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中伊甸》爱讲故事的老猫

13、赵萧，赵萧

　　迟子聿选择在现实投影横屏上登陆Enternet查收维修补偿时，发现联系人列表上跳出感叹号。她不喜社交，故而将所有陌生人的好友讯息都设置成了“不通知”的类型。
　　这周的维修邮件上阐明是只有部分玩家掉线，因此全服送所有玩家一项随机蓝色奖励，而掉线玩家是送可选择的紫色奖励，只不过要延迟给予时间到次日凌晨，因为短暂开放数据库需要大量操作。于是无所事事的迟子聿就顺手把好友给加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同掉出副本的ID为召的通灵师。
　　加上人后首先收到的是召离线发送的一封短讯，大概内容就是他咨询了他的高玩朋友，发现他们在游戏里以过低等级匹配到了高等级队友，又提前触发了强化BOSS支线，这才导致全盘覆灭。
　　“小珊啊小珊，你可真是太幸运了，明明是通不了的关卡，却能拿到别人拼了命都拿不到的紫色奖励。”她喃喃自语道。
　　两人在中空间困到睡着后再次醒来时迟子聿发现自己躺在现实的床上，而联通的耳麦那边传来小珊规律的呼吸声，就像他们还睡在同一个宿舍一样。
　　“强行弹出对精神的损害可太大了”，迟子聿本身对这种方面很敏感，她能感觉到轻微的头晕，“还是说弹出后马上再进入对人会造成伤害……”
　　工作日的家里只有她一人，保温箱里烤好的三明治被她随手抓了个袋子装了起来。
　　刚刚瞄了眼手机上的事项提醒，迟子聿意识到今天下午约了同城的人讨论一些重要事务，于是她无声地将联通语音的线嫁接到卧室的座机上，确定小珊没被惊醒，戴上公务专用的移动投影手环，就出发了。
　　矾城作为拉摩城首座异星城邦，发达程度已经很接近本城，在这样一幢几百层高的楼里，是不设置电梯和楼梯的，人人通过自家的便携胶囊舱出门，一旦个人被胶囊舱包裹，大楼就像有生命一般将它通过一条可收缩消失的管道送往楼下巨大的缓冲平台，你可以在楼下的寄存处将自家的胶囊舱收好，回来凭密码取出再钻入其中，大楼自动识别胶囊信息将你传输回到你家门口的缓冲区。
　　到达底层时，已经不是早高峰时期了，迟子聿顺利地下到环城磁悬浮的乘候平台。三站路后，到了中心浮岛——矾城最大的商业建筑群。
　　复古的自动扶梯把她带到七层的巴洛克风格咖啡厅门前，迟子聿任由机械服务员扫描了手机——约见的对方把预约的桌号发给了她。
　　“看来我到的有点早”，她将褐色风衣丢在沙发椅背上，往桌上一看，“不对，果然还是我迟到了。”
　　桌上有一个小投影机，感应到迟子聿的到来，自动放出了影像，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公式代码从眼前流淌而过。
　　“哇，这么多”，迟子聿有一瞬的愣神，旋即定神细看，“不愧是拉摩城数一数二的专家。”
　　差不多看完的时候，有一道人影坐到了对面，然而子聿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些数字中了。
　　对方也不打断他，只是在啃手里的饼，声音几不可闻，迟子聿看完时堪堪把饼屑擦干净。
　　“看完了你的”，迟子聿开门见山，“那看看我的吧。”
　　“之后就要拜托你了，赵萧学姐。”

　　赵萧比迟子聿大三岁，赵萧比迟子聿差不多高，迟子聿却比她要结实许多，穿着体面的前提下大家都一副学生精英的样子。两人此番是第一次见面，赵萧的专业是计算机程序方面的，平常接很多外包数据系统的活，口碑是拉摩城计算软件市场最好的，以往都是中间人替她会晤客户的，然而面对校内熟悉她真面目的学妹学弟来说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而且她超乎寻常的学识足以让她坐在比现在更高的位子上。迟子聿早就对这位神秘学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今日一见方觉得对方犹如淹没在迷雾中的纯粹烧瓶——感觉一眼就能看透，却简单得令人生疑。
　　赵萧留着不符合这个时代千奇百怪色彩繁杂的老式发型——两鬓微长，薄斜刘海，不多不少的黑发不烫不染。如果说不施粉黛是22世纪女性追求的新时尚，那她整张脸那种毫无个性的舒适感实在极为罕见，除去眉眼的柔和，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显露性别的特征，要不是大家叫惯了学姐，一般人真不知如何称呼。即便纯洁善良如小珊，也有着人应有的棱角特征，而她似乎连对人情绪反馈的开关也没有，些许笑容却如此真诚。那一身淡灰的衣裤宽大却不累赘，遮盖住她少肉的体型，如同隐士一般朴素无华。而就是这样外形与22世纪搭不上边的人，对软件程序比任何人都要玩得熟练。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迟子聿如同与熟识了三五年的好友一样，自发地放下戒备心对面前的女子细细地道来一切。
　　两个小时后，赵萧明白了迟子聿的诉求——后者要为了她的物理研究寻求一个完善的机制控制评估计算系统，这点连迟的导师都做不到，而如果分解步骤完成，那前人的成果已经很全面了，难就难在整体变量的公式整合上。
　　“你真的明白了？”迟子聿再三确认，赵萧直接把自己目前的理解复述一遍，让前者满意到了害怕的程度，“我说，你完全明白我在做什么了吧。”
　　赵萧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拜托给我的项目我都会守口如瓶的，你没必要担忧，我对你们的事业不抱有任何数字程序构建以外的兴趣。”
　　“那就好”，她站起身套上风衣，“你应该后面还有安排吧？据我所知，你一直很忙。”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一点儿都不浪费时间的甲方。”赵萧微微笑道，有几分赞许的意思。
　　迟子聿答道：“你比我来得早，放好投影机去买需要现做的烤饼，算好时间回来刚好吃掉，投影的内容都是你之前给各种甲方做的数据成品，一来是展现自己的能力极限，二来是根据观看方的反应判断甲方的理解能力的层次，好为接下来进一步了解对方的要求作出相对的反应。如果说普通人看不出你这种极端严格的时控，那只是说明我比普通人敏锐一点罢了。”
　　“你之后有安排吗？”赵萧突然一转话锋。
　　“没有”，迟子聿下意识地答道，随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那么你的安排是？”
　　“我接下来两个学期要去缇兰大学进修，你是我在这边接的最后一单了，但是我有一单的顾客至今没给我尾款，我决定上门去讨。”
　　赵萧说出的不是迟子聿猜测的“吃个便饭”、“逛个街”之类的事，她坐在那儿好像在说今晚上饭后散个步一样，微微纠结的面容似乎在思忖夜风会不会有点冷。
　　迟子聿看了眼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学姐，想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瞄了眼手机——小珊还在熟睡，于是答应了陪同的请求。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子聿发现赵萧并不像传言中那样高冷寡言，还是说对方马上需要自己当工具人故而态度有些许不同。赵萧虽然对数字程序非常有天赋，却似是对VR设备颇为无解，她谨慎地问子聿怎么用Enternet，迟子聿特别详细地跟她讲了一遍操作。
　　“你要实在不懂可以到时候我线上教你，反正我们已经加好友了。”
　　赵萧愣了一下，应了句“好”。
　　环城磁悬浮终点站荒芜之地的边缘是矾城最富有的阶级住的地带，早在五十米开外，迟子聿便指着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提醒赵萧：“我们真的不用戴个面具再过去吗？”
　　“为什么？”
　　“没什么。”迟子聿总觉得心头有一些隐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富人区的外层是一片荒芜，据说刚建城之时曾作为贫民窟聚集了大量的无业游民，后来被富人区一位大人用家中的军方配置武器一夜之间统统解决，就地掩埋作数。当时中间还隔着一圈私人安保，在那之后富人住宅就后撤了十来米远，出入从不步行，都是靠浮艇穿梭。
　　“真是麻烦你了”，赵萧愧疚地笑了笑，“如果不是我怕这片荒芜之地，也不会浪费你的时间了。”
　　迟子聿以为这位大神跟自己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会恐惧冤魂，信口安慰：“哪怕是我们亲手解决的人，也不会因为死亡变强打得过我们。更何况这片土地上的人与我们半毛钱的关系也没。”
　　“我也是间接原因”，赵萧微微低头，“如果我没有帮那位大人解开骁弹的进制密码，这些人也不会一夜之间统统蒸发。”
　　“不对吧”，迟子聿掰手指算，“那是距离现在至少10年的事了，那时候学姐你还没进大学呢……难道？”
　　赵萧“嘘”地比了下手指，拉着迟子聿赶紧跑过这片焦土。
　　“这个之后再说，就是这家了。”她走到了一家开满了无数玫瑰的大花园门口，按响了铁门上的门铃。
　　“请问是安德烈皮埃尔先生家吗？我是皮埃尔的朋友，要把重要的物件交给他本人。”
　　铁门打开了：“请进。”中年女性温婉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你们是安德烈的同学吗？”皮埃尔女士保养得很好，现在也可以列为金发美女，“我是安德烈的母亲，他早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你们有什么要给他的东西给我就行，我会转交给他。”
　　赵萧愣了一下，迟子聿道：“那您方便告诉我他现在住在哪儿呢？”
　　皮埃尔女士道：“不好意思，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地址，我都是寄到拉摩城分发总站的。”
　　“也不是那么重要，给您也是一样的”，赵萧将一个白信封递给皮埃尔女士，后者讶异于这年头还用纸质记录。
　　偌大的厅堂和极简的装修彰显了皮埃尔家的财力，迟子聿左右转悠，以她的气质哪怕是审视物品也带着欣赏的意味。她注意到一张三人合照立在玻璃柜里，擦得一尘不染，年长的女性就是年轻时的皮埃尔女士，身边的金发少年应该就是安德烈，安德烈身边站着的金发少女虽然一样貌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与其他两位毫无血缘关系。
　　皮埃尔女士打开信笺，默默看着，眉头紧蹙。
　　赵萧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仿佛讨债的人不是自己一样闲适自在。
　　正厅的墙上挂着巨大的黑色鹿头，上面的血肉早已不复存在，森白的骷髅映着漆黑的背景墙，比起炫富，更像是营造远古巫师祭祀场的氛围。任何凝视许久的人都会产生要被吞噬的幻觉，只有不怕死的迟子聿上前把脑袋凑到底下观察。
　　“真是麻烦你们了”，皮埃尔夫人的微笑很勉强，“我现在就把钱转到赵小姐的账户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请问我要支付多少利息呢？”
　　“利息就不必了”，迟子聿突然抢话，“您只要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就行，说不定我们之后还会告诉您儿子的下落。”
　　皮埃尔夫人立刻变了态度，她一把握住迟子聿的手：“如果您能告诉我我儿子的具体下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迟子聿安慰似地拍了拍皮埃尔夫人的手，以天使般的温柔语气问道：“您得首先告诉我们您们家究竟是什么古老的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