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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由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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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笔记本……”
“哦?”老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微笑着说:“要笔记本的倒是很少见。”
少年不敢抬头看向老板的脸,只是唯唯诺诺地说着:“太晚了……文具店都关门了……”
“不碍事,我这里应该是有一本的,我帮你找找。”老板俯身到台子下面翻找,抬眉看了少年一眼。“你这么晚放学?”
“我……我在学校值日……”少年惊慌地回答着,心里不由得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想象,今天也应该一如既往地会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进了胡同,迎接我的是徐强一伙残忍而又兴奋的眼神。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在我的上学路上堵我,我也尝试过绕开他们,但如今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人生中有些苦难是注定躲不过的。
“哟!上学啊?”徐强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粘着的灰。
我两手紧紧攥着肩膀上的书包背带,不敢出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配吗?”
我抬头看到徐强他们一伙已经围了过来,接下来他们会照常放倒我,然后抢走我的书包。
果不其然,徐强两手捏住了我的肩膀,一下子将我按到地上。随后将书包从我的身上扯下来咣当咣当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哈哈哈,走!该迟到了!”徐强大笑着,招呼着自己的伙伴匆匆离去。
我默默爬起来,掸干净身上的尘土,一件一件拾取着自己丢失的东西。
“嗯?”当我收集齐所有散落在胡同里的物品之后才发现还少了一样,我的日记本不见了。
此时我已经料想到大事不好,不过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赶去学校。果然,还没进教室,我就听到了大声的朗读声。
“啊!是再来一瓶!中了!中了!我中奖了!今天我貌似走了狗屎运了,运气真好啊!”
那是徐强的声音,能让他这么兴致勃勃朗读的内容显然不会是课本里面的。无需细想,那是我记述在自己日记本上的内容。
徐强正趴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读着我的日记内容,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正巧这时所有人见到我从门外进来就仿佛将他们心里的快乐给一下子激发了出来一般,笑得更加癫狂,眼看有不少人都已经笑得喘不上气了。
“哟!大作家!您这文化水平还需要来上学啊?”徐强将手里的日记本“啪”地一声合了起来,坏笑着朝我靠近。
“你还给我……”
“啊?你说什么?”徐强的大手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砸在我的肩膀上,眉毛一抬,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渐渐暗淡下来。
我看徐强的表情不对劲,便低下头不再出声,犹如等待审判的罪犯。
“徐强!不许欺负同学!快回座位去,老师马上就要来了!”作为班长的颜晴又一次站出来喝斥了徐强的暴行,我甚至开始隐隐觉得徐强会三番五次地欺负我为的就是这么和颜晴说上几句话一般。
“行!”徐强的大手把我的头发揉得像鸟窝一样,接着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脸颊。“今天就看在班长大人的面子上放过你!”
我正想着要舒一口气,只见徐强转身回座位的同时大手一挥将我的日记本甩出了窗外。我跑到窗边低头看去,日记本在半空中飘舞了一个世纪一般最终却还是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池塘里。我随即丢下书包跑了出去,就连刚进门的老师在身后叫我也没理。
学校的池塘并不深,哪怕是我这样矮小的男生也一样不会被淹死,这是徐强多次把我当作小白鼠实验之后得出的结果。我挽起裤腿便翻身跳进了池塘,四下望去却只能找到一圈圈从自己腿边散开的涟漪。
“雍平甄,你的书都沉下去了,我们快回去上课吧?老师该生气了。”颜晴居然跟着我一起跑了出来,抬头望去教室里不少同学都围在窗边激烈讨论着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你先回去吧。”我立刻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同时找日记本的事情也已经被我忘了大半。
我听着颜晴跳进池塘的声音,随着她离我越来越近,身后的水流也越是汹涌地向我扑来。直到她抓住我的手,沾了水的裙摆温柔地在我小腿肚上抚过。“不行,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来,就是这本了。”老板将笔记本递给雍平甄,起身理了理刚刚被弄乱的衣服。
雍平甄将笔记本拿在手里突然感觉到,这笔记本应该有些年头了,虽然他只是个没什么阅历的孩子但他还是没来由地这么认为。打开来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不像被使用过的样子。封面上则是以一种不好辨认的字体写着“生由”两个字,意义不明。
“多少钱……”雍平甄翘着单脚想要脱下自己的袜子来,几乎天天都要被徐强搜刮的他只能把零用钱藏在那种地方。
“生由天定,活由己为,这旧书不如就卖你一块钱吧。”
虽然如愿买到了笔记本,但放学晚归雍平甄自然还是要给爷爷奶奶说教一番的。雍平甄一再保证着“以后不会啦”这才得以上楼趴在了书桌上开始记录有生以来最劲爆的日记内容:
2010年4月30日天气不热也不凉快池塘水温正常
日记,日记,我只告诉你。她今天拉了我的手,我们一起牵着手回教室,全校的人都看见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学校待到那么晚,全身都湿透了……难道徐强像对待我那样欺负了她?
我不敢问她,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要怎么做才好?
哪怕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斟酌之后雍平甄也只写下了这么几句话,最终他回味着手掌上残留的触感沉沉睡去。第二天是五月一日——劳动节,雍平甄决定冒着被徐强他们抓到的风险去安乐桥附近转转,当他到那里的时候桥上正有两个孩子相互打闹。
他从来不敢跨过这座桥,桥对岸有一家渔具店,那是颜晴家里开的。雍平甄躲在河边的石堆里往桥洞下面望去,颜晴正巧坐在桥的另一端看书。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单薄的布料几乎随时要从她嫩滑的肌肤上掉落。回想起昨天那一幕,雍平甄又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
“噗通!”
突然间一个黑影从桥上坠入河里,雍平甄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有人落水了。
张眼望去可以看到一个孩子纤细的胳膊在水面上扑腾着,在这之前和他打闹的小伙伴一时也慌了神不知所措。雍平甄没有多想,脱掉外套就跳了下去。他本身是会游泳的,在校外的时候徐强一伙经常会四五个人抬着把他丢进河里,有一回他的脑袋磕在石头上流了血差点把徐强他们给吓死。不过,不出几日就变本加厉了。
雍平甄接近了落水的孩子之后,尽力将对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孩子的双手死死抱着雍平甄的脖子,双脚不断地踩在他的身上好让自己的身体浮过水面保持呼吸。
雍平甄则奋力拍打着水花,直到孩子一脚蹬在雍平甄的身上爬上了岸,而力竭的雍平甄则缓缓沉了下去。
等雍平甄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人影跨坐在自己的身上,随即又一口河水从肺里面涌到了嘴边。
“你醒了?”
雍平甄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才敢确认自己面前的人是颜晴。两人此时贴得如此之近,颜晴的呼吸一阵阵地拍打在自己的身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重量、触感……
雍平甄根本听不到颜晴对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对方回渔具店,消失在自己视线内。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之后才离开。
颜晴上楼找了身自己弟弟的干净衣服回来,出门才发现雍平甄早就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滩水迹笔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真是的,我不是让他等我的嘛!”
回到家的雍平甄本想把刚刚发生的事记录下来,没想到笔记本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第二则日记:
2010年的时候我应该是15岁吧?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坐在我身上想要帮我人工呼吸!真该死!我要是晚五秒钟醒来就好了!
雍平甄开始觉得蹊跷,他开始意识到有一个神秘人能够看到自己的日记。徐强吗?这人真是讨厌!气愤的他只在笔记本上留了一句话便爬上床去自行体会与颜晴近距离接触的感觉了。“偷看日记是小狗!”
第二天醒来,雍平甄打开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又多了一条:明明是你跑来在我的笔记本里面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反过来还成了我偷看你的日记了?
雍平甄看了笔记本上的话之后脑袋显得有些混乱,他又在笔记本上写道:我是雍平甄,你是谁?
等他写完了作业,把一直压在自己胳膊下面的笔记本打开来一看,里面赫然又多了一条内容:巧了,我也是雍平甄。看你写日记的时候日期写2010年,难不成你那里现在还是2010年?
雍平甄又迅速地写下:不是2010年还能是多少年,你有病吧?
而下一条内容,一直等他吃过晚饭之后才出现:我有些明白了,可能你就是2010年时候的我吧。所以你和我是一样的吗?双亲亡故,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被徐强欺负,还有暗恋颜晴?
雍平甄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自称雍平甄的人居然说的都对。其他的都不是秘密,但自己喜欢颜晴这件事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全世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喜欢颜晴,除了他自己。
雍平甄颤抖着在笔记本上空白的地方写下了疑问:你到底是谁?
这次没有过多少时间,笔记本上很快就凭空出现了新的内容:我是未来的你——2075年80岁的你。
雍平甄立马写道:我才不信呢!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自称是八十岁的雍平甄书法水平显然还是没有进步,寥寥草草地写着:我也不信,不过这一切如果都是真的,那么颜晴就会在你那个时候——2010年5月6日下午两点半车祸去世。
几天过去,无论再怎么不情愿,5月6日也还是到来了。雍平甄和80岁的他一起为颜晴的生还布置了一系列的计划,尽管目前而言无论是谁都不像有着即将死去的迹象。
按照计划雍平甄需要先找到颜晴,听80岁的自己说她今天会出门去图书馆看书。来到图书馆之后雍平甄一眼便望见了颜晴,她在人群中是那样的显眼,如同是另一个高贵的物种一般。
雍平甄鼓足了勇气,尽量不露怯地坐在了颜晴对面。
“好巧。”颜晴抬头望着他,轻声笑了笑。“你上次怎么突然走了?没感冒吧?”
“呃,没有。颜……班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嗯,什么问题?”
雍平甄摊开自己的手掌来低头瞄了一眼,他们准备了上百个颜晴会感兴趣的问题写在手掌上,以图作弊。
两人一言一语地相互就雍平甄抛出来的问题交换着看法,但命中注定这样的交流今日无法长久。
“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颜晴轻声问道,她注意到雍平甄在不断地看着手表,心神似乎都没在她这里。“如果你还有事的话要不就下次再聊吧,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你别走!”雍平甄起身一把拉住颜晴的手腕,半晌自己才反应过来。
见雍平甄的手抽离开来,颜晴没有动弹。“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有个人说……有个人说他一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雍平甄闭着眼睛,呐喊着转述了80岁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颜晴的秘密。他的声音很大,此时图书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他们两个人这边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吗?”
“是。”雍平甄先是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开始摇头。“不……不是……”
“别随意许诺一辈子!”颜晴转身离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也迅速地红了。
等雍平甄反应过来颜晴早已不知去处,好在他们研究过颜晴当天的移动路线。按时间来推算现在离得并不会太远,足以在两点半之前赶到。
“班……班长……”眼看班长的身影就在前方,雍平甄喘息着叫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班长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是她就那样撑着伞,背对雍平甄站在那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每天到了教室给我生活希望的第一眼会望向你,放学的时候让我感到不舍的最后一眼也会望向你。我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但是你在我的心里真的很重要!班长!我……我喜欢你!”
说完了长长的一段话之后,雍平甄抬手一看手表,14点31分。
我……改变了命运……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对方转过身来,在炎热阳光的照射下却一下子让雍平甄的心跌到了冰凉的谷底。
“你……你是……隔壁四班的班长?”雍平甄感到世界在逐渐崩溃,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显然不是颜晴。
“对啊!不是你从后面叫住我的吗?”
恍惚间,雍平甄听到四周嘈杂起来,所有人都在往一个街道上赶。听说那边出了车祸,一个女学生被车撞飞,当场死亡。
“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雍平甄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小字,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80岁的自己都没有回复自己。
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在课堂上为颜晴默哀,就连徐强也神情古怪地趴在课桌上,不发一言。
雍平甄低头发现自己抽屉里多了一本皱皱的笔记本,这是之前被徐强丢进池塘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回来的雍平甄的日记本。
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水打湿了看不清楚,只有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大呆瓜,我原先想拿弟弟的衣服给你换上,你为什么丢下我走了?是不是我那个时候坐在你身上太冒失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但是那时候我真的很着急,你吓坏我了!答应我,你可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哟:)
雍平甄这才明白4月30日那一天晚上的颜晴为什么会浑身湿透……
在那之后仿佛过了许久,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颜晴去世的事情,他们回到了往常的生活中去。
教师们照常上课、布置作业,学生们则是照常学习、考试。仿佛所有人都约定好了一般,不再提及那个死去了的人。
雍平甄从背包里掏出了封面上写有生由的笔记本,他想要记录一些什么,但是没有了颜晴的枯燥生活让他无从下笔。打开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笔记本里又多了一段话出来:
雍平甄,我是80岁的你。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而且这种痛苦还会一直持续,要到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好。
今后你会去到外省的一个专科学校厮混三年,因为到了高考的阶段你也会被其他人所影响用功努力,所以我先告诉你结果。
毕业之后你会在公司遇到很多可怕的人,他们榨取你的身体机能,没日没夜的加班工作,直到你报废住院了之后他们便会解除和你之间的雇佣关系。
而现在你所熟悉的,比如徐强他们那一班人,今后将会是远近闻名的青年企业家。劝你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不如巴结他们一番。
你住院期间会有一个叫小倩的姑娘经常来探望你,她是你之前公司的同事,但请务必不要动心。她只不过是看你这个人没有什么朋友,又过劳住院哪里都去不了,所以觉得无论跟你倾吐什么苦水都没有后顾之忧罢了。她去走廊接电话的时候请务必不要跟去偷听,因为你将会听到她用甜美的嗓音说出无比下贱的话语来形容你。半年之后她就会找到一个新的男朋友,是一个你比不上的努力工作身体却没有出意外的家伙。当然她最后还是会嫁给公司里那个秃顶的洪总,你会在他们的婚礼上大闹一番然后被毒打一顿丢出去。
出院之后你会到重工业厂房里面执夜班,在一次事故维修的过程中机器突然启动让你失去了双腿——没错,80岁的你是一个高位截瘫患者。他们给的赔偿仅仅足够你支付医药费,因为他们自始至终保证这一切都是你个人的操作不当而造成的后果。
在那之后你的爷爷奶奶也会逐一去世,其他的亲戚也不再和你来往。你不要奢求他们会赏你一口饭吃,更不要带着各种礼品登门拜访。
然后你就在街边摆起了小吃摊,你养了一条狗陪伴你。它的名字叫小灰,捡到它之后过了一年就会长成一条大狼狗。它相当懂事,每天都会帮你出摊收摊,可以帮你运东西,还可以帮你分散城管的注意力。不过你不要觉得幸福的日子就此到来了,一天夜里它会攻击一个想要偷钱的贼。到时候你就会因为支付不起高额的医药费而卖掉你的狗,第二天你会收到一盆小灰的身体做成的狗肉汤。
可能在此之后你也会在笔记本上看到15岁的自己写下的幼稚日记,但我想你也好,他也好,都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明天我就会赴死,我会亲手杀掉那个哪怕你再屈辱痛苦也拼命存活下来的自己。我告诉你这些事情,不是希望你能够改变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你能够知道,我希望当你今后再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可以比我更加勇敢。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的那个班长死的时候,裙子都掀起来啦!哇!她的内裤可真是性感!”
“真的假的,我记得她挺清纯的啊!”
“那还能有假!当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看到的!”
隔壁班混混们的高谈阔论从走廊传进了教室里,或许事到如今他们反倒是对于颜晴的死感到最为记忆犹新的人。
“你们都给我闭嘴!再说一句试试!”徐强将教室的木门重重地甩在墙上,沉重的声音在这一整个楼层回响。
“关你屁事啊?”对方领头的一人随即瞪着眼睛骂道。
徐强没再多话,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那些人的脑袋上招呼,每一下砸下去都让人觉得他手里小小的木棍该应声崩断了。
“我靠,敢动手?”随着矛盾的进一步升级,隔壁班的教室里随即涌出更多的男同学赶来护驾。
而徐强,因为向来作恶多端所以除了他那几个死党之外,还真没什么人愿意帮他。不一会儿,徐强他们几个就已经被对方围在了角落里。各式兵器在他们身上招呼着,有下手重的甚至像是要把他们的骨头给戳断掉。
“啊!”突然之间的惨叫声越过茫茫人海几乎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震聋发聩。回头望去,那是之前对死者最不尊重的家伙,此时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轻浮的话来。
雍平甄手上抡着一把椅子,仿佛是要将那个满嘴污秽之言的家伙硬生生砸到地里去一样,根本就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到了雍平甄脸上的表情,那绝对不是寻常人打架时候的热血兴奋,他的脸上是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有余悸的绝望。他想把所有对于命运不公的控诉都发泄在这些人身上,以至于十几个人统统对他跪地求饶也无济于事。
2010年5月15日
事后我和徐强都受到了全校处分通报批评。
不过,跟高位截瘫什么的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你小子可真够狠的!那个大壮躺在地上都没声儿了,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拽啊!”两人从教导处出来之后,徐强再一次用自己的拳头和雍平甄打招呼——并非伤害,而是轻轻捶了捶肩膀。
雍平甄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平淡,仿佛走廊上的争斗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也没看出来你还会为别人出头。”
2010年5月17日
徐强他们和我开始变得亲近了。
他之前为了颜晴大打出手足以让我原谅这几年以来他对我做出的种种恶行。所以,对此我并不反感。
隔天,安乐桥附近的渔具店起了大火。雍平甄赶到那里的时候大火已经冲天而起,甚至周边的民居也遭到了波及。
“你们别拉着我!鸣鸣!鸣鸣!放开我!我儿子还在里面!鸣鸣!”
此时在人群中嘶吼的是颜晴的父亲,他被人群团团围着钳住四肢无法动弹。颜晴的母亲则是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老颜!都已经这么大的火了!刚刚有个小伙子我们没有拦住,这下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进去了!”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雍平甄愣在原地,他原想冲进去寻找颜鸣,但颜晴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彻在他耳边。“答应我,你可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哟!”
转眼望去,周遭尽是声嘶力竭地哭喊声。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愈发不可控制了。
“抱歉,原谅我。”雍平甄在自己的心里默默留下一句话,随即冲进火场。
“哎,又有人冲进去啦!”
雍平甄第一时间找到楼梯冲上二楼,就如他记忆之中熟悉的那样,颜晴弟弟的房间果然就在楼梯口拐角处。
“颜鸣!颜鸣!你在吗?”
“雍平甄?你快给我过来!颜鸣在这边!”
雍平甄循着发出声音的位置探去,看见火海中的徐强正在不断尝试着将昏迷在地的颜鸣给扛起来。他似乎受了些伤,光是站立就已经要让他咬紧牙根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废话!赶紧给我把这个胖小子弄出去!”
“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了,赶紧的!”
雍平甄赶忙将颜鸣背起来,冲出火场。
“呀!那个小伙子出来了!”
“鸣鸣!真是太好了!谢谢!谢谢!”颜晴的父母冲上前来一把将颜鸣抱进自己怀里,不住地和雍平甄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而雍平甄显然没有时间接受在场其他人的褒奖,只是深呼吸了几口干净的空气,便又再一次冲进了火光之中。
“喂喂喂!那个小伙子怎么又冲进去了!”
“我靠!又没拦住!”
雍平甄再一次冲进颜鸣的房间,迎面而来的浓烟几乎要死死地盖住自己的双眼,最终靠着记忆才在肆虐的火焰中找到了徐强。
“雍平甄?你怎么又回来了?”
“少废话!跟我走!”
2010年6月10日
我出院了,听说徐强还要持续治疗两个星期。因为火灾的时候他被倒下来的衣柜砸伤了脚,所以相比较而言要更严重一些。
“阿甄,同学来找你了!”雍平甄听到奶奶在楼下呼喊着自己,心里想着都已经是晚上了,谁会在这种时间来找自己呢?
“嗨!阿甄!晚上好呀!”徐强站在门外,嬉笑着学雍平甄的奶奶叫他阿甄。
“呃……你什么时候出院的?”
“就刚刚啊……少废话!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不容迟疑,徐强就已经拖着雍平甄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厂房顶上。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两瓶二锅头,打开之后递给雍平甄一瓶。“聊聊吧咱们。”
“这是什么地方?”
“哦,这可说来话长了。你看那边,那边是不是有条小路?颜晴上小学的时候就经常走这条路上下学。有一天她被大壮带着人堵在那里,就那里。”说着,徐强还站起身来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开始古怪起来。“你也知道,她老喜欢多管闲事。”
“然后你就见义勇为,英雄救美了?”
“不,我那时候跟你一样是个怂包。不过我后来还是下定决心和大壮决一死战了,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怪不得……”
“不过后来颜晴和我就没有以前小的时候那么亲近了,但也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够保护她的方法。”
“所以,你喜欢她?”
“呃……今天,月亮很圆嘛!”
2014年9月3日
我最终考上了一个在这之前从未听说过的院校,在学校里我遇到了一个文静的女孩子,通过很多人打听之后才知道她叫做夏桔。
一个学期之后的暑假,雍平甄在超市遇到了徐强。他正在那里打工,雍平甄曾听他说过,念书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折磨,是对于自身生命的浪费。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徐强告诉雍平甄,三年之后他一定会把那间厂房买下来,到时候还会请雍平甄去那里喝二锅头。
2018年9月23日
我进了一家普通的大型企业工作,同事很积极地帮我出谋划策制定好了今后的升职计划,不过我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
“雍平甄,林总叫你到办公室一下!”
“好,来了!”
进门之后雍平甄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总站起身来为雍平甄介绍道:“来,小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金狗食品加工厂的徐老板,以后你就负责和他们那边对接。”
“小雍!好久不见!”沙发上的人影起身探出手来,学着雍平甄的领导叫他小雍。
2020年4月30日
今天,我和夏桔结婚了。
各种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妻子。
“你怎么自己先喝上了?”
“我这还不是看新郎日理万机,有够忙的。”
“你可别笑话我了,来,我们一起喝。”
“你那酒怎么喝,喝我这个!”徐强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瓶二锅头,打开之后递给雍平甄一瓶,笑着说道:“这两瓶酒可在我的厂房里摆了三年了,今天你无论如何得把它干了!”
“三年?这是什么说法?”
“你忘了?14年咱们在超市碰到的时候,我不就和你说过吗?”
“啊……我的我的我的……对不起,我先自罚三杯!”应酬了一天的雍平甄喝完那三杯酒之后,脑袋显得更加昏沉了。“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等我不爱她了再说吧。”
2024年5月6日
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们决定给她起名叫雍慕晴。
“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夏桔问道。
“就觉得挺好听的。”
2046年5月6日
很久不写日记了,生活是一件特别忙碌的事情。
今年我没有陪伴慕晴过生日,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为自己庆生。
尤其是她身边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像极了当年仰慕着颜晴的我。
“阿甄,电话!阿强打来的!”
“喂,出什么事了?”雍平甄接过了夏桔递来的电话听筒,有些懒散地问道。
“大事!我找到了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人那么重要,女朋友吗?”
“对!”
2047年5月5日
我收到了阿强的请帖,看来他也终于能够放下了,我很为他开心。
“阿甄来啦!哎,嫂子!里面请!”徐强先是笑着将夏桔请了进去,之后才偷偷摸摸地俯身贴到雍平甄的耳边说了一句:“今天二锅头管够!”
“好,晚上我等你!我结婚那天你非要找我喝酒,今儿你结婚这洞房也就别想了!”雍平甄扭头看夏桔已经进了门,这才敢提高一些嗓子说话。
“哈哈哈,好!咱俩不醉不归!对了,来,我介绍你嫂子给你认识!”徐强将在一旁迎宾的新娘牵到了身边,笑着对雍平甄叫道。
“啥嫂子!我应该叫她弟……”雍平甄的嗓子在那一瞬间几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掐住了一般,瞪大了双眼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貌美如花的新娘子实在像极了颜晴,甚至在他的想象中长大成人穿上婚纱的颜晴一定就如此时所见的这样。
新娘子看雍平甄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也没有细想,与他轻轻握了握手。“你好,阿甄,听说你是我老公最要好的朋友。”
“哦,你好。”
2047年6月6日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徐强的婚礼回来的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刚刚醒来,老婆还在边上念念叨叨的,看来她已经生了一夜的闷气了。
我想这应该是我写的最后一篇日记了,或许现在这些文字还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看到,或许也不会。
无论如何,我都该跟你说:
我很好,谢谢你那么努力去生活。
“爸,到了,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陪你。”女婿下了车之后便绕到了另一边去给雍平甄打开车门,将他从车里扶了出来。
“不用了,我要在老家这边逛逛,你先回去吧,晚点再来接我。”
女婿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临走之前还在嘱咐着:“爸,你当心点儿啊!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啊!”
雍平甄目送着女婿离开了之后,这才穿过马路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店铺。一进门,便看到了俯在台子上看书的熟悉身影。
“老板,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年轻。”雍平甄呵呵一笑,先跟对方打了一个招呼,随后才说明来意。“三十七年前,我在你这里买了一本笔记本,我今天是来把它还给你的。”
“退货吗?”老板起身掸掸衣服,接过雍平甄手里的笔记本。
雍平甄没再多做停留,在店里环顾一圈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老板目送着雍平甄一直消失在街道上的某一个角落,这才回到店里粗略地翻了翻生由笔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的。除了书皮相比当年更旧了一些之外,这几乎就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