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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债入命局 ...

  •   人间犯了事的人会被处刑,天界亦是如此。只是神仙不比凡人,刑罚自然更厉害些。
      九道雷刑劈下轻则伤筋断骨重则体无完肤,继而生生折断仙根囚于无人之地,几百年上千年乃至上万年兀自一人受着无止境的孤独与寂寞,直至仙寿枯竭。
      历来天界甚少动用此刑,除非犯下滔天大罪无可弥补。当然凡事也有例外,那便是仙尊定夺的罪行。
      掌管天界的天帝且不过是个上神阶位,仙尊却是天界至高,届时将会晋神位列神籍的仙。
      然而九重天历届位至仙尊的屈指可数,迄今统共出过三位。前二位皆已成神,现还剩辰华宫中那位清冷的白洛仙尊。
      六界除却声名在外的美人谱朱颜录还有本记载各界美男的书,名唤风华录。白洛仙尊出世就已拔得头筹,至今无人赶超。
      但凡能够载入名录之人必是容貌出尘修为高深,累下诸多后世难以企及的赫赫功绩或是天道每十万年降生的天佑命格。
      有能者卫苍生,长久以来白洛仙尊匡扶大道镇压叛乱。几场妖魔大战均是告捷,战无不胜的美名遍传六界。
      天书录下他的功勋无数,不过在他数万载的年岁之中仍旧出了一桩大事沦为功名册惹眼的污点。对于一个几近完美的仙尊,那是往后追随一生不可逆转的缺憾。
      令颜上仙,白洛仙尊唯一收入门下的弟子,更是仙尊唯一定下大罪的逆徒。
      万年栽培,一朝兵戈相见。灭灵台上一剑穿心,自此囚禁人界异世天界囚牢澜山,师徒恩断。
      又是个冗长的梦,尽是些不愿回想的前尘往事。从她成为白洛徒弟开始,到她被他的剑刺伤定罪,那日的灭灵台阴云低压,轰鸣雷声仿佛近在咫尺。
      “师尊不要,求你......”
      “天规有言,错便是错。”
      寒芒毕现,泛着森冷蓝光的在劫剑直指令颜。白洛眼中情绪复杂,可她看不到哪怕一丝动容和怜惜。
      “仙尊既然选择亲手执行,还请尽早决断。”
      天帝身后一众观刑的仙家个个气势威严,灭灵台行刑之时复苏的无根之火包围二人,幽冷火光静静燃烧,仿若天幕星河倒置在下。中间跪着血痕满身隐隐作抖的令颜,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哀求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白洛。
      “师尊......”
      无根之火越发旺盛,烧着她的衣衫一发不可收拾,顷刻覆灭全身。那火虽是火但极冷,远比北海深处玄冰苦寒,无论仙神沾上多少耗损根基,何况身负重伤修为散去大半的罪仙。
      “为师错待了你,今日也护不得你了!”
      众目睽睽,在劫剑径直穿透令颜心口,携裹凌厉磅礴仙气一刹刺入她的仙根。四肢百骸犹遭电击,随之天雷道道无情劈落。内里的痛迟缓深重,好似有谁一刀一刀慢割一阵一阵细戳,仙脉根根爆裂,仙骨根根碎裂。
      他缓缓抽走了剑,身外肌肤皮开肉绽,殷红鲜血汩汩流淌,数百道口子划在令颜身上,一时竟说不清疼痛的滋味,只知还有口气残喘感知这份持久的凌迟。
      不知何时起了劲风,灭灵台的无根之火居然越烧越大。滂沱大雨浇灌,天雷响彻云霄,金色的光叫嚣肆虐着钻入她的身体,雷击麻木痛感。
      这九道惩戒,即便挨过非死魂残。
      “师尊做得.....好......”
      白洛早已收剑走出灭灵台身处火光之外,令颜竭尽全力直起身子,一个趔趄狼狈倒向身后。灭灵台下狂风呼啸,头顶骤雨席卷。
      神识混沌,勉力睁眼看去,白洛微皱着眉一脸漠然。
      最后一道天雷劈来,令颜索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迎接酷刑。体内仙气缠乱,仙脉仙骨也已尽毁。五脏六腑俱伤,心脏忽地跳动迟缓。她不住地呕血,在天雷的电光间重重倒下,直直跌落灭灵台向着澜山急速飞坠。
      阵阵恶寒,满头冷汗,翻覆噩梦纠缠不休。
      令颜几番挣扎终是摆脱苏醒,环顾周遭发觉还在澜山。
      “又是这梦,真是没完了......”
      当年一身重伤险些命丧,到底还是凭着愤恨不甘挺了下来,一晃已五百年。
      澜山四时犹如人间,可惜始终没有旁人无法排解苦闷。
      山中飞鸟走兽不会说话,不定期的雪雨风霜亦是凄冷。起初心有侥幸数着日子,后来逐渐失了所有兴致,反正一日似一日终究无济于事。
      春暖桃花灿,夏至流萤转,秋深黄叶染,冬寒絮雪满。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之于白洛而言亲手处置逆徒区区五百日,对于令颜来说被处极刑领罚苦苦忍受整整五百年。
      澜山由来已久,最初有人在此设下强大结界,据传就连天界三位仙尊联手都不可能撼动。即使神界之人亦是棘手,何论神界一向清高不问闲事。
      令颜记得摔落澜山那日她掉进了山间隐秘寒潭,那处潭水极寒,好似蕴藏了上万载阴气,因而捡回一命。
      在劫剑与无根之火性阴,冲撞天雷的火炎之力几乎将她撕裂,多亏潭水厚重阴气加持压制这才吞没了那股霸道火气。
      阴阳相克,受了这般相斥之苦的令颜青丝乍白,一双眸子彻底变为银色。
      几片谢落的桃花飘零落上衣袖,伸手轻轻拂去。林风染了清幽花香,几只血蝶忘乎所以流连花间。
      结界外正严冬,银装素裹山河同色。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数日,白雪皑皑连绵一片无垠空茫。
      说来也是惊奇,纵然内外皆有四时,无奈相反而生。
      几日前附近山下樵夫进山伐樵,他的妻子抱着披风等在山道翘首以盼。暮时樵夫出山,埋怨妻子不该冒雪等他。妻子温柔不争,樵夫念叨几声牵起她的手相偎而归。
      令颜旁观着凡人的平淡琐事心生羡艳,哪怕一世苦短终有所爱为伴。珍惜把握眼前,每一日粗茶淡饭也心安。
      曾几何时在他身侧侍奉,端茶送水掌灯研墨。唤声师尊心中欢喜,想着只要能够看着便罢。
      命数难测,劫难难算。
      到头来,她落了个天界罪人的名头,他倒得了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攥紧掌心,回神摊开花瓣竟已捏皱。最后一丝生气丧失,好比她的心思作茧自缚落个遍体鳞伤。
      “早早候在边界,怕是在等我吧?”
      “隔三差五跑来人间看我这个罪人,五百年风雨无阻。我该说你闲得发慌还是什么?”
      “本尊来看自家娘子还需什么由头?”一股强劲魔气倏忽扑来,到得近前化出人形,黑衣金纹气势凛人,趾高气昂的魔尊笑得如沐春风。
      令颜扶额照旧叹息,苍郁嬉皮笑脸不以为然。
      “还是早些回去吧。”
      “颜儿这是心疼为夫?”
      “少贫嘴。魔界到底与天界存着陈年旧恨,你何必落人口舌讨些晦气?”
      “今日是你生辰。”
      “是啊。”令颜一顿旋即失笑,她拗不过他。每年她的生辰一回不落抽空前来,简直是个死心眼。
      “若我能破结界,早就劫你回去当魔后了!”
      “瞧瞧瞧瞧,大言不惭。上古结界轻易能破,你这魔尊恐是要成天界心头大患了。”
      “本尊心愿最好不过在你心头。”
      分明活了数十万载,某些时候苍郁偏生认准死理。铁了心偏就要,怎都喜欢了她。
      “好啊。”
      “颜儿?”
      “嫁个魔尊有何不好?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只是,我出不去啊。”
      苍郁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飞扬模样,而她这副残躯苟延残喘度日终有仙寿尽时,她不愿他断了念想眼中不再有光。
      魔无生死,没了希望该多残忍。
      “记下了记下了,你答应了啊!”
      “好。”抬手贴上结界,令颜莞尔。心忽一紧发疼,双目湿润,喉头涩痛难当。
      “我只要你!魔尊谁当都......”
      “胡言乱语。”
      “仙尊。”
      陡然界外灵韵仙气大盛,传来暌违经年的语声。苍郁闻声不虞,沉脸狠狠瞪了白洛一眼,令颜仓皇跪下施礼。
      “你来作甚?”
      “自是要事。”
      “说得好听,亲手重伤徒弟至今才来一回,假惺惺装什么?”
      “身为魔界魔尊偏偏心系天界罪人屡屡闯入人界,一界之主深陷私欲倒真理直气壮。”
      “本尊坦荡问心无愧,喜欢就是喜欢,哪像仙尊。”
      “苍郁!”
      看着不肯退让的魔尊冷言嘲讽白洛令颜急急出声制止,不料心脏骤然刺痛,体内仅存仙力正在飞速流逝。
      令颜呼吸变缓,张口说不出话。垂眼发觉双手渐渐虚无,整个身躯都在加速消散。
      “颜儿!”
      “她的大限已至。”
      苍郁慌神,气急败坏攻击结界纹丝不动,反遭结界之力回击受伤流血。令颜的身子消失了大半,她抬首怔怔看他,无声垂泪。
      “白洛你快救她!”
      “无法。我也不过来此送她最后一程。”
      “对不起......”
      眨眼功夫令颜只剩半张脸,苍郁瞧出她的唇形是在说抱歉。他握拳奋力敲打结界,眼睁睁望着她完全消失眼前。
      那片原先握在令颜手中皱褶的花瓣静静躺于地面,苍郁的记忆刹那回溯,想起她受刑那日在镜中窥得的画面。
      纵使成魔已久看过数次沧海桑田,有过惊心动魄和伤重苦痛的时刻,可从未那般颓然无力。
      她说她不会逃,所以他不能救。
      “做了错事就该受罚。”
      他在南天门外遥遥相望,她在押送她的天兵中顿步摇了摇头。
      他为她集结魔军兵临天界,终因一声轻叹撤军而返。
      屡次错失,这份自厌逼得苍郁将要崩溃。如何才能护她周全?自始至终他皆未如愿。
      隐约有道锁链曳地的轻微声响,苍郁猛然清醒心头大喜起身仓促离去。白洛皱眉不悦,仍旧唤出佩剑在劫。
      早先耳闻黄泉路荒凉入目一片死山,一路擦肩形形色色亡魂,到得渡口上了渡船行过忘川走完奈何桥抵达三生石旁,一碗孟婆汤饮下前尘了断。
      眼下令颜正被黑白无常亲自押解,周围还有不少新死抑或鬼差抓回的亡魂等待渡船抵岸。
      按理她的大限降临本该魂散归于天地,岂知身灭之际黑白无常莫名现身,给她戴上锁链押来地府。
      “不知二位差使缘何亲自来抓小仙?”
      “公事公办。”黑无常冷冰冰开口语声不耐,白无常抬指压在唇上神秘笑笑。
      事情有些诡异,令颜清楚记得白洛当初并未额外加刑。此番又是何意当真猜测不出,如若此去是为投胎继续刑罚那么白洛岂会不晓此事?
      “上船。”黑无常拉紧锁链那头,令颜回神乖乖照做。同船亡魂见到黑白无常押人颇为惊奇,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河风染着腥臭,彼岸盛放着大片血色的花。死气沉沉的天昏暗低迷,水鬼哭声凄厉。
      河上骤起大风,差点掀翻渡船。那风击开黑白无常,化作人形抱起令颜飞出数丈落在渡口。
      “交人。”
      不及黑白无常出手,紧随而至的白洛的在劫剑已直指夺人生乱的魔尊。苍郁冷笑,沉着地将令颜护到身后,召出长刀蓄力一击打退了长剑半分。
      “凭你本事!”
      话落他飞身而上迎头出击,强悍魔气变为利刃道道飞射,白洛挥剑一一挡下。一白一红两道光你来我往缠斗,苍郁招招带狠咄咄逼人。白洛不落下风,在劫剑挥出的剑气密集迅疾,简直不给苍郁躲闪余地。
      “即是如此倒不如趁势抓回她?”
      “好戏正演你急什么?魔尊与仙尊的较量千载难逢。”白无常按下沉不住气的黑无常,摸着下巴兴致高昂,言语间甚有求之不得的意味。
      半空中的二人胜负难分,令颜揪着衣摆紧张注视,她打从心底希望白洛落败。
      苍郁那样骄傲的人怎会甘心输给他呢?
      在劫剑毕竟是神器,数招后苍郁不慎受伤跌落岸边,冰寒剑气割破他的手臂鲜血淌出。魔虽不会死,然纯厚仙气到底可以造成难以消除的伤痛,苍郁拧眉闷哼。
      “人你不能带走。”
      “要是本尊说不呢?”
      白洛未答却是举剑挥下,这次剑光盛极,浑元气劲铺天盖地袭向苍郁。他的怒气催红了眼,谁知令颜率先做出选择,她张开双臂挡到他身前,以一缕残魂之态承受了所有力量。
      “仙尊早已得偿所愿,而今令颜一死便能彻底了结。”
      “颜儿!”苍郁的泪顿时汹涌夺眶,他嘶喊着发疯似扑上去抱住她。在令颜魂魄涣散时决绝吻下,将自己的魔心毫不犹豫渡给了她。
      “苍郁?”
      失了心脏的魔尊立时白头,令颜震骇摸着心口,那里竟在跳动,她的呼吸复又温热。她能感到体内毁坏的一切渐次复原,一股庞大魔气充裕各处。
      “你不能死。”
      “糊涂!魔心何等重要,你岂能儿戏!”
      “别怕我不会死。这下你不必魂散往后谁也杀不了你......不过我有些累......”苍白一笑一头栽倒,苍郁躺在令颜怀中倦怠阖眼,令颜魔气入体化作血眸的眼不住落泪,手足无措地抱着他的身子。
      飞落黄泉路尽头的白洛面色凝重,他没料到事态居然变化至此,分明可以平息反却棘手。
      “仙尊打算如何?”
      “失职之过你且记得领罚。”侧目冷淡一瞥,白洛执剑消失于黄泉路上,黑无常跟在白无常身旁忧心忡忡打量。
      “局势已变,谁能料想一个已是罪人的上仙一朝反成魔尊呢?”
      黑无常听着白无常的打趣转头,只见令颜怀抱魔尊身躯缓缓站起,彼岸风过吹开无数血红花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旧债入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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