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白羊座张文君

15、第①⑤章

　　第一节

　　村里男女老少自从拆迁后，没了地，手里只要有余钱的，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进去，要么盆满钵满，要么倾家荡产。虽然深恶痛绝者占多数，大部分是家属，但没有人知道内幕后去向警方揭发。原因有二，警察里也是败类多，保不齐接待自己的是他们的同伙或亲戚，怕被打击报复，再者，这些质朴或者说愚昧的乡民依然有着无法湮灭的发财梦。

　　由于留守老人居多，又并非都热衷广场舞和棋盘类，于是，很多人开始纷纷往棋牌室跑，一天打个十几圈，时间飞逝，比在家对着电视发呆强。随着人流的密集，棋牌室陡然增多。刚开始，大家只是图个乐。但发展到最后，一些中年男子发现了这块未被开发的商机，开始踊跃着开棋牌室，却干着赌博的营生。自不必说，都是暗地里干。

　　赌博这个东西就像鸦片，容易上瘾。虽然是老人，一旦染上，也很难脱离，直到倾尽家财。村里接连有几位老人由于受不了打击，双双离开人世。然而，依旧得不到重视。可能上面觉得死得不够多，得屠村才能勉强睁开法眼。

　　郭子良的棋牌室不是村里第一个开，却是地下赌博世界的王者，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开膛破肚。他本来刚出狱，在家无所事事，又不能再去抢，警局都混脸熟了，厕所都快成他家的。能干嘛？这时候，他注意到很多人热衷起玩麻将，而且还有非法赌博，利润丰厚。于是，他找出上一次犯事时藏匿的赃款两百多万，找了一帮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哥们当打手，两三个阿姨煮饭，扫地，一个小姑娘开小卖店，卖食物水之类的给赌客。

　　生意就这么给做起来了。短短两三年间，没人来打扰，轻松自在地赚得千万家产，而且一年才交千八百块钱的税，不亦乐乎。这时候，子良棋牌室已经拥有十几家分店，规模宏大，甚至有发展到邻村的可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生物法则。郭子良靠着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先后兼并了其他几家独立的棋牌室。时间一长，村里的资源差不多都在郭子良的掌控之中。

　　出老千，是赌场禁忌，大凡被抓包，免不了一顿拳脚相加，棍棒伺候。然而，也有一种情况，你玩得太顺，没有出千，可是他说你出了，你就是出了。这种类似于□□的作风，笼罩着郭子良的所有势力范围。以后，去棋牌室的人开始锐减，一是输光了，没钱去玩，二是不敢去，怕赢太多会被打。

　　最近几个月，上面派人下来整治不良风气，地下赌博窝点几乎被一锅端。郭子良干脆也不开了，反正没少赚。盖了别墅，买了宝马，还娶了村里最风骚的女人，不久孩子也要降临人间。好事几乎都让他占全了。他现在闲来无事就拿着曾经的欠条挨家挨户地要账。这不，还要到一个粉红钻。

　　郭子良仍然能清晰地记得它的来历。

　　他上门催了好几回，虽然足有两百多万，但是他并不担心。第一，他知道他的背景，虽然他自己没能力还，不过他家有这个能力的人大有人在。第二，钱也算是自己骗到手的，要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郭子良敲开他家的大门。

　　“婶，叔在么？”

　　“你是阿良？！”一副不敢置信地样子。

　　“婶还记得狗剩子，太对不起了，来也没带礼物。”

　　“见外了不是，一晃多少年没见了，结婚了没？”

　　“结了，孩子已经七个月，在肚子里。”

　　“岁月催人老啊，我们家那个成天游手好闲，到现在都没个对象，急啊。你有合适的介绍没？”

　　“婶开玩笑呢，他哪看的上这些乡下妹子，一点文化都没有。”

　　“会过日子，能生娃，不就行了。读书，读书有个屁用。”

　　“叔今天不在家啊？”

　　“他啊，自从没了棋牌室，就一门心思在外面瞎溜达，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您还不知道叔在外面赌博的事？”

　　“有这事，良，你跟我说实话，他欠了多少钱？”

　　“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

　　“妈妈的，每次犯了错都要老娘来擦屁股。要是超过一万块，我非剥了他的皮。”

　　“婶，既然叔不在，我先回去了。”

　　“阿良，吃个便饭么，回去能干嘛。”

　　“我还有事。”

　　第二次登门拜访，郭子良提了两瓶好酒及两条冬虫夏草。

　　“你看你这孩子，来看婶还让你破费。”

　　“应该的，您是长辈。”

　　“你叔在屋里头看书。”

　　“好咧。婶我先进去了。”

　　“这次一定要吃了再走，小仔鸡好吧？”

　　“您别忙，家常菜就行。”

　　“婶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的，除了家常菜。”

　　说完，对着郭子良笑。

　　他见是郭子良，并未流露出恐慌，反而显得异常淡定。

　　“来了？”

　　“我不是催您，只是孩子快生了，缺奶粉钱。”

　　他冷冷一笑，你们家拿金粉喂孩子么，要两百多万。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一笑。

　　“我都理解。可是，我一下子也凑不出这么多。等我一段时间。如果你信得过叔。”

　　“您是我见过最讲诚信的人，我当然相信。”

　　“今晚咱喝个痛快。”

　　他望着郭子良，略微叹了口气。

　　到第三次拜访，郭子良买了更贵的葡萄酒及果篮之类的食品。

　　然而，这次他婶却不在。

　　郭子良来到里屋，看到一脸憔悴的他。

　　“叔，昨晚没休息好吧？”

　　“是你啊。既然来了，我把钱拿给你。”

　　“这么快就凑齐了？”

　　“嗯。这不怕你老跑我家，麻烦。”

　　他摊开手帕，眼前赫然摆着一颗粉红钻，只不过是未经雕琢的裸钻，不过，看上去纯度很高。

　　“这种东西，很少见。”

　　“得之不易啊。”

　　郭子良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他在哭。

　　“叔，这么一小块，值么？”

　　“你可以找人鉴定。叔一辈子没撒过谎，是真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放心吧，两百多万，绰绰有余。”

　　“从哪得来的？”

　　这时候，他却有些歇斯底里。

　　“你最好别知道，对你有好处。尽管拿着就是，而且，别太声张。”

　　郭子良也突然警觉起来，想这莫不是赃物。

　　“叔，我懂，财不外露嘛。”

　　“你不懂。反正不要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叔只求你这件事。”

　　“我一定做到。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望着郭子良远去的背影，擦了擦眼角。

　　“下次，你知道去哪里看我？”

　　第二节

　　公羊荣一行坐上了前往郭子良所在村庄的长途车，预估行程大约会持续三四个小时。张文君本能地晕车，先前公羊荣已经告诉她可以不必跟着，但是，她很要强，越不可能越要尝试。公羊荣拿她没辙，只好替她买了晕车药，还准备了湿毛巾和酸梅。然而，车只开到三分之一，她仍然吐了一车，仿佛一个怀孕的妇人。

　　张文君吐累了，趴在公羊荣大腿上睡着，他不敢乱动，怕惊醒了小鹿。幸好车内空调开放，所以并不觉得热。虽然是她的错，可是，公羊荣也有责任在先，因为是他说不认识路，怕开车耽误时间，索性坐车。大约两小时样子，张文君醒了过来。

　　“现在，感觉如何？”

　　“嘴里好苦，给我水。”

　　张文君接过矿泉水，一通猛灌。

　　“慢点，别呛着。”

　　“荣叔，你能确定他是凶手么，否则，这苦我就白受了。”

　　“在没证据前，只是最大嫌疑人。”

　　“我的早餐都吐了。”

　　“再忍忍，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荣叔，我们干嘛不先去找凶手，而是去看郭子良。他不过是拿了赃物。”

　　“你相信他和这事完全没关系么。要解除一个人的怀疑，首先，你得见见他。”

　　“荣叔，你怀疑他。凶手不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他或许是整起事件的祸首，源头。”

　　“哦。是他逼凶手还债，凶手才杀死上官韵。没错吧？”

　　“嗯。我不是警察，光知道凶手是谁还不够，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杀人。”

　　“整得跟犯罪心理学家似的。”

　　“作为一个侦探，不仅需要丰富的经验，还要有好奇心。这是我们区别于警察之处。警察办案往往挖出一层土，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算了。我们不一样，得掘地三尺，挖到祖坟为止。为什么盗墓贼总是先考古学家一步，因为他们有决心。如果你以后想继承我的衣钵，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不止是你的老板，也是你的入门老师。你现在还不及格。”

　　“我不及格，荣叔，你还没说，我已经让当地警方去调查郭子良的不在场证明了。还不及格？”

　　公羊荣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丰富表情。

　　“再接再厉。”

　　下车的第一件事，张文君是再做一回孕妇，吐得一败涂地。公羊荣走往附近的水果摊，买了梨子，又去了趟商店，买了冰淇淋和冰水。

　　“看起来，你连昨天的夜宵都吐了出来。”

　　“昨天我可没吃排骨，是大前天的午餐。”

　　“说得我都想吐了。”

　　行至当地派出所，张文君找到了负责和她联系的雷兰队长。

　　“你好，我是雷兰。”

　　雷兰和张文君想象中的大叔完全不同。他30出头，身高起码190公分，可是，又不像他这个身高一样不灵活。相反，他还是位泰拳和咏春高手，不过办案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他有枪。五年前，女友未婚先孕，生下有十斤重的儿子，他自此做了父亲。虽然是警察，然而，没事的时候，他喜欢戴牛仔帽，美国西部风那种，这缘于他看过的一部电影《荒野大镖客》，伊斯特伍德在里面酷劲十足。他向两人粗略介绍了郭子良如今的情况，还问是不是他又犯了事。

　　“实不相瞒，这郭子良是我一远房亲戚，关系复杂，我也说不上来。他吧，从小到大，玩心都大。打架斗殴，吃喝嫖赌，样样没落。被关进去几次，都不是重罪，前两年刚被放出来，最近好像除了开赌场那事，已经很少听到他的消息。这次，你们为什么来找他？”

　　“小事。我们那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来找他问问。”

　　雷兰直呼不可能，还拿出已经调查到的资料。

　　“这位小姐让我查的是6月23号，他的不在场证明。没错吧？”

　　“说实话，他只是我们的一条线索。”

　　“他不可能杀人。虽然他做过不少坏事，但说到杀人，他没那个胆子。我查到，他当天一直都在村里，自己的别墅内。说真的，他家装潢还挺好。”

　　“有谁能证明？”

　　“你知道我们农村人也有习惯晚睡的。当晚有一拨人在他家打麻将。除非他有分身，否则不可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杀人。而且，能有什么理由，他不缺钱，脾气也不算太坏。”

　　“你对他似乎很了解。”

　　“他是我妈那一辈的，我妈常提起他，虽然老把他不务正业的事挂在嘴边，可是，她还是羡慕他有钱。你知道，我们这些乡村警察，说白了是苦工，一辈子都只能住平房。”

　　“见得多么？”

　　“十次大概有吧。因为是亲戚，偶尔也会来往。人挺和气，好像改邪归正了。”

　　“年龄大了嘛。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有孩子？”

　　“年轻时，老是进看守所，没人敢跟，不过说到底是因为家穷，到了现在这个年纪，突然发了财，当然不会是正路子，想娶个老婆，过下半辈子，也很正常。人活一世，家庭为重。不是么？”

　　“呃。人只有老了才懂得年轻时错过了什么。”

　　“老也不一定是年龄大了。当一个人把后悔当家常便饭，他便老了。老的时候和死前有一个地方很像，那就是，不停地追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过往不断闪回。”

　　“大学生？”

　　“不，自学成才。要是大学生，肯干警察，还不得三天两头闹离职。”

　　“也是，野生的最好。”

　　张文君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这两人完全把自己当透明人。

　　“荣叔，还不帮我介绍一下。”

　　雷兰想都没想，走上前。

　　“和你通了好几次电话，没想到这么年轻。公羊先生，你侄女好可爱啊。来，叔叔给糖吃。”

　　公羊荣无可奈何地望着。

　　“荣叔，荣叔。”

　　“他不是我侄女。”

　　“她不是叫你叔么？”

　　“我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见习助手，叫Wendy。”

　　“她是混血？”

　　张文君偏着头，看着公羊荣。

　　“她母亲是日本人。她的日本名字叫金泽文君子。”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混血。”

　　“小君子，还不快自我介绍。”

　　张文君嘟着嘴过来。

　　注释：（你好，我叫张文君）

　　こんにちは、私の名前は张文君

　　雷兰不知所措地看着公羊荣，询问该怎么应对。公羊荣在他耳边嘀咕半天，他鹦鹉学舌般吐出来。

　　注释：（多少钱一晚）

　　いくら遅く？

　　可以预见，在去往郭子良家的路上，公羊荣会一直保持警惕，以防张文君冷不防来个飞踹，或在他身上留下一块永不磨灭的印记，以告诫世人，这便是玩弄脾气暴躁女人的下场。

　　第三节

　　雷兰驾驶着破旧的警车一路红灯，可是，由于小村庄地形限制，路面狭窄，完全无法体会大片里一路狂奔的刺激。他开车算是极小心的，张文君也没有呕吐的感觉，一路上有说有笑。雷兰在郭子良相隔数百里的村庄出生，高中是在县里念的，由于考不上大学，只好当个小警察，因为就这个最好考。他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了若指掌，路上一直为他们扫盲。

　　“你知道么，那里以前是坟场，现在是高档酒店，也不知道住在里面，能不能听见鬼叫。”

　　行驶了约一个钟头，车总算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块别墅群，公羊荣也十分讶异，啧啧称奇。

　　一条大狼狗横在他们中间。雷兰不惧，按下门铃。很快，有一个老人打开大门，望着他们。很显然，雷兰很少来，老人对他很陌生。

　　“打开门，我是警察。”

　　老人瞅了瞅他身后的警车及公羊荣们，勉强打开门。

　　“找谁？”

　　“郭叔在么，找他有事。”

　　“你是？”

　　“我妈叫郭娟，总之辈分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对不起，我是新来的，也不清楚。我让太太来看看。”

　　她还没说完，一个妙龄少少妇走了出来，居然是一身凸显身材的和服，看不出已经怀胎八个多月。雷兰顺势看了一眼张文君。女子年约二十四五岁，叫贺欢欢，据传还是个成绩优异的大学生。大家并未纠结她为何嫁给年近五十的郭子良，因为，显而易见。

　　“你们是？”

　　“我们来找郭子良。”

　　“警察啊。他不在，马上回来。”

　　老人凑近贺欢欢的耳边，说着什么，又指了指雷兰。

　　“你是雷兰吧，子良提过有一个个子特别高的，当队长的警察亲戚。”

　　“是我，婶。”他觉得便扭。

　　“你等会儿，子良去给我买酸奶了，马上就回来。”

　　贺欢欢突如其来的热情令所有人都受宠若惊。

　　“妈，快泡茶，把正宗的龙井拿出来。”

　　“唉，真是亲戚啊。都怪我，有眼无珠。”

　　雷兰很无奈地看着公羊荣们，似乎在说，这就是我们乡下人。

　　贺欢欢向雷兰打听身后的两人。

　　“哦，原来是市里来的。妈，拿些饮料出来。”

　　妇人退下。

　　“你好，我叫公羊荣。”

　　“你们找子良有什么要紧的事？”

　　“问几个问题罢了。不算大事。”

　　“我说呢，子良这两年一直规矩得很，不应该惹警察上门。当然，除了雷兰。那是欢迎之至。”

　　“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随便。”

　　“郭子良先生近几个月都呆在村子，没去过别的地方？”

　　“你看看我！”

　　公羊荣盯着看她已经完全隆起的肚子。

　　“我快临盆了，他还敢跑。我怀的可是他的独子。有没有下一个还不一定呢。他不怕有个三长两短啊。”

　　“说的在理。”

　　雷兰突然杀出来。

　　“婶，叔最近是不是得到一个粉红钻？”

　　“你们都知道啦，你郭叔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显摆。”

　　“能让我们见识一下么？”

　　贺欢欢发现气氛不对劲，连忙摆手。

　　“你叔不让。这钻石没问题吧？”

　　“就是想看看，过过眼瘾。让婶见笑了。”

　　“等你叔回来，你跟他讲。”

　　这时，老人已经将茶和饮料都拿了过来。

　　“妈，多准备几份碗筷，烧点好吃的。”

　　老人又退下。

　　“我们不吃，一会儿还有事呢。”

　　“多少年不来，哪能说走就走，太见外。你叔也不肯的。”

　　“婶，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知道我一定说。”

　　“你知道是谁把粉红钻给我叔的？”

　　公羊荣忘了告诉雷兰，他早就知道那人是谁。

　　“你叔说了，他答应不告诉任何人。连我都不说。”

　　“可是，现在不是保密的时候。”

　　“要不你一会儿自己问。这子良也真是，买个酸奶到现在还不回来。”

　　闲的无聊，公羊荣和张文君开始小声商议。

　　“荣叔，郭子良会不会跑了？”

　　“人不是他杀的，跑什么。再说，他又不知道我们要来。”

　　“也许他刚才看到警车。”

　　“小君君多虑了。他是老江湖，再说，他还有家庭。很多逃犯最后被抓都是因为，他想家。”

　　“要我说，既然知道凶手的地址，直接去抓不是更好。”

　　“可是，小君君？”

　　“要是凶手得知消息，跑了怎么办。”

　　“如果他现在没跑，以后也不会。”

　　“听不懂。”

　　“还记得案发现场的指纹么？”

　　“不是都被花无玉那个笨蛋擦掉了。”

　　“对啊。凶手没有擦掉指纹，也不知道花无玉替他做了原本属于他的事。所以，他要是现在没走，说明他已经有准备，警方随时会来抓他。”

　　“他为什么不走？”

　　“也许存在侥幸心理。”

　　“荣叔，抓凶手要紧。”

　　公羊荣看看手表，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再等等，要是他还没回来，我们就离开。”

　　“十分钟。”

　　张文君很坚定。

　　公羊荣点点头。雷兰走到他身边，一脸愧疚的表情。

　　“真不好意思，没问出来。”

　　“是我不好意思，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那我就不懂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公羊荣淡淡一笑。

　　“好奇罢了。”

　　雷兰也跟着笑。

　　“你知道我最喜欢《导火线》里哪一句台词么。结尾，甄子丹的独白：我只知道，警察抓贼。我不想知道原因，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犯事，我必须抓他。”

　　“这也是心理医生在中国不吃香的原因。”

　　“你们城里的警察都爱追根朔源么？”

　　公羊荣偏过头。

　　“我不是警察。我是侦探。”

　　此时，大家都听见有人按门铃的声音。

　　狗没有叫。

　　贺欢欢站起身，说，一定是子良回来了。

　　第四节

　　郭子良仍然不愿提起关于粉红钻的来历，虽然公羊荣已经说过，他没什么好隐瞒，它的主人曾经是谁，他一清二楚。郭子良的强硬态度让公羊荣非常疑惑，他不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早就泄漏欠债人的信息，公羊荣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所以，他要隐瞒的一定和那个人的身份无关，而是和他自己有关。公羊荣不得不注意到，这笔欠款的由来。

　　雷兰绞尽脑汁，想劝郭子良和盘托出，何等的艰难。

　　“叔，我不是以一个警察在询问你，你说的话，我听完都不会记得。你大可放心的说。”

　　“我不能让你们夺走我的粉红钻。”

　　公羊荣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郭子良。

　　“这真的是他不愿提起的原因么？”

　　郭子良的手指不停地来回揉搓，显得局促不安。公羊荣看在眼里，他是一个有疑问会付诸实现的人。于是，他打断郭子良的冥想。

　　“你出千了？”

　　郭子良瞬间化身被冰河冻住的人，大气都吐不出。看他的反应，公羊荣心里有了数。他缀饮了两口酸奶，等着他自己说。而身旁的雷兰显然是个血性男儿，听到后急忙开口。

　　“叔，我都说了，不是来抓你赌博的事。你出不出千已经不重要。现在，出了人命案。”

　　郭子良仿佛瞬间被石化。

　　“他不可能那么做。”

　　“但是，事实上，他做了。因为你。”

　　“人们喜爱赌博可不是因为我。”

　　“可是，谁让你开赌场呢。”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

　　“叔，那个人很有钱吧，否则你不会只对他下手。”

　　郭子良沉默良久，终于。

　　“我知道，有人给得起。”

　　“所以，你设计骗他。”

　　“嗯。可我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雷兰，他真的杀人了？”

　　“我不是专程来骗你的。”

　　“他一直耵聍我不要说出去，我以为只是赃物罢了。”

　　雷兰拍拍额头，又摇了摇头。

　　“叔，他没有逃跑？”

　　“我前几天又去看了，他和平常有一些不一样。”

　　“愧疚？”

　　“应该是。我不明白，他因为这个杀人。”

　　公羊荣站起身。

　　“你逼他了么？”

　　“去了几趟而已。”

　　“他是一个性急的人么？”

　　“不，恰恰相反，他成熟稳重，在村子是出了名的。”

　　“是这样。人也有一时冲动的时候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他会杀人。”

　　“如果你有几百万的债？”

　　“可那个人是他的，唉。”

　　公羊荣理解性地颔首。

　　“人有时候失控起来比车更危险。”

　　“你们现在是要去抓他么？”

　　“询问。”

　　“怎么，还没有证据？”

　　“你没能解开我所有的疑问。”

　　“我倒成了破案的关键。”

　　“知道的，我差不多都说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雷兰忙搭腔。

　　“叔，我认识他么？”

　　“不怕告诉你，你，我，他，是远房亲戚。”

　　“婊子养的！”

　　“这和你没有关系，雷兰，你不能选择自己的血统。”

　　“你能理解么，要亲手给他戴手铐的是我。”

　　“雷兰，你从未见过他。”

　　“他不认识我？”

　　“亲戚也不一定有多熟。”

　　“我不会告诉他的。这是耻辱。”

　　“我不早就是了。雷兰，放宽心。”

　　雷兰沉默不语。

　　公羊荣还有事想不明白，譬如，如果他是凶手，以一个成年男人的臂力，可以轻易掐死死者，为何要选择一根不明来历的线，男人对线的直觉应该是易断才对。这是第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他身体怎么样？”

　　郭子良想了想。

　　“小毛病有一些，不过，没什么大病。”

　　“他今年多大？”

　　“好像也有六十多。他结婚晚，快四十才有第一个孩子。上次去看他身体还算硬朗。”

　　“经常下地干活？”

　　“除了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就是做的命。”

　　“他是一个典型的农民咯？”

　　“算是吧。我现在觉得越发对不起。”

　　“赌博或许是你的错，谋杀却是他个人的决定。”

　　“他不是个坏人。”

　　“没说杀人犯都一定是坏人。”

　　“我想求你一件事。”

　　公羊荣再饮了一口酸奶。

　　“他不会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原谅你。”

　　郭子良走进其中一间卧室，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公羊荣猜到了，然而，看到它出现的时候，还是不免惊讶。他对这种玩意从来不感冒，只是惊异于它的魔力。区区一小块石头，竟会是这起凶杀案的罪魁祸首。人类何等可悲！

　　“我不祈求他会原谅。你们也许需要拿它做证物。”

　　雷兰凝视着闪闪发光的钻石，不说话。

　　公羊荣让张文君收好钻石，然后面无表情。

　　“这应该算是误杀，不会判死刑。可是，他已经六十多，对他来说，形同死刑。”

　　郭子良脸色凝重。

　　“现在的他，和在监狱没有区别。”

　　公羊荣一行起身告辞，郭子良一直送到门口。

　　天色已经不早，雷兰建议他们找个旅馆。

　　公羊荣最后和雷兰告别。

　　“明天我来接你们，早上十点。”

　　张文君望着离去的警车，不放眼。

　　“他应该很难过。”

　　公羊荣默默闭上了眼。

　　“明天，他还要亲手戴手铐。”

　　第五节

　　是夜，公羊荣探头出窗外，想看看今晚有没有月亮。然后，便听到咚咚咚，疑似闹地震的敲门声。一打开，果然是张文君穿着睡衣站在门外。她两眼炯炯有神，眉目有少许哀怨。公羊荣一看便知，她一定有事，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

　　听完张文君的话，公羊荣准备去找包速溶咖啡。

　　“讨论案情，不能等明天睡醒了在车上么？”

　　而张文君依旧摆出那副今夜别想入眠的架势。

　　“不说出本姑凉想听的话，我不走。”

　　“你想听什么，明天不就都知道了。”

　　“可人家现在就想知道。”

　　公羊荣最受不了他人胡搅蛮缠。

　　“你问，我答。有什么想知道，放马过来。”

　　“你不马上去抓凶手，先来找郭子良，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公羊荣调戏了自己的胡茬一下。

　　“我还不确定，他就是凶手。”

　　“我猜到就是这个原因。那还有，为什么每次都不愿意提前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

　　“真想。”

　　“那好，我说。一个侦探最光辉的时刻是何时？。

　　“抓住凶手。”

　　公羊荣的神情很严肃。

　　“不，是道明真相，只有他自己才了解的推理”。

　　“也就是每个故事的高潮部分都必须由你来说。”

　　“你管不住自己的嘴。”

　　张文君瞬间变身金鱼眼。

　　“哼！爱出风头的老家伙。”

　　“你还有哪些问题，快点问，朕要就寝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这点很奇怪啊。我敢说，凶手一定和我们调查的对象有特殊的关系。我说的对不对。”

　　“你想象不到有多特殊。”

　　“又卖关子。”

　　“小君君，就像看一本推理小说，提前知道大boss是谁，你还有多大的兴趣把书看下去。你毁了它最大的乐趣和存在价值。你这是对不起自己。”

　　“我不管。”

　　“话说到这份上，算了，破罐子破摔。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我真要睡了。”

　　张文君似乎在酝酿，半天不说话。

　　总算。

　　“当侦探是一种什么感觉？”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

　　“没你想得有趣。有时碰见残酷的真相，自己都恨自己。”

　　“是因为，凶手是个好人？”

　　“人生就像一场车祸，开车撞你的总是让你意外的人。”

　　“改文艺了，雅美蝶。”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你突破重重障碍，解开所有谜团，而最终结局指向一个你最爱的人？”

　　“有爆料。是你女朋友么？”

　　“有生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别人探讨。”

　　“她犯什么事了？”

　　公羊荣不怒自威，眼神低垂。

　　“一级谋杀。”

　　张文君倒吸一口凉气。

　　“那她现在呢，我又多嘴了。”

　　“死刑，念在自首情节，缓期两年执行。”

　　“她还有一年？”

　　“314天。”

　　“你去看过她么？”

　　“她不愿见我。”

　　“因为你把她送进去的。”

　　“她实施的是一场完美谋杀，如果不是我的介入，事情可能永远不被发现。”

　　“恨自己？”

　　“我是个侦探，虽然不是警察，可说出真相，是我的责任。”

　　“荣叔，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我也没想到，你还不打算走。已经快十点了。”

　　张文君纠结着，还是忍不住要问。

　　“告诉我他是谁，明天，我保证不插嘴。”

　　她准备离开了。

　　“这个嘛。”

　　“我就是想有个心理准备。”

　　“你和他又不熟。”

　　“人家就是这样。”

　　“你准备好迎接残酷的真相么？”

　　“随便。我准备好了。”

　　公羊荣的表情像一尊雕塑，庄雅肃穆。

　　“我已经向郭子良打听出他的名字。”

　　像一个喜欢听鬼故事的小孩，张文君屁颠屁颠地扰嚷着。

　　“快告诉我。后来呢。他说了他叫什么？”

　　公羊荣欲言又止。

　　“我只想确定，你不后悔知道。”

　　“绝不。”

　　“好吧。他叫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荣叔，你古龙看多了吧。还上官金虹，上，他姓上官？”

　　“由不得你不信。”

　　“他是上官韵的？”

　　公羊荣这次又将头探出窗外，月亮总算不再害羞，显露出他心宽体胖的身材。

　　“父亲。”

　　张文君哑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