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中伊甸》爱讲故事的老猫

14、泥沼之花

　　小珊写小说最常说的一句话：“如果作者总是省略掉重要信息，最后再一股脑儿地倒给读者，那一下子的爽也不能抵过之前没听到的不爽，优秀的作者从来不故弄玄虚，而是所有细节统统给予读者，这就是信息对等下的博弈。”
　　迟子聿对此的评价是“还好你不写悬疑，不然你的头发早掉光了”。
　　“安德烈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特别懂事，要不是我几个同胞姐妹生的都是儿子，我也不会强迫他去继承通灵师的身份”，皮埃尔夫人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才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在场的两位女子，“他生下来就是古早时期才会有的两性体，我当时正和整个皮埃尔家族处于决裂立场，自然不会为了她们一出生就只给安德烈留下一套□□官，我决定让他长大后自己做出选择，这可是多少人类出生之后都没有的机会。”
　　“他自己选择了成为女性吧？”赵萧坐在旁边，与迟子聿一样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看着皮埃尔女士疑惑的眼神道，“您的丈夫在所有的家庭合照里都没有出现，从心理学上出发算是比较常见的猜测。”
　　“本很早就因为政坛纷争心力憔悴走了”，金发女子叹了口气，两个姑娘立刻对此致歉，她摆摆手继续说下去，“我从小没有在性别认知上对他给予任何主观干涉，他先是以中性的身份度过了之前的十六年，随着年纪增长，医生说留给他的选择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就会因为机体无法供给两套器官而导致不可逆转的全身系统负面效应。而那个时候我的祖母——东欧最大的通灵神婆快不行了，她派人来请我回去，要挟我如果不同意让安德烈激发通灵血统她就向黑暗之神献祭自身来诅咒我们整个皮埃尔家族一个世纪内毁灭。”
　　“安德烈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他自愿成为新生代的通灵师，为此放弃了他过往所有的社交爱好以及梦想”，说到自己的儿子，母亲忍不住落下泪来，“之后我们一直培养她这方面的潜能，她从一个阳光快乐的大男孩变成沉默寡言喜欢埋头在尸骸间的阴郁女巫，所以为了让她开心，我尽可能地对她好，连她捡回萝比都默许，没想到她还是离我远去了。”
　　“萝比？”迟子聿瞥了一眼金发少女。
　　“是啊，安德烈有次出门替他人驱魔，就把街头被人打得一身伤的萝比带回来了，她真的是个世上最善良的天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赵萧突然开口问道。
　　“大约是七年前吧”，皮埃尔夫人恍然道，“赵小姐，你说安德烈是三年前在您这里下了单，至今尾款却未付，那么您是如何把她的诉求完成的呢？”
　　赵萧沉吟一声：“安德烈有显示出任何科技方面的天赋吗？”
　　中年女性摇了摇头。
　　“她是通过一个在线的网页给我呈现程序的主体，而我只要在网页上操作就能完成她的要求，我们两人并没有任何线下的交流，而完成了这事之后，我还没收取尾款，她的联络方式就注销了，而我只能根据她仅有的身份信息追溯到了您这里，试试看运气，没想到您是如此一位通情达理的伟大女性。”
　　迟子聿抬起了头：“冒昧问您一件事，萝比小姐是不是一直蹲在电子设备旁边？”
　　皮埃尔夫人努力回忆：“好像我每次去给她们拿吃的时，萝比的确不是在玩主机就是在玩游离端……你们是说，安德烈欠下的债其实是萝比应该付的？天哪我可怜的孩子一定被那个小姑娘给要挟了，还要盗刷身份卡，我得去报警！”
　　“拉摩城的警部有您的人？”
　　“我的妹夫是拉摩城的行政总督秘书，让他查一查总归行吧。”皮埃尔夫人露出了原本上层人的器宇轩昂面目。
　　“不是故意要泼您冷水”，迟子聿压低声音道，“拉摩城跟其他城不一样，三权分立得那叫个泾渭分明。”
　　“那可怎么办呀？”中年女子瘫倒在沙发上，止不住地啜泣，啜泣时也不忘保持仪容体面。
　　赵萧看向迟子聿，后者道：“您如果愿意提供给我一些帮助，我尽我所能两年内必定让安德烈自发回来见您。”
　　皮埃尔夫人道：“你说吧，你要多少资金？”
　　“不，不需要钱”，迟子聿笑得如此温良，“我需要细节，所有关于安德烈和萝比的细节。”

　　两人从玫瑰花园里走出时，皮埃尔夫人执意相送，不过送到大门还有十步距离时她就不往前迈了。
　　“看来夫人对这片荒芜之地也十分忌惮”，迟子聿心情很好，“学姐你猜为什么呢？”
　　“为什么？”
　　“因为她毕竟是通灵世家的女人，肯定能看到我们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赵萧的脸色开始变了，作势要打迟子聿，挥掌到半路停下说：“你怎么对她家那么感兴趣？”
　　“这还得感谢学姐带我前来不是吗？”看着赵萧逐渐冰冷的眼神，她咳咳两声开始解释，“前几天我在Enternet上匹配网友组队打怪时遇到了一个通灵师，给我一种来历大有文章的感觉，所以今天就这么试探一下，即便那位仁兄不是皮埃尔家的，也可以经由他家夫人了解到通灵师的圈子，这种需要传统继承的东西八成彼此之间联系很密切。”
　　接着她细细地将自己前两场GAME都跟赵萧说了，赵萧点点头：“那我今天晚上就去试试。”
　　“学姐，我都跟你这么掏心掏肺了，你怎么还隐瞒我呢？”迟子聿喃喃道，“只有登录进游戏的人才能听得到其他玩家的体验陈述，如果你真的没打开Enternet，刚才一长段话你应该完全无视才对。”
　　“所以，是什么让你选择对外陈述你根本没打开过Enternet？你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无数的残酷游戏，我朋友看到了现实已经不复存在的往事与建筑，论坛里千言万语说的都不是一款游戏了，那么你呢？”
　　“我看到了奉托城的湮灭。”赵萧并没有再做挣扎，她就这样坦然地说出了口，因为她发觉对方其实并不抱有什么恶意。
　　“为什么是奉托城那个魔鬼之地？”迟子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不要误解”，赵萧就像在说晚饭要吃什么一样，“我不过是在奉托城长大的罢了。”

　　城邦发展有先后，文化也变得更为细碎，发达的城市文明更为多样不拘，而有些城，至今没有经历过大清洗运动，散发着惊人的“恶臭”。发达之城的人都知道，每几十个城市里就会有那么几个作为参照物，映射出人类过往的模样，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巨变，那么现在整个世界将会变得跟那几座城一样，自然，赵萧的生长之地——奉托城就是其中之一。参照城里面的人类至今不是用培箱进行繁殖，而是选择女性作为繁衍载体，他们封闭落后，不愿意与外界交流，也明令禁止女性公民逃逸本城。有的城市已经进一步发展到将女性作为私有物圈养起来的程度，这种时候联邦集合体最高行政机关就会下令进行“清洗”，人性化地派出各城的尖端人才在“清洗”完毕后的1个月内加急建设该城，之后进行对剩余“新人类”的“教化”，将其合并到非参照城彼此之间的连接网络中。
　　非参照城选拔特种人才的重要考核标准就是投放到参照城内能否以女性无业游民的身份生存满一年，可见其中生活环境之恶劣。
　　所以当赵萧云淡风轻地将自己隐瞒了十年的秘密在陌生人面前揭开时，迟子聿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比当初自己真的干掉了Maquin Pelle头等杀手还要惊讶得多，你亲眼看到了从参照城里逃出来活得好好的女人，不亚于亲手捡到绝种生物化石，捧起的那刹那甚至能感受到其中传出生命鲜活的跳动与热度。

　　“我不觉得私人的梦境有什么可以阐述的必要，听你这么说，梦是受Enternet干扰才产生的吧……”她离在荒芜中央，抬头望了人造的透明天穹，上头红星火山喷发出的砂粉还没滑落，“如果真的是那样，说开发商是人渣都轻了。”
　　迟子聿还没接口，她的肚子先替她做出了回答。
　　“先插一句，你晚饭想去哪家？”赵学姐这回真的说到晚饭要吃什么了，她略弯的温和眼眉，在这时的对方眼里原先不带有任何侵略性的感觉笼上了黑暗和血光的圣洁。
　　“随便吧，走到中心看到哪家吃哪家。”迟子聿满心想的是如何套出对方的过去，或者收回自己原有的一切愚蠢提问，学姐不给她编程是轻的，丢掉小命可就就划不来了。
　　“那可不行”，赵萧主动拉上学妹的手臂，“我离开之前最想吃的那家漯河汤锅还没尝过，跟我走吧。”

　　生平第一次，迟子聿宁愿自己不要那么莽地对一切好奇。
　　但不莽，就不是她迟子聿了。
　　就这么哭笑不得地被热情好客的学姐给拉去吃晚饭了。

　　她睁开眼，周身又是那一片血湖。
　　没错迟子聿又人格切换了，你没看错，她的主人格可以说是非常被动的了。
　　“良知”疯狂地想要逃离这片空间，回溯到目前正被他者侵占的躯壳中去。
　　却一恍然“杀神”已经归来。

　　“白高兴一场了”，杀神将主权交出，“还以为是沾满鲜血的强大对手，没想到是纯然良善之人。”
　　“这不可能”，良知跳了起来，“从那种魔鬼之地完好无损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一点血都没沾？”
　　“不不不”，杀神似乎也很迷惘，“她身上确实弥漫着掠夺过生命的黑雾，特别浓厚，不过她没有一点杀伐之气，跟初生婴孩没有任何差别，没有背负丝毫冤孽，我没法对她产生一点同类共鸣或者怨怒愤恨之类的杂乱情绪，不然我干嘛回来，以为我是你那样放过对手的大善人吗？”

　　“不合胃口吗？”
　　桌对面的赵萧将锅里涮好的肉放进迟子聿碗里时喊了她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想知道学姐过往的故事，从学姐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来拉摩城之后再没跟人倾诉过。”
　　赵萧抬眼：“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经历，你要听的话吃完我就讲。”

　　热锅里的雾气蒙上单向玻璃，迟子聿笑得如同诡计得逞的猫：“我相信这个故事会很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