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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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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梵经,佛门外家一本毫不起眼的古书,要不是空安打扫藏经阁时不小心撞动了陈年书架使得它从架子顶上落下来扑了他个灰头土脸,他可能根本不会翻到。
眼前的人男生女相,端的是世上一等一的好皮囊,无怪乎能以魁角在这花楼自处。只是不知这花楼男子究竟为何想要佛书?
思及至此,空安不禁望了顾尔白一眼。
“我可没告诉师傅!师傅你是如何得知这……”顾尔白脸色也惊变,空安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像装出来的。
“空安不过是你的化名,江南连大庄主的远房妹妹的独生子,连鞍公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美人转过身来,徐徐站起,伸出纤纤素手撩起纱帘。
“公子哪敢当”,空安嗤笑一声,“舅父的盛名不是我等普通人家可以高攀的,我离家已三年有余,您若是知晓他们的近况,可否言明?”
魁首莞尔一笑:“他们过得很好,不过我近日借你之名阻止了他们前往梵音寺讨人。”
“那就好,您要的三十二梵经,现在就可以复录。”空安躬身。
“师傅?您这是何意?”倒是顾尔白还一副懵在鼓里的样子。
男子示意空安道:“你给这愚钝的小子讲讲我们的沟通结果。”
“尔白你那一日来的目的,除了要将藏经阁藏宝阁趁乱搬空之外,就是要把我带回去。虽然你并未直言,毕竟若是直接解释的话我一旦起了疑心半路跑走就不好办了,但基本可以猜到,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我是真情实感想帮你的,连偷袭下手都轻了三分”,顾尔白不满地嘟囔,“师傅你可没告诉我这家伙会武功!还有来的那帮人可太可怕了,要不是我俩提前就相遇了,不然我可不敢豁出命去找他。”
魁首眼中闪过一道光,似是怔了一下道:“是为师思考得不周,让你们涉险了。”
“既然您是尔白口中倍加尊崇的师傅,又能提前预判到金门道场的秘密行事,我有足够的把握认为您一定有自己可靠的情报来源,虽然眼下我还不知道您救了我是出于何种缘故,不过我想您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空安古井无波的双目里掠过一丝阴影。
身着宽松裙袍的男扮女装者走了过来,这时空安也感到呼吸一窒,对方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带着威压。
“你不适合入空门,虽说家里的商贾气息已经不多了,但这脑袋还是会记帐的很。有个故人托我将你送往道门修习,我欠他一些人情,世间最难受的就是这人情债,能还掉一些是一些。”
自始至终,此人就是不提自己的身份,未曾想到空安竟脱口而出:
“您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顾尔白一惊忙去捂他的嘴:“你说什么呢?是不是皮痒了?”
未曾想到,那人也不生气:“忘了介绍了,叫我玉丞吧,这个地头由我保你,需要什么尽管报我的名号。”
“真奇怪,师傅我第一次夸您漂亮的时候您为什么要打我?”尔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玉丞冷哼一声:“那是你当时行为过于猥琐了,哪有这位公子这么端正?得亏我教育你三年之久,竟还是没怎么开窍,悲哀啊悲哀。”
之后尔白和空安又将夜间竹林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丞。
云淡风轻的男子逐渐秀眉深锁,听罢连连道不妙。两人欲问,其意却十分闪躲。
“不过是小小障眼法而已,那个玉玺是道门人用来远程施法的法器,一旦破坏,其假体的形魂就俱消,于其本体来说毫无伤害。这位应当是那派驻扎的人里的领事者,尔白你终究还是大意了。”玉丞拿着扇柄敲了敲尔白的脑袋。
“我怎么知道?我都已经先发制人了!”
玉丞顿首思道:“不过杀了傀儡而已,根本未伤及金门一点皮毛。”
顾尔白将两个布袋取出,正要往外倒,立马被玉丞喊住。
“这里堆不下的,你这没头脑的家伙,放底仓里去!”
于是空安帮着尔白把一座藏宝阁的东西都垒到了花魁阁楼底下的一个秘密仓库,几乎快要堆不下了,玉丞跟在他们身后翻翻捡捡瞅瞅,信手取了一条长棍、一柄未开锋的剑,随即闭了仓。
“师傅您这是何意?”顾尔白看着师傅将自己心爱的重剑拿走,不禁连连跳脚,无奈他又争不过师傅。
“你杀了人却未毁尸灭迹,你当道场的人是傻的吗?你这把剑短期不能出现了,得这个风头过去才能重出江湖,我看你杀气过重,不如拿这少林的烧火棍多练练手,也不至于伤了无辜的性命。”
顾尔白急得都冒汗了:“师傅你这不是要我死么?外面的人比我强那么多,我要一击不能重创,那可就基本完蛋了啊。”
“那就好好地精进武艺,别寻思着找捷径,”玉丞转向空安,“这把剑给你防身,都是佛家秘宝,天机还未泄漏,你们可以自己去琢磨。”
“师傅,今天这么晚了都宵禁了,那么只能借宿一宿了。”说罢,他就往地上铺起了铺盖。
“来人!送客!”清亮的女声从玉丞口中响起,随即门应声而开,一伙护院壮汉严阵以待。
冷冷的夜风刮在二人的脸上,宵禁的香江边仿佛是一座死城。
街道昏暗,月光熹微,悄无人影,连巡夜敲更的人也没一个。
“得,连大哥,照顾不周啊,咱们只能回阿娘客栈去了。”顾尔白拉着空安就要走。
后者怔怔地立在原地,指着远处屋脊上一个个张开翅膀的巨大身影道:
“你看,那是什么?”
小时候大人哄孩子早早睡觉的话不一定都是骗人的,只有将孩子保护好了,他们才能趁着夜色与那恶兽厮杀搏斗。
这个道理顾尔白活了十八年才刚刚醒悟。
眼前屋脊上的长着翅膀的人形怪物似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纷纷朝他们飞来,宛如巨大蝙蝠般遮天蔽日。
空安和尔白还没逃开几步就被赶上了。无奈之下,两人拿着手中有甚于无的武器开始反击。
夜魔在他们的上方盘旋几圈旋即俯冲落下,尖利的爪子和獠牙宛如带着剑气般袭来,一击未中就退出攻击圈,让其他的同伴替补上来继续扑杀。
很明显的,这些夜魔有着战斗的智力,如果不是有操控训练的幕后操纵者,就是他们这个族群本身就有不俗的智力。
二人一开始还尝试着爬进别人的院落躲藏起来,可令人绝望的是城里的楼屋都上了结界,无怪乎这些夜魔只能呆在屋顶上,而非捅破窗户把所有人抓出来。
这样一来,两人如同困兽一般,无处可逃。
“是道印结界,”顾尔白气到爆,本来只是用烧火棍挡一下攻击的夜魔,眼见着体力流逝他对着另一边的空安叫道,“突围!看我不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就地正法!”
他以挥舞巨剑的动作大开大合地挥着棒子,舞得绵密如网,挨着一下的夜魔都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然而还有一些耐痛的夜魔仍然穷追不舍,很快,顾尔白的身上衣衫就破了几道,那些闻到血气的夜魔更是攻势加剧,异常凶狠。
“喂!大哥!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顾尔白这边已经招架不住,一想到空安手里只有一柄未开锋的剑,不由心里就紧了一下。
迟迟没听到回复的尔白扭头看去,只见远远望去,空安的位置被无数黑色夜魔包裹,竟是连人都看不见了。
“喝!”一声怒吼,尔白将受伤的手上绷带一把咬下,连带着迸出一大团淤血。他耐着巨痛将血块甩往远处,一部分夜魔寻味而去,包围出现了短暂的空缺。
顾尔白眼疾手快,抽身一棍劈开空安的外圈,却见里头的人毫发无伤。
空安的手里握着那未开锋的三尺宝剑,却始终无夜魔前来攻击他。甫一见顾尔白的狼狈样,心下一惊,急忙靠到墙角,把尔白挡在身后。
“该死!它们怎么不咬你?真是奇了怪了。”
尔白的面色微微煞白,冷汗直流,血堪堪止住。
“要不你拿着我这把剑?”空安意图将剑递给顾尔白,对方用唯一灵活的手挡住,道:“师傅说了谁拿什么自有他的道理,你拿着,我没事。”
空安看出了顾尔白在硬撑,仔细着不让夜魔伤到身后的人。
一个时辰后,夜魔似有退去之势,有不少都退到了不远的屋脊上盯着他们,只留车轮的几队挨着他们继续骚扰。
“没事,我们只要挨到太阳升起就可以了。”空安倒是没多大畏惧,不过他感到身后的尔白流下的冷汗将自己的外衣浸湿了泰半,遂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话音未落,几声尖利的啸鸣从远处传来,夜魔纷纷避让开。
那是寻常夜魔两倍高的巨大人形怪物,它没有五官,指爪极长,一张鹳鸟的大嘴长在身躯前端,四肢灵活多变,可以弯成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这个时候,空安手里的剑就对它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了,巨魔一爪袭来,顾尔白连忙抓着愣在原地的空安飞身躲开。这一躲,他的肩头又血滋糊啦地被削去一大块皮肉,一旁观战的夜魔更是兴奋不已。
空安只学过拳法,其余的兵器他都不会使,急躁间,他举起剑直直地朝着巨魔刺去。
巨魔轻轻弹了下指甲,夹住了剑刃,猛地一抽使空安的剑脱手,接着将剑狠狠地抛掷回去。未开锋的剑速度很快,空安用双手接住仍止不住它刺向自己的趋势,剑尖扎入了他的胸口,双手也磨出了血。
拔出剑尖,空安靠着一旁抓着木棍站着的顾尔白,才能不跌倒在地,心头血已经将整把剑燃红了。
似乎是破锋了的缘故,那些夜魔又环绕了过来,这回是彻底的肆无忌惮了。
顾尔白看着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的空安,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纸,贴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咒符从他的口中道出,温和而有力,他的笑容里有一丝无奈:“真要就折在这种地方吗?”
“喂,史贤,遇到你也太倒霉了,每次都是要死要活的。”
他的手臂上源源不绝地淌出血,这些血变成了光源,逐渐夺目,如同夜空的月光,那些夜魔又想尝鲜血的滋味,有三两试着靠近,却瞬间灰飞烟灭,于是两人的四周稍稍宽适了一些。
然而巨魔却不吃这一套,它四肢着地,直直冲来。
“真是抱歉连累你了,”空安缓和了一些,举起了手中的剑,“求生得生,求死得死。我们总得死得像个人。”
“好。”
两声怒吼,一剑一棍,血光照出了夜路,夜魔躲闪不及的瞬间湮灭,巨魔则似乎开始畏惧空安的剑,总是想方设法避开与之接触。
顾尔白觉察到了巨魔的异变,此刻的他血液正因自己是光源而快速流失,他一把夺过空安的剑绑在了自己的木棍上,朝着巨魔身上搠去。
几下中标后,巨魔也开始了殊死搏斗。顾尔白感到自己的身躯愈发沉重,浸润血液的双手上肢将自己与这柄枪黏糊在一起,仿佛他自己就是武器。
“!”
正当他濒临昏厥之时,空安一把揭下了光源符纸贴到了自己胸前,一刹那漫天的金光将周遭的一切笼罩其中,几百只夜魔与巨魔通通发出悲鸣,于其中化为灰烬。
他倒下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尔白错愕的眼神。
顾尔白揭下符纸,世界重归一片晦暗,东方的鱼肚白已经显露出。他掏出止血的药末,一股脑儿往空安的胸前窟窿里填,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口。
“喂,兄弟,我们活下来了。”
远处,金色的道门旗帜扬了起来。
“恭喜袁长老清除了夜魔一族。”
眉目稀疏的老道一脸鄙夷地哼了声:“这两个人要进道门,是差了些,不过我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吧。”
“是是是,多谢袁长老抬爱。”贼眉鼠眼的小道笑道。
“那香江的翡玉姑娘……”
“早给您安排上了。”
老道乐得眉开眼笑,随手嘱咐两个下属去把那两个小徒捎来,自己先动身前往了花楼。
花魁楼阁,伊人浅笑,伸手往地窖里挤下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