱。

　　陆祁春心中很难过，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比不过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不懂生活的困苦为何接踵而至，相依为名的陆婆婆眼睛已经很不好了，甚至连剪烛芯这样的事情都无法轻易地完成了，陆祈春以为这一次他可以让婆婆轻松一些，谁知一切却并不尽如人意。

　　陆祈春不知道回家要如何跟陆婆婆讲这件事情，便自己一个人躲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偷偷哭，想念爸爸，也想念妈妈。

　　陆祈春的父亲在他5岁的时候被抓壮丁去修河道时，修河道的工作繁重无比，工人们得不到休息，连饭都吃不饱，干不动活时，就有鞭子抽打在身上，有些人熬不过，也就命丧于此了，但是那些统治者连为他们好好的收尸都不肯，随便掩埋于工事之内，一场大雨之后瘟疫爆发了。河道负责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三千荣华，居然把这批工人给圈禁了起来，想就此掩盖这件事情。可是世上事情总是这么得冥冥中注定，做了恶就千万不要妄想着能神不知鬼不觉，天地浩渺，就算老天不惩罚他，生于这片大地的生灵也会惩治他。

　　被压迫的工人们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在晦暗恐惧中等死的命运，在绝望中生出无尽的力量来，工人们暴动了，他们杀死了那些手握皮鞭的人，那些压榨到他们喘不过气的人，而后四散逃去，他们知道他们终究时日无多的，或是染上了瘟疫，或是将会被援兵抓走，而在这样的时刻，他们只想回家远远的偷偷的看一眼亲人而已。没有人知道陆祁春的父亲死在了哪里，而陆祁春在这个时候偏偏患了一场大病，镇上的人却当他是感染了瘟疫，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肯为他医治，也没有人肯抓给他们药，陆祁春的母亲无奈自己去山上挖草药，当地的山上有一种奇药，可以医治高烧不退的症状，但是这种药草的旁边往往会有毒蛇相伴，陆祈春的母亲看着自己已经被烧到快要迷糊的儿子，咬咬牙带着硫磺背着锄头就上山了，她在山上行走了一路，并没有看到蛇的影子，却在看到药草那一刻失了警惕，被蛇从虎口处咬了一口，她忍耐着疼痛把药送回了家，而自己却也追随着她的丈夫而去，留下陆祁春和陆婆婆相依为命。

　　陆祁春的童年经历了丧父丧母的苦难，但他有陆婆婆无微不至的照顾，陆婆婆还告诉他，他父母的在天之灵会一直守护着他的，所以他尽管孤苦，但生活还是温暖和快乐比较多，一直以来，他也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失望与难过。

　　在陆祁春哭成一团之时，素黛轩绸缎庄的草包少东家陈甲义和他手下的跟班正巧到这里成群结队的撒尿。

　　“野孩子，没爹娘，只会哭哭的娘娘腔”

　　“野孩子，没爹娘，只会哭哭的娘娘腔”

　　……

　　他们看到陆祁春之后，便起哄一般大声的嘲笑着陆祈春，陆祈春积压了一天的委屈和怨气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他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把这个顽劣的二世祖推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屁蹲。而必然会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冲动也带来了厄运，瘦弱的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伴随着陈甲义一声尖利的“看什么看，给我打啊，小爷请你们这堆废物是让你们看热闹的吗？”的命令，他的那群小跟班便如蜂群一般一拥而上。

　　陆祈春使劲的挣扎着，他感觉得到拳头不断落下打在他身上，但却觉不到痛，好像有液体在脸上流动，黏糊糊的怪难受的，他很害怕，怕到忘了尖叫，脑中一直想的是：自己不会就死在这里了吧，这个小巷本来就是平时里人迹罕至的地方，会不会自己死了很久都没有人发现，自己若是死了，陆婆婆会很伤心吧。

　　就在陆祁春慌乱之际，他却感觉到身上的拳头少了一些，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清楚，接下来一个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他马上坠入了一片白色的苍茫之中。陆祁春在这片白色雾气中飘飘荡荡，不知所措，接下来白色变成了红色，他感觉有人在拍打他，疼痛刺激的他从恍恍惚惚中慢慢清醒，才发现红色是人脸上的血，而这个血却并不是陆祁春流的。

　　鲜红色的血从面前人的额头上滴滴哒哒的滴到了陆祁春的眼皮上，但他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的面无表情，拍拍打打的把陆祁春从短暂的昏迷当中叫醒。一边拍，嘴里还一边还喊着“醒一醒，你没事吧！”

　　陆祁春晃了晃脑袋，挣扎着起身，然后对着这个明明看起来伤得更严重的人回了一句：“我没事。”

　　陆祈春清楚的记得，就在刚刚自己在被无数双手按在地上乱揍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当他明白这个人的意图是帮助自己的时候，他抵抗众人的那股勇气就一下子消散而去了，本来他就是不会打架的那种人，用怒气堆积出来的气势在被众人的拳脚相加下，像被烛火引燃的油纸灯笼，瞬间就燃烧成了灰烬。这个人犹如天神一般的降临让陆祁春感觉到了可以依靠的感觉。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楚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