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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移景碗·上 ...

  •   临近中秋的季城火车站见证着当地人口的大规模迁徙,姜骏被挤在熙熙攘攘的繁忙人群中不紧不慢地移动。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是偶像或网红那一类的,身后背着一只军绿色的双肩包。周遭的年轻女子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偷看他两眼,有的甚至就干脆毫不避讳地拿出手机拍摄照片或是录像同时惊呼着:“好帅。”
      广场外两边排开的是各式各样的摊贩与商铺,大多都是卖一些当地的食物给候车的旅客,同时也有小部分图书或是纪念品。
      他戴着入耳式耳机,就像是溅在石块上的水滴一般离开人潮走到了南边尽头处的拐角。扭头看去,拐角的尽头是一个被封死的胡同,只允许再往里走五米左右的空间。那里面只有一个戴针织帽的中年男人倚着墙壁坐在地上抽烟。虽说身边没有布置任何的店铺或摊位——哪怕是摆在地上的帽子或破碗,实际上他却霸占着其他商贩眼红到联合排挤的营收。他是个票贩子,如今季城唯一的专业票贩子。
      “还有票吗?”姜骏摘下了左边的耳机捏在手上,向票贩子问道。
      票贩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将烟叼在嘴上掏出手机来划拉了几下,无精打采地问着:“到哪儿的?”
      “到龙城。”
      “哦,身份证给我一下。”
      姜骏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弯腰递给对方之后感叹道:“现在这么麻烦啊?”
      “是啊,现在都是实名制。刷票、囤票、买票都比较麻烦,不过没什么人和我争了也挺好。”票贩子自顾自地笑笑,对照着姜骏的身份证将信息输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又检查过一遍之后才将身份证还给了姜骏。“到龙城七百二啊!”
      “好,我扫你?”
      “嗯,微信是吧?”票贩子伸手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到了姜骏面前,等姜骏扫码付款成功之后便将手机收了回去,嘱咐道:“车票你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取吧!”
      “好,麻烦问一下,你那里还有多少张去龙城的票?”
      “怎么了,你打算要多少张啊?”
      “我们班一批人打算一起去龙城找单位实习,好像还有十几个人也都没有买到票……”
      票贩子抬头凝视着姜骏,半晌过后才突然笑道:“小小年纪,倒卖黄牛的车票赚钱?后生可畏!你打算赚多少?”
      “人艰不拆啊,我本来打算八百一张帮他们买。”
      “那你就每张七百五从我这买吧,咱哥俩一块赚钱!”
      “头回见团购反而还涨价的……”姜骏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票贩子。“之前抢票的时候有人拉了个群,他们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都发在这上面了。”
      票贩子接过来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一一填好,确认无误之后将手机还给姜骏。“你再确认一下,十三个人,一共九千七百五。哎,小本生意,你别想着要折扣啦!”
      “那好吧,我先去把我刚买的这张票取出来看看,没问题的话再付你钱。”
      “行,我跟你一起去吧!赶紧弄完了今天我也回家吃个午饭!”票贩子将烟头按在地上,起身之后轻车熟路地领着姜骏往售票处走。
      姜骏跟着票贩子的同时低头朝耳机上的话筒说了些什么,两人行进几分钟之后走在前面的票贩子突然停了下来。姜骏绕过票贩子向前望去,发现有一个警察正站在售票处门口的过道上帮迷路的旅客指点着方向。
      “你还是自己过去取吧,我在这里等你。”
      “不一起去吗?”
      “你不知道,有时候火车站的警察莫名其妙抽风是会要求检查手机的,我过去就是撞枪口上了!”
      姜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赫然瞥见票贩子身后不远处的广场上也有一个警察正蹲在抹眼泪的走失孩童面前询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看样子短时间内还没有要往广播处走的意思。“你后面也有一个!”
      票贩子矮着身子转过了身去望了一眼,着急地道:“糟了!这群家伙今天是怎么了!”
      “前面那个警察好像要往这边过来了!”
      票贩子脑袋上霎时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突然之间他望着一个方向眼里满是惊喜:“有了!我去厕所避一避!你取了票就来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找我!万事小心,我要是被逮住了你也没钱赚!”
      “行!你快去吧!快快快!”姜骏边催促着票贩子,边目送着对方将脸埋在衣服里快步钻进了厕所。
      等对方离开之后姜骏又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从自己的背包里拎出个写着“维修中,暂不能使用”的立牌放在厕所门前,又从包里拿出了一顶帽子和红马甲穿戴整齐之后才离开。
      他随耳机里的音乐哼唱着“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若无其事地经过警察身边,进售票处取票之后通过安检进入了候车大厅。没走几步便开始拉扯自己身边每一个路过的旅客,嘴上还不厌其烦地招呼着“各位好心人,帮帮忙,灾区儿童需要你们的帮助!”“捐款之后请在这张表格上签名,谢谢,谢谢大家!”“捐款者可以获得一枚爱心勋章,不论捐款多少!”
      不过十数分钟的时间,车站内的工作人员便注意到了他,不一会便聚集了好几个安保人员将他团团围起。“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影响其他旅客!”
      “我没有啊!”姜骏将贴有收款码的善款箱抱在怀里,眼神里满是虚伪的无辜与胆怯。
      “如果你再不懂得收敛的话,我们就要请你从这里出去了。这里不欢迎你这样的人,明白吗?”
      “明白,你刚刚有说了什么吗?”

      另一边的售票处外,两个身穿警服的人绕过立在厕所门前的牌子闯了进去,不由分说便踹开了最里面隔间的门。“出来!”
      躲在那个隔间里面的,是之前与姜骏打过交道的票贩子。“谁啊!警……警察?”
      “来,出来!赶紧出来!”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警察站在门前大声喝斥着票贩子,他招了招手:“手机拿给我看看!”
      票贩子的神情有些呆滞,直到对方第二次催促他才如同锈了铁的机械一般将手机掏出来递给对方。
      “这个是什么?”
      “没……没什么……警官……就是一些买票的软件……”
      老警察向着另一边的年轻同僚侧了侧脑袋,示意对方看过来。“菜鸟,你看。这个就是现在最新的刷票软件,一般都是找一些不靠谱的黑客做的。虽然Bug不少,但功能还算齐全。这种刷票软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屯车票,他们刷出来的每个订单有30分钟的付款时间。票贩子会在这段时间里面找到买家,然后再输入买家的身份信息付款买票。听清楚了吗?”
      “嗯,那30分钟之后呢?”年轻警察在边上看着老警察操作,虽然行动前就对这些工具有了模糊的印象,但实际上这些票贩子显然比他想象地还要专业不少。
      “30分钟之后未付款的订单会自动关闭,这些票就会重新再被放出来。到时候,他们再用这种刷票软件屯一次票就可以了。”老警察又打开了票贩子的微信和支付宝账单,上下翻了翻对方今天一上午的交易额粗略一算大约有三四千左右。“你看,这个数额算是比较大的了。”
      “刑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二款:倒卖车票、船票,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票证价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年轻警察似乎做了功课,将在此之前死记硬背下来的知识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警官!警官不要啊!我们一家老小都得靠我养活!十几口人等着我吃饭呐!你不能抓我!我求求你,求求你了……”票贩子听警察如此一说,此时也顾不得颜面,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磕起了响头。
      “你别这样,办法也不是没有。法律不外乎人情,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年轻警察听闻前辈如此说道,映在对方眼里的面庞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师父!你要放过他?”
      “放过他?怎么可能?只不过一样是罚,你不觉得比起高官们铺张浪费的宴席这笔钱拿来充实我们这些整日抓贼却还交不起房租水电的弱势群体的腰包要来得更加划算吗?”
      “不行!你这是为虎作伥!”
      “我当警察几十年,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一辈子抓贼,现在这贼反倒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抓。说实话身为师父我能教你的不多,听我一句话——人要懂得变通。跟他要三万咱俩对半分,你把房租水电还上之后回家给你女朋友买个包,别走我的老路。”老警察面色沉静地说完,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票贩子扶了起来,确认道:“三万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考虑考虑吧,每个警察年轻的时候都一样。等老了你就会明白,这天底下的贼是抓不完的。”老警察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眼底似乎掩盖着落了灰的志向。
      票贩子伸手攥住年轻警察的制服,扭曲的表情似是要将牙齿咬碎了一般。“警官,我求你行行好……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这样!四万!我给你们四万!”
      “行吧……”年轻警察背过身去不忍再目睹这个场面,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似是由映在瓷砖上的另一个男人说出口来一般。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大恩大德!永世难忘!支付密码都是248980,都给你们了!都给你们了……”
      老警察操作票贩子的手机将钱转到了自己的支付宝账户,输密码之前还给票贩子看了一眼。“数数,四万啊,没多要你的。”
      “数了,数了,是四万……”票贩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接过老警察递回来的手机,这才敢咽下一口唾沫。“那……两位警官,我就先……”
      老警察点了点头,摆手道:“你赶紧走吧,这几天先回家待着。”
      得到了对方的许可,票贩子喘着粗气朝外走去,恍惚间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踢倒了门口的立牌。

      “先生!请你出去!”聚集到候车大厅内的安保人员在几次三番地劝说之后彻底没有了耐心,三四个人钳制着姜骏将他推到了厅外。“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
      姜骏活动着刚刚被按得有些酸疼的关节,抬头微笑着对气势汹汹的安保人员说了声“辛苦了”。随后转身离开,将表格、善款箱以及自己身上的马甲、帽子都塞进了广场的垃圾桶。
      正巧一个来电响起打断了播放中的歌曲,姜骏接起电话之后表面若无其事地用耳机和对方通话。“你们那边结束了是吗?”
      “是的,得手了。”
      “让黑皮去把钱取出来,注销掉帐号和银行卡。售票处门口的警察是四眼负责的吧?临场水平还是不够,差点没拖住。那两套警服让老刘去处理,别暴露身份。另外要给那对母子的五百块钱别忘了,这事你亲自去吧。”
      “五百?当时说的不是两百吗?”
      “我看那孩子找不到妈妈的时候哭得很伤心,你去的时候记得给带些吃的。”
      “好的头儿,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没什么了,晚上等我一起吃饭。”
      “好,等你回来。”
      刚挂断电话,正巧姜骏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乞丐坐在广场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姜骏将兜里的硬币和散钱都撒在了对方面前。一共27元现金,这是刚刚在候车大厅扮成志愿者拖延时间的时候顺便筹集到的善款。如此一来,也算是物尽其用。
      苗织雨正望着广场上的露天大屏发呆,如同暴雨一般的硬币坠落声却突然将他惊醒。他想追上那个年轻男子问出个缘由,却发现四散溅开的硬币完全来不及捡,等他把“失者遗物”都摞到手掌上时对方早已不见了身影。
      “什么情况……”苗织雨挠着后脑勺喃喃念叨了一句,随即双手往前一探,分别从面前经过的两个男人兜里摸来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而此时广场上的任何人都没有能够发现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偷窃,无论是当事人、旁观者亦或是如今不留死角的摄像头。
      郑午拖着沉重的旅行箱路过苗织雨的身边之后渐行渐远,直到他仿佛再也没有机会找回那个本应该躺在他口袋里的打火机。

      姜骏驾车离开火车站后来到了季章娱乐公司,这家公司的老板——林瑞辰如今被当地人称之为季城首富。
      “张公子,您今天也是来找林董?”前台小姐们看到姜骏从门外进来急忙起身迎接,边上还有三两个正在登记的外来人员立刻被冷落到了一旁。
      姜骏点着头步履不停地绕过前台径直朝电梯走去,在两扇沉重的钢板合上之前他的声音才终于传了出来。“嗯,他在哪里?”
      “董事长办公室……”
      这栋建筑大致像是一个不规则的锥形,越高的楼层面积越小。而最顶上的那一整层,包括会议室在内都是林瑞辰的办公区。
      姜骏刚从电梯出来,便看到了落地窗边躺在的健身毯上做着仰卧起坐的林瑞辰。“哟,林老板什么时候开始健身了?”
      林瑞辰起身拿边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见来人是姜骏之后才轻声笑了笑。“年纪大了,这身子现在都数不清有多少毛病了。大夫都鼓励我多动动,闲着也是闲着。”
      “林老板高寿啊?我记得你今年不才三十七吗?”
      林瑞辰突然一怔,之后才呵呵一笑侧身说道:“来,张公子,咱们移步。”
      两人到了洽谈区之后林瑞辰先一步在沙发上落座,点了一支烟抽过两口之后才开始说道:“其实本来应该是由我去拜访贵公司的,老实说我个人也是个游戏迷。”
      “是吗?我上回见你在办公室玩扫雷来着。”
      “先别说这些了,正巧今天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好多年前咱们季城就有传言说我有一个神奇的碗,不知道张公子有没有听说过。”
      “略有耳闻。”
      “关于这个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二十年前,就读于季城通幽高中的林瑞辰因为打架斗殴而被学校开除,这一段经历他曾在不同的场合说过不止一次。当时他没敢将这个消息告诉家人,依旧一如往常地在上学时间出门,放学时间和朋友一起回家。以至于他那苦于生计的父亲根本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寻常。
      这样一个无事可做的漫长假期让林瑞辰养成了逛街的习惯——并非购物而是四处走走。他喜欢去没有人的地方,荒野的泥巴地或是被油烟熏黑的小弄堂都是他的好去处。
      于是某一天,他在城北一条废弃多年的老旧商业街发现了一家不太寻常的店。店里摆满了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想不到用意的物件,于是他便被什么不可名状的感觉吸引住了。在此之后本该在学校的围墙中虚度的青春他都消磨在了这家店里。而店老板也从不赶他,只是趴在台子后面看自己的书。在这样的氛围中,林瑞辰甚至会觉得就连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都变得异常安详。
      直到某一天,林瑞辰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撞上了柜子。顶上几乎贴着天花板的缝隙里滑出了一只碗摔在地上,分离出来的每一个陶瓷碎片都仿佛有着独立的意识一般在他的注视下四散纷飞。
      店老板合上书后闻声走来,蹲下身来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收集起来放在一块方巾上。
      为了弥补自己过错的林瑞辰也将嗓子里的抱歉咽了下去,两人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地面。
      即使这些天以来他们几乎天天相见,但这间店里不曾出现过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所以哪怕直到二十年后,林瑞辰也还是对店老板接下来说的那一句话哪至于语气以及每一个字的语调都记忆犹新。
      “带回去拼起来。”

      “拼起来?”姜骏重复着意义不明的那三个字,诚然如今是有不少高明的修复手段但那显然也不是一个辍学高中生有能力做到的。
      “嗯,只要把两个相对应的碎片放在一起它们就会像吸铁石一样自动聚拢拼成一整块。聚合之后就连裂缝都没有,完好如初。”林瑞辰点了点头,继续回忆道:“我拿回去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拿着拼好的碗去店里却发现那家店没有开门。”
      “我猜在那之后那家店就再也没有开过门,关于那只碗……”
      “那只碗的碗底有‘移景’两个字,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听说宋朝的时候有一种移景法,灯镜交辉可以传影于纸。”
      林瑞辰缓缓点头说道:“你知道的不少,传言阎罗王有一个宝物用来照摄人间众生的善恶业,名曰冥司业镜。人人都以为业镜是一面铜镜,其实不是。”
      “不继续说了吗?”
      “你是聪明人,我说得够多了。我知道你伪装龙城富二代——张城就是为了我的碗,可惜如你所见这一招对我没用。”
      姜骏若有所思地站在窗边,几十秒后才回身道:“江湖再见。”
      姜骏从大楼出来之后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蹲在街对面的一个特别人物——乞丐。
      苗织雨时刻紧盯着季章娱乐公司的大门,他浑身上下除了穷酸的气息之外还如同臭掉的罐头一般散发着强烈而又神秘的执念。
      姜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暂且放下了去甜品店买泡芙的念头穿过马路站到了苗织雨的身边。“你在等人?”
      “啊?”苗织雨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向姜骏,先是一怔,突然又腼腆地笑了起来。“啊!是你!火车站的时候,你钱掉了!喏!”
      姜骏看着苗织雨将硬币和纸钞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掌上,伸手将那些散钱接过来之后才说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乞丐。”
      恰巧这时候又一个白领从大楼出来穿过马路,到得跟前一手递来两支烟算作是免去了寒暄之后的问好。“哥们,你们有火吗?”
      苗织雨不厌烦地叹息一声,侧过身去右手一探便从身后的路人身上摸来了打火机递给白领。他的动作在任何人看来都不过是不经意地微微侧了侧身,动作幅度甚至要比寻常人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打火机还要细微。
      “谢谢啊!”白领点了烟之后便将打火机还给了苗织雨,转身去找个阴凉处蹲着享受成年人难得的满足感。
      苗织雨的眼睛还在望着街对面的大楼,打火机则是被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和先前那六只发生过同样故事的打火机做伴。
      “你想偷林瑞辰的碗,是吗?”
      当自己的想法被说破,苗织雨显得很是震惊,尽管就他的种种表现而言这并不难猜。“我就只是想要借聚宝盆用一下,用完就会还给他的。”
      季城百姓对于林瑞辰的碗都有着各自的猜测,聚宝盆的说法之所以成为了主流很大程度上似乎也证明了当今民众的物质生活依旧匮乏。
      “你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帮你。”
      “三百,我要三百块钱买票回老家。”
      “区区三百块钱,以你的手法拿到手都用不了半个小时。”
      “我不能偷钱,李爷爷当初教我时候就说过要是偷别人钱以后生儿子没□□!”
      姜骏轻声一笑,点着头说道:“好,这三百块钱我给你。不过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
      姜骏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见苗织雨没挪步子便又招了招手。“听口音,你老家是蜀城的?”
      “嗯,我跟着发小来这边打工,他说在这能挣好多钱。”
      “那你的发小呢?”姜骏上车之后又起身帮苗织雨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示意对方坐上来。
      苗织雨掸了掸自己的屁股才躬身坐进狭窄的副驾驶,开始回忆道:“我上个月才知道他在老家和屠户家的女儿结婚了,这事都没人告诉我。我心想着反正再没几天就发工钱了,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寄过去给他当彩礼了。”
      姜骏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就是啊!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们,结婚居然都不告诉我!”
      “所以你那工钱最终没有结成?”
      “老板说他也没有钱,让我再缓缓。可我实在饿得不行了,所以觉得还是回家吧。”
      姜骏发动了引擎,扭过头去问了一句:“你之前是在哪干活?”

      半小时之后,姜骏和苗织雨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进了一个小弄堂。
      “你带我来这干啥?”苗织雨和几个蹲在不远处抽烟的工友打了招呼,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姜骏。
      “来取钱。”姜骏抬头朝弄堂深处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与眼前的场景相处得十分融洽的人。
      对方也看到了姜骏,拖着蛇皮袋奔跑着迎了上来。“老大,咱们是不是又要玩一票?”
      姜骏点点头,先一步向苗织雨介绍道:“这是黑皮,一会你带他一起进去,就说是你的同乡准备一起来工作的。”
      “啊?啥?”
      没等苗织雨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姜骏就已经将黑皮拉到了一旁迅速地交代道:“目标是里面这个物流仓库的负责人,名字叫牛银。喜欢鼓捣古玩,不过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出手也很小气。最近因为搞古玩亏了钱,所以一直不发工人薪水。让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黑皮将蛇皮袋丢在地上打开来一一清点。“褥子、脸盆、电风扇、平底锅还有上回咱用剩下的赝品碗……”
      姜骏把赝品碗从底下拖上来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点点头嘱咐道:“一会儿你不要太明显,数目够了我就进去接应你。”
      “好嘞,今儿我见义勇为,非得宰他一笔不可!”黑皮将蛇皮袋扛在肩上又一把搂过苗织雨的肩膀,咧嘴笑着问道:“兄弟,怎么称呼?”
      “苗织雨……”
      “阿雨啊!刚刚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一会你就……”
      姜骏抬起手腕来看了眼表,现在正巧是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倦怠的时间,抬了抬下巴催促道:“去吧!”
      黑皮和苗织雨勾肩搭背地一起朝里走去,牛银的办公室独立于仓库外面不出几步便能看到。与烟尘滚滚积灰一地的仓库不同,他的办公室反倒有着不近人情的社会精英格调。
      牛银此时正将双腿搁在办公桌上刷着手机,似乎也没有人为办公桌上那一套随时会被踢倒的昂贵到足以支付一个正常工人三月薪资的茶具感到担忧。
      牛银听见响动扭头望去,见黑皮和苗织雨一起挤在门框里,尽管这其中一人是十分不情愿的。“哎?那个那个那个谁……小苗?你跑哪去了?记你一礼拜矿工啊!待会儿记得去财务那边交罚款!”
      “您肯定就是牛老板吧?果然气宇不凡!阿雨都跟俺说了一路啦!”黑皮操着一口蹩脚到让人听不出方位的口音大声嚷嚷着靠到了办公桌前,叮玲当啷响着的蛇皮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套茶具上。
      “你是哪个?”
      “是这么个事!俺听阿雨说在这干活好得很,就跟着他一起来大城市见见世面!”
      “来干活的?”
      “是噻!俺想着存钱回家娶媳妇儿咧!”
      “我跟你说你只要愿意干活,亏待不了你!那个谁,小苗,你带他去仓库里面转转,教教他分拣那一块怎么弄!”
      “谢谢牛老板!”黑皮的演技精湛到让苗织雨一时间都分不清真假,直到他被黑皮的胳膊勾着脖子推出了门外。“走!领俺见识见识去!”
      苗织雨一手揉着脖子,另一只手指着仓库有些木讷地介绍道:“这边是仓库的正门,然后那里是放叉车的地方……”
      “行啦阿雨!你先撤吧!那个牛银应该已经上套了,干得漂亮哦!”
      “啊?”苗织雨望着黑皮脸上的笑容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好在姜骏充当着参照物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招着手。
      黑皮独自在牛银办公室门外站了一会,之后又折返进去。“牛老板,咱们这仓库可真大呀!”
      “那可不,不跟你吹,我们这个仓库规模在市内都是数一数二的!”牛银的语气十分骄傲,显然他身边一定有着一群过得不如他好的亲朋好友。“对了那个谁,你这个碗是哪来的啊?”
      黑皮忍住笑意抬眼看去,那只赝品碗果然已经被牛银从蛇皮袋的杂物中抽了出来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哦!这碗是俺爷以前用的,他死了之后俺奶就让我用了!”
      “那反正也不值钱,不如你就送给我吧!”
      “不中!这是俺爷的碗,俺要是弄丢了俺奶会骂俺的!”
      “那我给你钱?”
      “不中!”
      “一百!”
      “不中!”
      “两百!”
      “不……”
      “三百!好了你别跟我客气!三百块钱给你,这碗归我!”牛银迅速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三张纸钞塞进黑皮手里,不料正想为自己的足智多谋喝彩时姜骏便从门外闯了进来。
      “好哇!可算让我逮到你这骗子了!”姜骏冲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便攥住了黑皮的衣领子,转眼看向牛银又突然问道:“你也跟他买碗了?”
      “啊……”牛银的表情有些呆滞,纵然自诩为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了不起的社会人,这一时间他也同样没有能够及时梳理清楚当场的状况。
      “又是这个假碗!你他妈蒙谁呢你!”姜骏抓起桌上的赝品碗往地上摔得稀碎,之后便气势汹汹地将黑皮拖出了屋外。“你给老子把钱吐出来!没有?那你去跟警察说!”
      姜骏拖着黑皮出了办公室之后两人便快步朝着像是在电线杆下罚站的苗织雨走去,看对方还愣在原地于是小声催促道:“先走,换个地方!”
      三人保持着迅捷却又不会受到街上路人旁观的速度扎进了路口的商场,上了电梯东弯西绕最终进了一家生意惨淡到老板趴在前台睡着的咖啡店。
      “老大,给!”黑皮似是邀功一般将三百块钱双手奉上,直到姜骏接过之后才找位置坐下。
      “再拿三百。”
      “啊?老大,咱出来玩一票怎么反倒还往里贴钱啊?”
      “别闹了,刚刚我摔碗的时候你不是趁机偷了牛银的钱包吗?再拿三百,剩下的给你。”
      这时苗织雨突然起身拉住姜骏的胳膊,思前想后还是唯唯诺诺地道:“我还是就要这三百就好了。”
      姜骏转过头去盯着那个曾被自己误认为是乞丐的男人,将六张纸钞仔细叠好递给对方。“这六百,都是你的工钱。”

      等三人回到目前位于戚山的据点,日光已被撒上天空的墨水驱逐干净,周遭全然是一副与自然无关的宁静。
      据说古时候这附近本身是一处乱葬岗,战争时期有一富豪拖家带口逃亡至此,看这里山清水秀便在山脚下建了房子准备安度晚年。不到一年,村民们便发现一家四口各自惨死在了卧房,至今死因不明。
      这座房子在此之后也几经易主,而房子的主人也都少有善终。姜骏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于是在四眼加入团队之后他便出钱将这里买了下来作为据点。对他们这样的特殊人群而言,大隐隐于市之类的心理暗示并不能带去足够的安全感。
      “头儿,你回来了。”引擎声熄灭后,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黄牙贼帮忙打开了大门。“早上黄牛那一票都已经打理好了。”
      姜骏点点头,将外套脱下来随手丢在地上。“辛苦了,老刘做了什么好吃的?”
      “啊,姜先生,您回来了。”老刘拿纸巾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眼镜已经脱落到了鼻翼上。“我们准备了火锅,再有十分钟就可以开饭了。”
      “好。”姜骏点点头,如往常一样先上楼换了身宽松的布衣。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聚在了餐厅。
      “老大,咱们带阿雨回来是不是说明接下来要有大动作了?”今天两次尝到味道的黑皮显得很是亢奋,被关在房子里一个月之后他的精力变得越来越难以疏导。
      姜骏环视一圈,见包括苗织雨在内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之后率先落座。“先坐,林瑞辰给我讲了个故事,我也给你们讲一遍。”
      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之后,哪怕是需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的故事如今说来也不过寥寥数笔。火锅还没烧开,姜骏已经合上了嘴,等待着心思活络的人发言。
      “那我们岂不是没戏了?”黑皮显得很是失落,饱受了一个月的煎熬,他还心想着会和上次一样有机会历经一场永生难忘的博弈。
      四眼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犹如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分析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和目的,接下来我们的所有计划也都会被他看穿……”
      老刘呵呵一笑,举起酒杯在遥远的餐桌另一端朝姜骏致意。“要骗一个明知我们是骗子的人,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有姜先生了。”
      姜骏点点头,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个仿佛和自己一样胸有成竹的人。“黄牙,你说。”
      黄牙贼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也举杯向姜骏致意。“大概一小时前林瑞辰被人绑架了,对方是武城的抢匪——名叫郑午。直到目前为止林瑞辰在各个银行的资金都没有流动的迹象,对方很有可能也是奔着碗来的。”
      “目前而言,这是一个机会,林瑞辰不会窃听接下来我要布置给各位的任务。”姜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只有足够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中听出一丝兴奋与期待。“黄牙和四眼负责去制作赝品碗,黑皮和织雨负责去林瑞辰的家里安装摄像头和窃听器,顺便找找有没有保险箱。林瑞辰有可能屈服于抢匪选择交出移景保身,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把碗拿到手。因此,你们要尽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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