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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两杯红茶 ...

  •   为了防止被人跟踪,我们要转好几次车。从出租车上下来后,福葛带着我们走过运河边一片植被稀疏的荒地,去取布加拉提为我们准备的车。

      我努力迈着我被和服束缚着不怎么迈得开的步子,跟在福葛他们身后在这片崎岖不平的土地上蹦来跳去。不是我童心未泯,是这里坑坑洼洼太多了,实在没法好好走路。我庆幸刚才把行李箱寄存在机场了,否则到了这里,我可能会失去耐心直接把箱子扔到河底。

      蹦了一会,我累得满头大汗,好久没穿厚底木屐了,有点不太习惯。福葛和阿帕基看我这样,也慢下脚步来等我,到底意大利男人对女性的绅士风度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放慢步子小心地走着,努力不要摔倒,突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下了脚步。

      福葛和阿帕基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上来,转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刚才踩到东西的右脚,没有说话。

      “克利奥?”福葛朝我走过来,我说:“站着别动。”

      福葛察觉到不对劲,站住了,阿帕基也跟着转过身来,他们俩都盯着我,神情严肃起来。

      “克利奥,”福葛开口,“究竟怎么了。”

      我说:“我脚崴了。”

      福葛明显松了一口气,阿帕基皱起的眉头也略微舒展:“真是的,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别吓我啊。”

      我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抬起头看着他们,很轻很慢地笑了笑,神情安静。

      “我踩到地雷了。”

      ————————————————————————

      阿帕基第二次见到克利奥,是在他的未来宣告结束的那一夜之后。

      被罢免了警官之职、背负着害死同伴的十字架的阿帕基,终于身心都彻底堕入了黑暗。他终日酗酒,在街头和人数众多的小混混打架,即使伤得头破血流也毫无知觉。

      某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他在小巷子里喝得烂醉,手里握着酒瓶瘫坐在墙角的时候,一抹明亮的牡丹色突如其来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先生,你还好吗……”穿着和服的少女打着一柄红色油纸伞,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担忧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阿帕基以为自己在凝视阴翳云层之后的月亮,黑暗与浓红的映衬下,少女不负「浓姬」之名的光洁面庞美得令人晕眩。

      为什么唐人街的花魁会在这里,在这个连耗子都不愿出门的雨夜来到一个烂醉如乞丐的男人面前?没人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阿帕基甚至不记得他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他能想像得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几个月没剪的长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大概还有没擦掉的血。深色的衣服满是泥泞、又被雨淋湿发臭,还浑身都酒气熏天。换做以前,阿帕基决不能忍受自己变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但少女毫不在意地靠近他蹲下身,面对他身上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刺鼻气味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她伸出这个年纪的女孩正应当拥有的白皙柔软的指尖,碰了碰阿帕基额头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力道轻得像只蝴蝶在上面停了一下。阿帕基仍旧盯着她,别过头躲开她指尖那一点温度,少女纤细的眉毛终于微蹙起来:“你的伤口这样淋雨,要恶化的。”

      她把手里的红纸伞往阿帕基头上倾了倾。

      阿帕基看着眼前纤弱单薄得像东方瓷娃娃一样的少女,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想说即使是唐人街的游妓也不会接近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因为她们知道酒精往往伴随着殴打,没有哪个女人会傻到送上去让人弄得遍体鳞伤。况且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居然跟这种危险人物主动搭话,你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不正常。

      他怀疑这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什么妓、女,而是生来受上帝眷顾的女子,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不然要怎么解释她整个人在雨夜里如此明亮,穿着最廉价的和服也没有半点贫贱感。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亚裔妓、女的妆容打扮,却包裹出凌驾于这俗世之上的风雅,浓艳色彩映衬下她的面庞依旧散发出高洁的光辉。

      阿帕基凝视着她白皙纤细、暴露在和服衣领外的颈项,像她这样弱小的女人在那些□□混混眼里就跟虫子差不多,折断这脆弱的脖颈只需要用两根手指,跟掐死一只小鸡也没什么分别。浓姬,你究竟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面对那些比你强得多也恶得多的男人,找到属于你的一席之地得以生存的?

      他想问问你为什么能在那黑暗的至深处,从比他所见的罪恶更甚的地方,仍然盛放得如此美丽而纯粹。

      红纸伞掉在了地上。

      阿帕基猛地把少女按到墙上,力道大得仿佛真要掐死她。少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却没有挣扎没有叫喊,而是任他咬住自己的嘴唇,像只狰狞的野兽那样用牙齿碾磨。蝴蝶结系在胸前的腰带一拽就散,阿帕基粗暴地扯开少女的衣襟,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少女白皙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瘦弱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薄薄的锁骨上有不止一个烟头烫出的痕迹,再往下是一道一道的鞭伤,以及各种青紫的瘀痕,布满了整个背部,一直延伸到腰腹。冰冷的雨水打在那些伤痕上,又沿着光裸的肩膀滑落,阿帕基抬起头,看到少女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听到一个不像自己的声音问。

      少女安静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雨水落下来,将她唇角被阿帕基咬出的鲜血冲刷开,化作一小股淡红的溪流淌过下颌。她摇摇头,然后只是一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阿帕基才知道,浓姬是以寡言出名的,不论在唐人街还是其他繁华区,只要人多的地方她就不愿开口说话。即使是刚刚开始接客、还没有做出名气的那段时间,她也从不叫卖自己,因此常常接不到客人。

      她不开口,卖不出去,那个男人多么恨哪。他花钱把她买来,在唐人街租了阁楼,找人专门为她做和服,各种吃穿用度一律都往好了供给她,简直把她当公主一样养着。以她的美貌,只要她肯叫卖,就一定能成为这里的女王,让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偏偏像嘴里含了金子,半点也不愿张开。

      到底她不是真正的公主。于是最好的胭脂没有了,香粉发油没有了,和服也少了好几套,拿去给其他姑娘改成小褂之类。男人不给她吃晚饭,要是她卖不出去,就脱了她的衣服,拿浸水的鞭子抽她,打完再上药。

      其他妓、女觉得她是个痴傻的,白白地生了一副好相貌,却不肯推销自己。正应了一句话: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装什么清高呢。要是真的贞洁烈女,大可以从窗口跳下去,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即使一直不开口,后来名唤浓姬的少女也成了花魁。

      她就坐在窗边,有人来,她不说话,那人要是朝她看,她就冲他笑一下。那笑很真诚,不带任何别的东西,也没有其他唐人街妓、女千篇一律的淫、荡妖媚,就只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安静的微笑。

      或许就是这样纯粹的少女般的笑容,使浓姬变得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用钱就能买到的、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妓、女。

      这些斑驳的新伤旧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帕基低着头一动不动,半晌,伸手替她把衣服拉好,捡起一旁的红纸伞放在她怀里。少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说句什么,阿帕基就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过了几天,又是一个下着雨的夜,当阿帕基醉醺醺地从他同伴死去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布加拉提打着伞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是阿帕基对吧。”

      就这样,阿帕基加入了□□,和福葛一样成为了布加拉提小队的一员。后来布加拉提剿灭了一个规模很小的组织,他们表面上在唐人街卖、淫,实际上以游妓为渠道暗中在那不勒斯贩毒。布加拉提把毒品销毁,遣散了那些妓、女,却收养了其中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她叫克利奥,从今天开始搬来和我一起住,希望你们能像兄妹一样好好相处。”布加拉提给少女介绍道,“这是阿帕基,这是福葛,有什么事直接和他们说就可以,不用拘束。”

      少女安静地点点头:“好。”

      虽然她穿的不再是和服而是米白色的小洋裙,阿帕基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他知道少女也认出了自己,因此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生怕被福葛和布加拉提看出他眼中的端倪。

      他们彼此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一晚的事。

      ——————————————————————

      一股新鲜的青草香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是幻觉吧?毕竟这附近哪里都没有刚刚割过的草坪,还是说我又在做梦了吗。

      我缓缓眨了下眼睛,看着离我十来米远的福葛和阿帕基,他们脸上的神情都非常紧张。

      “真的假的,不是吧……”福葛确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雷之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扒开我脚下的泥土,查看我踩到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忍不住破口大骂,“操,真的是地雷,而且还是碎片式的!这东西一旦爆炸,估计周围几十米内都是杀伤范围,我操他妈!”

      “这怎么可能,这附近一整块地方估计也就这么一颗地雷,怎么会刚好被你踩到,这不科学!”福葛彻底抓狂了,平时文质彬彬的风度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像个疯子一样抓住自己的头发,“不对,我知道了,这一定是替身攻击,肯定有哪里搞错了!不可能会有这种小概率的事件发生,没错,肯定是替身!克利奥,快点用你的能力!”

      我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召唤出了我的替身:“赫斯提亚(Hestia)。”

      通体纯白、身材高挑的女性替身在我身旁现界了。她闭着双眼,脸上蒙着一层金色的面纱,双手捧着一个灰色的石盆,盆中盛着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这就是我的替身赫斯提亚,她本身的战斗力很弱,但她的能力是抵御其他替身使者的能力。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替身攻击,除非是极其特殊的情况,赫斯提亚都可以将那些替身能力抹消,也可以让其他替身的能力无法发动。

      拿福葛的紫烟举例,只要在赫斯提亚的射程范围内,紫烟的杀人病毒就是无效的。但是如果已经感染了病毒,那么赫斯提亚也是无法消除的。

      赫斯提亚伸手从石盆中捞起一朵白色的火焰,将它轻轻放到我脚下的地雷上,火焰安静地燃烧了一会,然后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福葛,其实你也知道的。”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福葛充满血丝的眼睛,“这不是幻觉,我确实是踩到了地雷。”

      “不可能……”福葛翕动着嘴唇颤抖地说出这句话,“这不可能……”

      “不对,这是可能的。”我面不改色地注视着他,“你知道吗,在俄罗斯转盘里连续出现黑色的最高纪录是27次,换成概率来讲大概是70亿分之一。无论多么小概率的事件,只要概率不是0,就有可能发生,不是吗。福葛,不要让情绪影响你的判断,这样不像你。”

      “而且即使真的是替身攻击,比如波尔波或者什么人动了手脚,用替身能力让我踩中这颗地雷,那也无济于事了。”我觉得崴到的脚踝开始疼痛,尽量保持姿势不变地道,“赫斯提亚的能力只对「替身」有效,可是这颗地雷是现实中存在的,而且我确实已经踩上了它。对于已经发生的事,赫斯提亚也无法改变,就像紫烟的病毒那样。这一点,你也比谁都要清楚,对吧福葛。”

      我朝颤抖着跪坐在地面上的福葛笑了笑,又抬头看向阿帕基:“已经足够了,福葛,阿帕基,你们退后吧。”

      福葛猛然抬起头:“你要……”

      “这颗地雷的杀伤范围有几十米,对不对。”我慢慢地环顾四周,“那么,只要你们离开这个范围,就不会有事了吧。”

      “该死!”福葛大声地咆哮起来,转身一拳砸中他身后的地面,“该死!该死!该死!!要是布加拉提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是他的钢链手指的话说不定会有办法,但是不管是我的「紫烟」还是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对眼下的情况都束手无策啊!该死的!!”

      “冷静一点,福葛,如果不小心把地雷引爆了,我们所有人就都玩完了。”看着跪在地上的福葛,我有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让他能稍微冷静下来,然而我现在却一动也不能动,“没关系的,反正……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只是没有选择去死而已。”

      “如果我死了,也许就能回家也说不定。虽然也有可能回不去,毕竟我也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呀,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很在意这些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这里环境真好,跟那个世界一点也不一样,就像歌词里写的: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虽然跟我之前想好的不太一样,不过也没办法呀,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他的命,从出生起……不对,应该是从投胎转世起,就已经在生死簿上写好了。人会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样地死去,这都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所以不要那样,我没事的。”我朝他们绽放出一个灿烂甜蜜的微笑,即使并没有酒窝,也足以令人心醉,“我早就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一刻了,对我来说,活着还是死去,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的脚很痛,随时都有可能忍不住颤抖了,你们快一点走吧。”我收起笑容,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关系,只要我一个人死去就没关系了。

      这个世界有我和没有我,并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啊,终于可以自由了……

      阿帕基用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瞪着我,杀气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但我却完全不觉得害怕。他看起来似乎很想冲上来结结实实地把我揍一顿,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法揍我了。

      “谁说我们的替身就无计可施的。”阿帕基一脸阴沉地开口,“忧郁蓝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倒两杯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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